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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无瑾虚眸,抖了一抖袖,向前伸来,狠狠掐住我下巴:“才入宫陪伴寡人数日,稍远离一点点琐事,你至于如此不满?嚼寡人舌根,竟从琅轩下手,拿个沙盘跟他复盘龙门之胜,讲上兵书中没有的内容了。”
我想试着开口解释,可吾王手指在我下颚掐得越来越紧,发疼。
我没有解释的余地,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我低眸:“臣有错,臣冒犯王上,且教导小公子不善,辜负王上邀臣进宫小住的照拂。臣不敢再请王上恕罪,望您降罚。”
元无瑾收回手,轻轻擦了两下手指,道:“你乃大殷功臣,不能因小事重惩。正好寡人今晚睡前要看两个时辰奏疏,不想你在周围晃悠,罚你在殿外跪两个时辰思过,小惩大诫。”
我深深叩首:“谢王上。”
入夜,蝉鸣作响,面前殿门紧闭,屋内亮着明晃晃的烛光。
我都在沙场血地中摸爬滚打过,平地上跪两个时辰的确不算什么。只不过王上殿前寺人人来人往,多有悄言指点。
我曾听说,民间妻子罚丈夫短跪,要在膝下垫一张搓衣板,以观其疼痛难忍咬牙切齿之状,从而取乐。可吾王这么关着门,显然不是拿我取乐,也不可能在心底里和我有那样的关系。
他是今日烦透了我,又有事要做,便把我随便扔在外头。既然有错处,便干脆罚跪。仅此而已。
跟扔一只平日在眼前赏玩的猫狗是一样的。
但今日这些话,我不能不说。
吾王不晓得,当年我第一次俘虏下七万周国士兵时,曾交过一个朋友。
那时我刚向殷都写了请求王令的奏报,希望吾王能定令,如何处置这些降卒。这期间我命人将降卒分开安置并发放军粮,令他们不至饿死。
传回奏报后的第二十三天,我卸下将甲,穿着布衣在营内营外闲逛,最后就逛到了一处安置降卒的地方视察,混入其中,没人发觉。彼时正午,我腹中微空,咕噜叫了一阵,正考虑回去,旁边却递来半张白饼。
是位脏兮兮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我至今已不记得他容貌,只记得他有一双明奕亮晶晶的眼睛。
周国人有自己的方言,呜哩哇啦,我听不懂,但我明白,他是把我当没分到军粮的同样的降卒了。所以他掰了一半自己的饼,给我吃。
这日午膳,我就和他蹲在一起用饼。我们很想互相交流,奈何语言实在不通,他又不会写字,互相呜哩哇啦一个时辰后,我只弄懂了他家是佃农,他弄懂了我以前是个讨饭的。其他实在不行,只得作罢。
我离开时,他握着我的手久久不放,指着外面看守他们的殷国将士,又指指我,但笑容极灿烂。
他知道我是殷国士兵,不过,也愿意与我交朋友。
可这日下午,回主帐后,我便接到了吾王王旨。
正是一张白帛。
军粮将尽,吾王没有带来粮草补充,也没有带来对降卒的任何安置之策。
传令官说,王上让将军自行决断。以及,既然这一仗打完、粮草也已耗尽,就尽快回师,因为王上甚为思念将军。
我别无选择。
两日后的傍晚,我给了他们一顿饱饭。当夜子时下令,坑杀了这七万人。
身为主将,做这种事,我也需要去监督。我看到人是很难活埋的,大部分都是一刀结果了再埋。无数的周国人死不瞑目,有许多正不过十五六岁,他们断了脖子,还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望着天也望着我。最后被沙土所掩,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这次不进谏,今后我也要找机会说的。无论吾王乐不乐意听。
我始终跪正了等,又过许久,殿中灯火熄下。片刻后中贵人推开殿门:“靖平君请起吧。王上有令,让您入内好好陪侍,今夜之后他便不再怪罪。”
我跪叩一次谢恩,稍揉两下膝盖,起身。
该如何在王榻上陪侍吾王,自不必说。但他不想我轻易快活,叫我先用收在枕下的秘器缓缓伺候。因此物和我不同,不会那么容易让他难受。甚至可以说除了凉浸一点,比我更像赵公子些。
我一丝不苟照做,一手依言伺候,一手侧拥住他,呼吸都离得极近,好给他有个抓挠的支点。
元无瑾一手越过我肩膀勾住,几番急促吐息,适应下来,问我:“阿珉今日……疼么?脸上,膝盖。”
听来已经消气。我回道:“没有,臣无碍。臣知道王上没想伤臣,仅想让臣记住罢了。”
