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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不臣(古代架空)——有情燕

时间:2025-10-12 06:33:30  作者:有情燕
  元无瑾忙道:“如何是你应受?要你淹城的人是我,若有什么应受,分明应该……我……”
  我微微笑道:“就像王上所说,世上因果报应,总该落在一个人身上。王上为君,尚且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事要做。而当初到底是臣下的令,是臣亲手犯的罪孽。于天下百姓而言,臣的存在,只会造成杀戮,臣不是那么重要之人,正好替王受过,令报应加于臣身,自然不能治。”
  元无瑾掩了掩我的嘴:“阿珉胡说,你当然是……很重要的。”
  我合上眼:“臣存在于世,只会造成杀戮,和纷争。无论什么角度看,臣的存在都已经是负担了,王上。”
  元无瑾抽噎了一下,声音慌乱却坚定:“我不管,我会治好你,我会给你脱罪。”他扶着我肩膀将我托起来些,又一滴泪落在我颈中,“这些天我陪你,咱们先听太医的话,把身子养回来。阿珉,我还要服侍你一辈子呢。”
  元无瑾就这么再度留下,趁我虚弱,不能起身,赖在了我身边照顾我。
  我记得过去也曾有这样的时日,甚至情形都极类似,我是阶下囚,住在囚笼之中等待审判,而他是能掌控一切之人。
  他那时是为逼迫我,是想从我这要走好处,为此不惜施加种种折磨;今时,他却只求一个我能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将我因他受的伤都缝补好。
  但他的缝补已经迟整整一年了。
  我没有无谓倔强,他给我药,我多少还是喝点;太医日日诊脉,施针,我也受着。他时时刻刻都待在我身旁,盯紧了我,连我的呼吸都仔细注意着。
  只是这副身子并未如他想象地迅速好起来,过三日,我喝药喝到一半,又是胸口一阵闷痛,在床畔呕出一口乌血,晕厥了过去。
  这次晕厥沉得极深,又不知过去多少天。
  清醒之时,舌尖苦涩,唇上正软,一小股药汤正被面前人仔细轻柔地缓缓渡入我咽中。他没有察觉我的转醒,似犹怕没能喂进去,手掌托住我后脑又往深里刺探,确认将每一处苦意都扫去了,方才退出来。
  之后他的身躯别开了些,大约是去包下一口药汁。
  如此情形,可见我醒得很不是时候。我不想看到他惊喜的模样,不想苏醒在暧昧的气氛里,这样,会让他的付出显得很有价值。还是找个他稍稍离开的时候醒,比较适合。
  我便依然闭眼,佯装依旧昏迷。
  元无瑾也依然一口又一口地替我渡着药汁,每一次都吻得极深,没有半分懈怠。只是,人醒着却装睡,我不自觉就要胡思乱想。
  元无瑾此道十分熟稔,显然不像是第一次做了,也不知,他几时也曾这样偷亲过我。
  或许,他也并非通过亲吻练来的此技,而是由于……所谓百技相通,这倒很有可能。
  我正悄悄思索,不知为何,元无瑾喂第五口药的动作忽然停了。且静待颇久,他都没有继续的意思,半口药汁还停在我咽前,叫人着急。他竟不怕我会呛着。
  然我现在依然是个昏迷的人,便只好继续等待。
  过片刻,元无瑾匆匆将药汁替我渡了,就起了身。我不知他在做什么,但估摸肯定没有去包新的一口药来,因他只是在我身侧坐住了,久久未动。
  我不明所以。
  直到他的手指,将我身上某个大约很显而易见的地方,轻轻拨弄一下。
  “……”
  如此,我不仅苏醒最为尴尬,对元无瑾的照料,也难以再提起凶恶神色推拒,每日喝药更勤了。我不想被他问到“你为何那时会……”之类的问题,好好喝药,最能堵住他嘴。
  过七日,太医说,我此次发病最危险的时候已捱过去,接下来就是仔细将养,少忧少思,让病在这个冬天不再发作,再缓一些下次复发的周期和烈度。
  于是,元无瑾扶我在院中行走、加以锻炼,他时不时给我讲些俏皮笑话,又偶尔在人后悄悄叫我主子、将军,心情十分地好。趁此机会,我也可将那些过去很难劝出口的事,匀出来说一说了。这几日我略顺他意一些,也是有两分为此。
  这天在廊下,我问起了合纵联军降卒的情况。
  元无瑾道:“还在谷中放着,有待安排。我命人运了足够的粮食去,不至于饿死。我想……里面应该有不少阿珉新交的朋友吧,以前你都说,你交过一个。”
  我道:“这次没有。我对卫国将士未曾过多关怀,并不太熟悉。但我想问,王上打算照例杀他们么?”
