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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颈间那道剑痕,居然是这么来的。此事后续我还未听他细讲过,便问:“之后呢?”
“后来,我有一段时间疯疯癫癫,满眼都是幻觉,虽然神智不算太乱,到底形貌不好,就让琅轩以太子监国的名义,站在幕前。我一边教他,一边想知道阿珉在哪,过得怎样,便派人四处收集消息……于是很快知道,阿珉你在卫国。然后,然后……”
他一时然不出句话,似觉难以启齿。停顿片刻,才接着说:“我说要去见大臣议事,出宫,在半路上……找机会偷偷跑掉了。”
“……”我肺中顿时攒了一团颇大的火气,“琅轩现在知道此事吗?”
“我留了信,他应当知道。”元无瑾自嘲笑起,“虽然,我花了两个月帮他肃清朝政,可终究……还是很对不住他。阿珉从前说得很对,我真是不配为王。”
我缓缓顺气,蹲下身,将他扶起,把衣裳披在他的身上,再迫他撑开双臂,将衣带系好。
“王上以为,为何您委曲求全到这种境地,臣也始终不愿与您有将来?是因为您要杀臣?”
元无瑾由我摆弄姿势,将他变成并拢双腿跪坐在地上的模样,乖巧得像个太学中的学生:“……不是吗?”
我道:“真有这么简单,杀了你,你我已两清了。若为这个,臣会接受你的赔命,方才根本就不会松手。但王上,请你细想,你与臣之间,当真就只隔了臣一条性命?”
元无瑾眉眼一颤,瞳孔微缩。他的呼吸滞住了。
我托起他手臂,推向边缘,一直到握住他的手:“此次合纵会盟的地方,离垣平很近,许多水淹垣平中幸存的无家可归者,都在那里行乞。比如,我见到有一个父亲过不下去,卖了他仅剩的小女,将其勉强安置、身无牵挂后,就跳河了。”
“如果没有王上,没有王上这一只盖下无数王令命臣进攻的手,也许成千上万类似的百姓,现在应该,都还没有家破人亡。”
我外掰他的指节,令他疼痛,咯吱作响:“王上也落入贱籍很长一段时间了,应该有体会到,百姓百姓,并非一个数字,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请问,几十万冤魂隔在我们中间,臣如何与王上重续前缘?王上将命只赔给臣,那谁去赔这数万数十万条人命??难道他们,就只是歌颂我们至死不渝君臣情谊的背景么?”
十指相扣,元无瑾的指节被我压成一个近于扭曲的程度,那肯定是很痛的,他却一点都没动。他将我的话听进去,听得入神。
半晌,他扯出一个笑:“我明白了……我永远不配被阿珉原谅了。”
我松开他的手指:“是。王上不配死,尤其是为臣而死。”
他望着自己的手,恍惚道:“那阿珉觉得,我……应该怎么办?我们之间,几十万条性命,我……该怎么办……”
我捧过他脸侧,让他微抬起下巴,满眼都能看到我:“王上,应该回殷国去。您还有许多牵挂,有殷国数百万的子民,还有一个年龄未及冠就因你任性,被迫背负起重任的弟弟。”
他试图偏头避开目光,被我拿住了,不能动弹,只能将眼眸垂下:“在阿珉眼里,我连赔命都不配,还配做王?”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历朝历代的君主,没有哪个手上不沾满鲜血;当今列国国君,攻伐之时,都或有屠杀之行。臣虽觉得不至于如此理所当然,但世道如此,王终究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我慢慢放柔了声音:“王上还肩负着许多责任,无数人的生死、十几代先王的期望,都交托在王上手中。往小了说,琅轩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单独监国,易引宗室虎视眈眈,只有王上一同坐镇,才能稳住殷国朝局;往大了说,拥有一个稳定进取的朝堂,是大殷所有子民百姓的福祉。”
我抚过他发顶:“王上活着比赔命更有用,所以,您一定要回去,终你一生,作为王继续活下去,好好治理殷国江山。殷法过峻,需要修正;多年征战得到的土地和新民,也需轻徭薄赋,加以安抚。这一切只有王上还是王才能做到,希望您不要辜负自己的血脉、自己的能力,和臣这些……与你今生最后一面,说的嘱托。”
一言刚尽,有两滴润意流下他面颊。我便轻轻替他拭掉。
元无瑾启唇,张口半晌,才说出完整的句:“阿珉以前……都不怎么懂言辞,如今,也学会花言巧语地劝人了。”
我说:“这个说法,并非我所创。射落王剑、护送我至卫国的小将军,路上就这么劝我的。我觉得有道理,也借来劝解王上。”
元无瑾含泪抿起唇:“阿珉怎么这么坏……还讽刺我。”
我向他张开手臂:“王上别坐地上了,撑着臣起来吧。”
起身时,我只给他提供了一个支点,并未扶他。他已依靠大殷战无不胜的靖平君行过半生,至少从现在起,今后必须一个人走了。
他进一步合衣,将衣襟压实。身上总算瞧着正经许多,只漏出一双并挤着的、纤瘦的小腿。还因为某些原因,比较发抖。
“我今晚就离开,晚上走能掩人耳目一些。听阿珉的,回殷国去。”
我无奈:“王上是偷偷来的,在卫国中想必没有暗线。怎么回去?”