吾王时而绷直,时而松和,手臂越勾越紧:“……嗯,阿珉果然能领会。寡人是想让阿珉听道理,也不希望阿珉真的受伤。若真受伤……”
他空出另一只手,搭上我脸侧:“寡人会心疼的。”
我还以为他会说,万一有战且需要我,我就去不了了。
我没有再回,只管让他舒服,继续做好分内之事。
少顷,吾王死死搂住我,吐息也一阵急一阵缓,有些乱七八糟。他交颈靠在我耳侧,用几近没有的力气说话:“寡人晓得,阿珉是极温良纯善之人……所以让你从军,领兵,浴血杀敌,是稍微强人所难。”
他主动提,我小心把握住伺候的分寸,留他一丝劲在:“两军交战,必有死伤,臣没有那么矫情。只是,许多低层兵士,也不过像臣以前那样是寻常平民甚至无家乞者,被强征入军打仗。若他们已打算投降,臣确实以为,没必要尽数杀害……他们原本已经过得够苦了。”
元无瑾手指重挠我颈后:“阿珉这是在怪寡人总躲在幕后,让你背负恶名了……先放那,伺候前面。”
我垂目,照做:“臣没在乎过这些,也不敢这样想。”
之后吾王暂未再说话,轻咬着我肩膀隐忍,腿脚都卷到我身上。直至花满云散,他舒服得呼出一口长气,方才抱得稍微松些。
“他们是无辜,可阿珉,这也没有办法,”元无瑾伸手向下,指尖点我的手心里,轻轻地摩挲,“列国交伐不断,战争就不断。唯有让大殷尽快一统天下,成就霸业,才能让这种争端完全停止。寡人正是为天下百姓着想,现在多死人,以后才能不死人呀。否则再打五百年,岂非永无宁日?”
我顺着这思路想了想,似乎没有不对。
他手臂抬回,沾湿的手指抚到我唇边,吐字轻柔而旖旎:“阿珉纯善太过,却忘了利在千秋的道理。如今山东六国,田国与大殷交好,能打的只剩一个代国。我大殷一统天下之期将近,在那之后,还愁没有办法让百姓休养生息吗?”
我本想找机会再谏,可他已讲到这个地步,这一次,我还是别无选择:“……王上,说得对。”
再想谏言,只怕难了。
“那你舔一舔,”他笑意极美,指尖覆入我唇,“舔进去就当你许诺,从此再不会违逆寡人,只管安心听话,陪伴寡人。”
我捧住他的手,由上到下尽数珍爱地舔舐殆尽,最后一吻,啄落在手腕。
吾王眉眼弯弯,真是满意至极。他开心地重新勾上,抱紧:“来吧,该寡人让阿珉舒服了,今夜可还长。”
今夜的确很长,虽然说再长对我都不是什么问题。吾王想要怎样、想要多久,我都能够完美地满足他。从来都是,一向如此。
但不知怎的,我感觉自己的心很难完全沉浸入此种欢好愉悦里。我看着他忘情到失神的双眼,这张白狐成精一般美丽的面庞,他满身泛红的潮意、若有若无的抓扯和挣扎,总觉得,他似乎开始变得像另一个人,一个我不敢往深里认识的人。
忽然,元无瑾皱起眉,声音细碎地道:“阿珉……是我不好看吗?你似乎走神,在想什么?”
我忙回过神,道:“王上恕罪。臣只是有点想不明白,臣在王上心里是什么了。”
他托住我的脸:“你是阿珉呀。”
我说:“可……阿珉是什么呢?”
他死死搂住我,扭紧了我,那么难耐:“阿珉就是阿珉……寡人独一无二的阿珉。”
吾王已发现我走神,我不敢再怠慢,重新锁吻住他的唇瓣,再深深拥下,换来他一声颤了音的长吟与赞叹。
不仅是陪侍他不敢怠慢,这个话题,我亦是不敢再往下问的。
承珉,我的名字,他取给我的。珉,只是一块似玉非玉的石头。
所以阿珉什么都不是。
第二日,元无瑾去朝上处理政务,我在亭中看着菜,元琅轩又来了。中贵人说,王上吩咐,兵家的内容还是要我来教小公子,但如何讲的、讲了哪些,以后将有内侍在旁记录。这样方便为小公子安排后续课业。
吾王说是为了课业,那便是为了课业。
这两日我只管照本宣科,至多说文解字。两个内侍就极近地站在我身后,听着我出口的每一句话。元琅轩依然想问华阳之战和泾城之战细节,我没有再同意讲。
没两日,小公子虽小,也发现了端倪:“承将军,学生不明白,您作为上将军,应该有很多军务才是,怎么一下在宫里和王兄一起住这么久了?也没见您处理军务,我听说都是之前的副将在管。”
我说:“王上悯臣辛劳,允臣入宫小住休养。这是王上的恩赐。”
元琅轩奇了怪:“原来这是赏赐吗?但现在您做的事和之前比起来,我总觉得,您过得好委屈啊。”
我笑答:“不曾,宫中什么都好。何况还有你这么聪明伶俐的公子做臣的学生。奉王命为小公子传道受业,臣高兴都来不及。”
元琅轩心思少,两句话哄哄就开心了,蹦起来坐到我面前:“那我不学兵书了也到这里来温习,每天都陪陪承将军,让将军始终做我的老师,不那么无聊,只能看着菜地。”
我答应:“多谢,小公子有心。不过还请小公子记得一件事。”
元琅轩问:“什么?”