  元无瑾望过来。
  我犹记得在此事上劝他是个困难活,心中默默腹稿,道:“的确,这次降卒过多,哗变和消耗都是问题。但倘若,罪臣在王上这仍有几分薄面……”
  元无瑾笑了一笑:“阿珉,你没注意听,我已经把粮食运过去了,暂解他们吃饭的燃眉之急。之后,我会仔细安排他们的去处,尽可能将他们打散,安进大殷各地。只是人实在太多,一时间处置不完而已。”
  许多腹稿都不用讲了。我也向他一笑:“原来如此。”
  元无瑾将手收至胸口,很小心道:“阿珉,你相信我,我这次……以及以后,都不会再做错。我什么都会改,你……不放心,也可以一直看着我改。”
  我依然笑:“罪臣相信王上。有王上此话,罪臣死而无憾。”
  他顷刻面色惨然了些,握住我手:“阿珉,你,别胡说。大殷的太医医术高明着呢,你能养好的。”
  我抬袖挡了挡风,道:“王上,罪臣有些冷,想先进屋了。”
  可能在元无瑾眼里,如今虽非最佳的情形,至少当下,亦是不错的。他已通过抛却尊严到卫国追随我,换回我许多真心。如今,情势将我送回到他身边,地位再度扭转,我只能依附他而活,他似乎只需照我的想法当好这个王,就能把我最后两分心意哄回来。
  至于叛国之罪,是麻烦事,但他是王,他狠下心,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践踏殷律,说什么是什么。我想,他为了我,肯定做得出。
  我为养病,睡得很早,元无瑾也跟着天暗便即刻早睡。这天晚上,我们上榻后不久,外面有人小声敲窗,而后身上始终圈在我腰上的手便松开了。我觉得奇怪,问他,他答,这是朝上有紧急的奏报,要即刻呈他面阅,于是他出去了,我点起灯,等他回来。
  这一去是整整一个时辰。
  元无瑾回来时,神思恍惚,爪子搂我也不如先前紧,眼睛久久睁着,不愿合上。
  我问:“王上,可是部分重臣进言,让您为大殷律法之表率,尽快割爱,定案杀臣?”
  元无瑾不答,手指在我衣上纽紧:“不用管,他们……都是嫉恨你。”
  我道:“罪臣从太子殿下那听说,栎侯一行势力已被肃清,臣在朝上应已无甚敌人。但今日,众臣依然如此进言,还不呈监国太子,而是快马加鞭送来王上面前。这说明,问题不在臣,在于王上。”
  “王上,罪臣身负叛国重罪,是敌军将领。您这些天对罪臣的关怀,有违您身为大殷君王的德行了。”
  元无瑾仍是不言,把脸往我心口处埋。好像他把眼睛捂住耳朵堵住,就不会再听见讨厌的话。
  我抚弄他鬓边的柔发,缓缓地讲:“除却叛国之罪十恶不赦,臣功高震主,已是老生常谈。如今,臣还多了一条必不能活的缘由。大殷此次骤然接受这么多降卒,和之前铁血手段对比,投降如同儿戏般轻轻放下。臣是投降的主将,他们哗变最大的隐患,只有杀了臣,震慑列国,大殷的威望才能得以声张,大殷这次应对合纵,才算是真正的胜利。”
  元无瑾已深深钻进我衣间,将云被一掩,不露出脑袋,少顷后呼吸细微轻响,装作完全睡熟,什么都听不到。
  我无奈,不再多言。给他将被子漏多一些缝,让他不至闷住,便揽着他睡了。
  清晨醒时,元无瑾并不在我身边,被中一片空茫。
  我希望他是想通了,不打算再与我纠缠,但我也晓得,这几乎不可能。大概是又有什么急报,需要赶紧出门去看。
  我便兀自起身,整理衣被。后脊的疼痛已缓解很多,太医十几天的药下去,真是立竿见影,这旧伤想必当初是可以根治的。但也没有必要再想。
  两刻钟后,元无瑾回来,手里捏着一张帛书。他踏进的每一步都有些抖,眸色惊骇,似乎是,刚看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
  我坐在榻上笑问:“还是大臣们劝王上,尽快决断臣的罪行,对吗?”
  元无瑾往前走的步子跌了一下,又自己站住,一直蹒跚地行到我面前,才停。
  我道:“罪臣始终在等王上定罪,是为顺理成章,死得其所。但若王上实在下不去手,罪臣也可以自己来。只是那样,就不太符合大殷对叛将的处置,效果没那么好了。”
  元无瑾却问:“阿珉,当初救你离开的……到底是谁?是卫国吗?”