元无瑾脚趾更加挤在一起:“不劳阿珉费心,我早不是头一回偷偷在国家之间窜来窜去了,有几分经验……阿珉也别担忧我会留在卫国,有你方才那些话,我一定不会逗留在这,打扰你,让你失望的。”
大约又是灰头土脸地钻树丛,睡草垛,最多带一点点银两,买两个饼。听起来回去后很难有个人样。
我叹了口气,牵起他的手:“王上跟臣来。”
我将他领到寝屋榻前,自一件厚衣里找出了那小药瓶,抽开了瓶塞,递给他。元无瑾懵然接过,我解释:“这是一份迷丹,服下后约半日可无知无觉,呼吸暂停,装作死人。臣替王上试过,没有后遗,您可放心使用。”
元无瑾一怔。
我平静道:“您服下后,臣会宣布琨玉的死讯,装你入棺,送去城西下葬。敬喜会负责盯着,但凡发现臣府上送去的棺木,会悄悄将王上挖出来。这样,王上既可无声无息地在卫国消失,回去路上,也有亲信护送。”
他身形有些晃,捏紧小瓶,收到胸口,苦笑道:“原来阿珉……早已为我安排好了。”
我说:“自臣答应卫王事卫起,臣就在想,怎么让王上乖乖回去。这次北上意外联系到敬喜,才有此筹谋。王上说今晚要走,臣看着王上用。”
我不想夜长梦多,也不想继续将这次分别弄得多么郑重,就这样平淡地结束最好。太过郑重,他会忘不掉。
元无瑾接出两粒迷丹,放下小瓶,凝视迷丹良久,又看向我:“阿珉,稍等一下,我……还有一个问题。”
我耐心道:“王上请讲。”
元无瑾很聪明,他发觉了一丝端倪:“你已是卫臣,却还这样关心我,给我谋划,为何呢?我曾以为你到敌国会恨我,想通过为卫国做事报复我,但现在……你是不是终有一天,还愿回来?”
我轻易地解释:“卫国毕竟救臣性命一回,臣需知恩图报。臣与王上没有可能,不打算回到王上身边。”
元无瑾大约今日被我大道理说蒙,这都能信:“原来……如此,是为报恩,那也应该。我也需要感谢卫王,不然王剑……我派的人是没有追上的。”
我抚了抚他肩膀:“王上还有什么疑问?这药服下,就没机会了。”
元无瑾道:“没有问题,我想知道的都问清楚了。我亦要嘱咐阿珉,若是,卫王让你参与合纵、或攻打殷国……我不是说不允许的意思,阿珉事卫,自然是君王之令都要去做。我是想说……”
他空出一只手来捏住我袖角,死死攥紧:“倘若阿珉率军与大殷交战时,陷入劣势,有被俘的风险,一定要跑。你事殷又事卫,还带卫军攻殷,一旦被抓回来,以殷国律法,是板上钉钉的叛国,当处以极刑。我怕我到时候……不好救你。”
我推下他的手:“臣明白了。王上尽快用药吧,您昏过去后,臣还要做许多伪装,才能让您的‘死’显得真实。”
元无瑾再度捧起那两粒迷丹,却仍是在奉到嘴边时,又停住。他手臂在不停地颤抖,始终没有办法给自己喂下去,而目光不住地在瞄我,水意晃荡。
我别过头:“王上,应该不想臣在这种事上对您用强。臣可以再听最后一句王上的未尽之言,你讲。”
他合拢交叠的手掌,将迷丹紧紧握在掌心之中,似痛苦地思索了很久,慢慢将手掌递到我面前,含着泪眼,笑着恳求:“阿珉,你可以跟我……再欢好一次吗?”
“……”我一时不想回答。
元无瑾局促无比,努力找起理由:“阿珉你看,要给‘琨玉’以这样的死法,不在最后做到真实,怎么能像呢?还有,还有三天三夜没过完,之前说,夜也是要过的;以及、以及……”
我们要分别了,此后或永不相见。
我长长怅然,牵过他,而后轻而易举携着他,一同倒在了床榻上。
第79章 再见
我们都已对彼此无比熟悉,纵然稍歇,要将灼灼的野火重新燃起,也不过片刻之间。
但这不能叫做欢好,只能叫做打架。我起初也并没想要打架,可元无瑾却不知哪牟来的狗一样的力气,又踢又抓,指甲在我胳膊挠出道道伤痕,几乎出血。我哄也不行强压也不行,怎么都摁不住他,手都捏住了腿还在乱动,便干脆拿过枕边的一条小鞭,抽了一下在他肩上。
元无瑾皱眉闷哼一声,便低低呼气,不再挣扎。他肩颈的这一道歪斜浮凸的红痕,像雪中生了一枝艳梅一样美。
我看着手中这条小鞭,有些怔然。
我之前让人送进许多器具,这是其中之一,原本是摆在一旁装样子,没打算用。
元无瑾缓过气息,扬起笑来:“阿珉,似乎对我这模样,看得很喜欢……何不继续呢?”