我知道,身后两个内侍时时轮流拿着竹简书,在记录我一言一行。每一个字,他们都要细细记下,留给吾王鉴看。
我说:“无论领兵打仗、还是留在宫中教小公子你学书,臣应做何事,皆须遵王上的想法。小公子万勿再凭臆测分个高低,这些都是平等的恩赐。”
元琅轩愣怔片刻,似懂非懂地点头:“好……好的,承将军,学生明白了。”
第10章 静好
之后两个月,日子都很寻常。
清晨唤醒吾王,伺候吾王起身穿衣,将人恭敬送走后,白日里就在亭中看那菜田,大部分时间指导寺人去侍弄,偶尔我自己上手。元琅轩就坐在我边上看书。若他有别的老师,也在我边上授课。
有一日下午,我实在忍不住,让人找出一柄剑与一把槊来,试着练了一个半时辰。可果不其然,等晚上侍膳我替吾王夹菜,递到他面前,他就开始刻意拖着不用,由我抬手与他僵持着。
他看我时喜欢唇角微扬,眸底却总盛着打量与疏离。
元无瑾不说,但我晓得他在想什么,前倾些身低头道:“下午练武,是因臣以为即便居于宫中,锻体也不能休止。否则锦衣玉食之下,身体懒怠过久,若不够钢健,臣怕王上会嫌弃。”
吾王听罢,笑得以袖掩面:“原来如此,阿珉真是有心了。”笑够了往前一衔,舔走我夹的菜。
之后我再练武,便只练作为礼器的剑,不再让人把战意更重的槊拿出来了。即便我更擅长用这类长枪兵器。
元无瑾不与我聊任何政事,我在宫中委实没有趣事可以与吾王分享,大概每日都挺像根无趣木头,只管看着元琅轩用功,陪他用膳,侍他上榻,尽力做好吾王想要我成为的模样。
幸而我这么没意思,如此平淡过着,他两个月都不曾恼过。
两月过去,我终于有了一点点新的趣事,可在侍奉晚膳时说与他听。
元无瑾皱起眉头:“蕺菜?这是何物?”
我道:“是蜀郡的一种野菜,当地又叫侧耳根,虽有腥味,但听说生食拌用或煮汤都十分好吃,种下后月余便能长成,只要留着根,还能割许多茬。最后根也可以挖出食用。臣正打算明日便亲自收割一小部分。”
吾王顿下筷,似乎有点嫌弃:“野菜?生食?还有腥味?”
我解释:“臣也没吃过,然听说蜀郡无论百姓还是高门,都常有以此为佐食。医书还说此菜有清热之效,臣想,它一定有它的独到之处,总要试试才行。”
元无瑾纠结地望了一眼我菜田方向:“那……阿珉且摘了,让膳房做来试试。”
次日晚膳端上拌蕺菜,吾王闻到味便捂鼻,十分勉强尝上几下后,直接吐了一地,拂袖下令晚膳全部重换。最后我也才夹了三口,被端下去仍意犹未尽。
我感觉还挺好的,我觉得拌蕺菜和我都很无辜。
换晚膳期间,吾王盯着空荡荡桌案,之前放拌蕺菜的地方,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如此大的腥味,为什么蜀郡觉得这东西能吃?”
我想到亲手种的一窝蕺菜就这么倒掉,小小反驳:“王上,可臣以为还算……清爽脆嫩,多吃两口,挺过瘾的。”
元无瑾目光炯炯地盯向我。我噎了一噎,道:“也许是殷都的拌菜调料偏清淡,不适合它。臣再了解一下,看能否加以改良。”
他神情略略扭曲:“你还要让人端上来?”
我跪坐俯首表现真诚:“臣恳求王上,再给此蜀菜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用余光瞟他脸色,吾王唇角微抽:“……也罢,仅此一次。再让寡人反胃,寡人要亲自盯着,让人把你种的这种草全拔了。”
我长舒一口气,看来在种菜此事上,吾王看管我没有对朝政那么紧。他甚至愿意由着我再给他奉一回他吃吐的食材。
此后数日,我忙活在膳房中,亲自研究蕺菜拌料该怎么配的好,并召集一众寺人品尝。
虽说我到最后都没理解为何有人说吃它如同嚼绳,但配以椒油蒜糖酱醋等多番调试后,付出是有效的,成果是喜人的。第一日这十多个寺人呕了一半,第二日只剩三成,等到第四日,终于全都能咽下去了。
最后疏导中贵人和几位贴身寺人又花了些功夫。他们担心王上用膳再度不悦会要他们脑袋,觉得我是在故意逆着老虎毛捋。我保证一力承担,这才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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