 
 
第82章 已绝
  我一怔。
  我扫了眼他手中的帛书,具体内容虽看不清,但能瞧见抬头,写的越使某某急呈殷王。
  元无瑾道:“当初阿珉走后,我在阿珉府中找出了一封信,是他国邀你为官的信。那信,阿珉珍视无比,划去了具体国家,搁于枕下保存。后来阿珉入卫为上卿,我,乃至天下人都以为,是卫国将你救走了,所以你才做了卫臣。”
  他指尖颤着,将帛书提到我面前:“可如今,越国使臣说,救走阿珉的是他们,根本不是卫国。证据就是字迹,那信字迹与越国使臣的一位门客一模一样。他们希望能帮你脱罪,告诉我,阿珉是……随越臣入越途中,被卫国所截,才不得不事卫。”
  说到这,元无瑾已哽得讲不清话:“阿珉,你……你看看,这是真的吗?”
  我落下心神,叹息回答:“是。”
  他喃喃道:“你是被迫留在卫国,为了活命,才与卫王虚以逶迤。既然被迫,就不存在报恩,只是被卫王挟持了……而已?”
  我继续应答:“是。”
  元无瑾扑在我面前,抓紧我的肩膀,慌乱地思索着:“还有,你参与合纵期间,虽然领兵,但没有建树。你是战神,带大殷之军未曾有一次败绩,带卫军却始终无功,以至于卫王没过多久就让把合纵长的位置交给代国的将领,让你听代国指挥行事。因此你其实、其实根本……”
  我依然平静地回答他:“是的,王上。罪臣本想往越,然被卫所截,别无选择,只能留卫为间。卫王厌恶安陵君,我想,若以我的名望助卫王排挤走安陵君,那列国合纵就再难成型了。”
  元无瑾滞愣住了,他捏我肩膀的手指松了一阵,又重新攥紧,几乎喜极而泣:“对……对呀,是这样,好像真的是这样!安陵君跑了,一下子列国之间关系零散许多,大殷这次方能得此大胜!”
  他重重推了一下我,状似恼怒,却笑起来:“阿珉,你气死我了,你做间者怎么不跟我说呢?你早说呀!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我垂目道:“正因危险,才不能败露。罪臣卫国府中尽是眼线,罪臣必须在任何人面前,都伪装到底。”
  他声音那么抖,好像怕说重,会把我说散:“我,我一直都以为,阿珉是因赐剑,生我的气,才不要我,还要投奔敌国来报复我……”
  我静静地答:“臣,从未想过要背叛王上。臣那时,也只是心灰意冷,想离开王上而已。”
  元无瑾扒在我肩上大笑,笑得肆意,不住咳嗽,满眼泪水。在他那边,这个真相,应该就是我与他错过的最大一处关节,他终于把真相找了出来,他终于什么都晓得了。
  “阿珉,你笨不笨,这里没有卫国眼线,你回家了,你可以早早跟我讲的呀!”他脑袋搁在我肩头,又抱又哭又笑,“回来了你都还瞒着……应该是因为阿珉生病了,头脑没那么活络,你一时没想起要说,这样而已。一定是因为这个,对吧?”
  我僵住身子,由他乱七八糟地爬抱,不回应。
  “这下好了,这下可好!阿珉是间者,为此次战胜合纵立下汗马功劳,阿珉不光非是叛将,还是大殷功臣!”元无瑾捧着我脸,在我颊边胡乱亲吻,“寡人要封赏阿珉,靖平君再往上已是没有,那寡人造一个新的封位,你等我想想,让我想个名义,把大殷分给你一半!”
  “今后我们,我们还是在一起,你养好身子,我们还有很多以后,再也不分开……不分开了……”
  元无瑾在我这,大约从未得过如此圆满。原来都是误会,原来我们中间就没有隔着那些不可逾越的鸿沟。他是君王,垣平死去的人,可以在活人身上弥补;我的旧伤,他可以让整个大殷最好的医师替我医治;他用追到卫国为奴为妾证明了自己的爱意……现在,前路终于不再有波折。
  他甚至开始考虑给我新的封位。
  他说,不分开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退开两寸,脱离他的拥抱。
  元无瑾慌忙缩手,小心翼翼问:“我,吓到阿珉了吗?还是又给你哪里碰疼?对不起阿珉,我太激动……”
  我重新长跪,低眸望向榻面:“罪臣本不打算与王上明言,事已至此,也只能直说。王上,之前请你定臣之罪的种种原因,其实都是借口。臣就是单纯地活得太累,想死而已。”
  元无瑾怔了一怔,似没有太听明白我的意思,握过我的手,仍解释:“阿珉,你在讲什么呀。我们之间已没有误会,我也在不断变好,我听你的话,还可以努力做得更好,我们之间……什么问题都没了,我们,我们现在应该在一起。”
  我道:“王上,臣是说,臣作为所谓战神、靖平君、您的承珉,实在太累,其实……早就活不下去了。”
  元无瑾的眼睛瞬了瞬,不动地凝着我。他的手指,将我的手掌攥得更紧。
  我道:“上天赐给罪臣这副本事,于罪臣而言,形同诅咒。罪臣只要存在,注定掀起波折,战神应该在史书中,不应该活在世上。王上,臣真的很疲惫,如今唯一所想,就是尽快结束这一生,去下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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