我一时未应,他伸手指勾过小鞭的尾尖,眼底氤氲着某种疯狂的期待:“我还欠阿珉三十七杖,阿珉至少要打我三十七下,把我打得浑身伤痕,彻底反抗不了,再狠狠地……我。最后,阿珉爽快足够,把我扔出去,才解气的。”
我便慢慢地,重新将小鞭提起。
元无瑾闭上双眼,仰起脖颈,清瘦的喉结上下滚动两番,似在示意我下一鞭就落在这,狠狠抽打在方才我没忍心死掐下去的地方,好让他疼得难以忍受,永远铭记。
但最终,我还是弃了手中物,只是对他这主动露出的脆弱之处,贴上了双唇。
我如此动作,元无瑾约是略感意外,又挣两下。我狠下心,将周身的重量都覆在他身上,他便彻底无法再动弹,仅能由我攫取,从颈下,到下颚,到唇间,到深深痴缠。
我为按住他,这一次,没有那么多功夫替他舒缓,就借着汤池边未尽之事的余留,沉了下去。那毕竟是余留,拖延这样长时间,效用已不明显。元无瑾立时僵硬无比,喉中几番想滚出痛呼,但亦被我吞入腹里。
不多时,元无瑾便一丝挣扎都不剩,只能顺着我的呼吸承受。
此时此刻,他眼中迷离的媚色,叫我想起了很久之前,他初得知赵牧之死那次,不吃不喝地闹。闹到后头,哄好他的办法,居然是让我学赵牧,去吻一吻他。
自那以后,我就不大喜欢一边侍奉、一边这样唇齿无间。大部分时候,我更偏向于一面满足于他、一面远远欣赏,看尽他的种种神态。这样,我会觉得我依然是个远观者,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影子何时开始被喜欢的?我不知道。大约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已经迟了。
太迟了。
元无瑾眸色愈来愈恍惚,也愈来愈不知自我。即便我短暂分开,他也在呆呆地试图勾舌,想把我缠回去。于是这一次,我在齿间轻轻衔上两粒东西,回去吻住了他。
他触到迷丹的一刹,齿上一僵,瞳眸顷刻间无比清晰,急促的呼吸骤然停滞。
但下一刻,这一抹清明便随着一滴从眼尾滑落的泪,完全散开了。
迷丹渡给他,没有一点阻碍。元无瑾的手臂收紧,越发搂紧了我,勾着我去将这个吻不断加深,勾着我继续与他沉沦于仿佛没有尽头的欢愉。他应该是有些疼的,我知道那略微粘稠的感觉是什么,但他还是在不断地求取,不知疲倦地索求着。
只是渐渐地,他开始失却力气,抱不住我了。
我便替他托住手臂,自始至终没有让他放开。
许是因先前未尽,这是唯一一回,我没有拖得太久。我也私心想在他尚有意识时结束,这样他或会满意一些。
我抬起头。
元无瑾的手从我肩后滑下去,落在被上。他双眸微阖,依然保持着最后一刻极致灭顶时的模样,却已无任何声息。或许他仍能感受到我的凝视,又有一滴泪珠滚下眼角,但在此之后,就什么都没了。
我替他合上了双眼。
继而,我需要去完成做戏的全套。
“琨玉”这个死法,虽则合理,可不能让他的身上太整洁。我将已彻底昏迷的元无瑾抱去清洗之后,没有给他穿上衣服,而是找了几件袍子厚厚抱住,再将一层布盖在了他面上。这样比??较像被随意用手头上能拿到的东西简单处理过尸身,可以直接搬走。身上的衣物,他出去后也可以穿,不会冷着。
之后,我找出一把短刀,在上臂一划,弄出许多血红,在床头床尾、地面各处洒下。再裹了胳膊,套上深色的厚衣掩盖住,弄乱一些陈设以及那些物事,万事皆备,才扯响了铃铛。
于是这晚府上人人皆知,“琨玉”没能承受住靖平君的怒意,死在了这天晚上。靖平君嫌恶此妾,着立刻装棺送去乱葬岗埋,不要拖到白天,免得脏污府中。
下人手没有轻重,元无瑾被放入棺中时,脑顶磕了颇重一下。合上盖时,我甚至还想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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