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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已足够小心,然目不能视,还是在下台阶时不慎踩空。
一双手及时接住我胳膊,可对方似乎纤瘦,扶不稳我这颇大一副身子,我下意识抓紧,于是砰然重响,我摔了地,连带把扶我的人也拽在身上。
但稍微摸了两摸,我就觉不对了。
我抬手触上他面颊,无奈勾了下唇角:“琨玉,你回来了。”
元无瑾急得往我身后探,我道:“并未摔到背脊,衣裳足够厚,放心。”
他才道:“夫君外面的家业,奴暂已打理完毕……所以回来陪您。”他慌忙从我身上脱开,扯住我手,“您眼睛不好,该叫人贴身照顾的……奴扶您起来。”
不远处婢女见此摔在一起的情形,正私语嬉笑。
爬起并非难事,我扯出手,没有靠他。我这样动作,元无瑾隐约抽了口气,却忍下了,没有说话。
我道:“你在外这段时间,我病在梦中,也很想你。”
元无瑾顿了一阵,声音很轻:“是……是吗。”
我听着林间压垮松枝的雪落声,平静说:“我们进屋吧,屏退旁人。我想与你单独待一会。”
元无瑾道:“啊,好。奴这就赶走其他人,服侍老爷。”
后面婢女开心得跺脚,嬉笑更欢。
不过,元无瑾应明白,我与他单独回屋,当然不是为了什么服侍不服侍。
否则他回我话的语气,不会这么抖。
第84章 朋友
一路不远,只是因我眼盲,走得缓慢。身后人几度碰我,大概想搀一搀,我均未接。回屋后,我摸到案前坐下,耳边一阵窸窣,元无瑾落坐在我对面。
我打算斟茶,他阻止住:“阿珉,我不渴。或者,我来倒吧。”
我收回手,将自己眼上的绫压了压:“王上应该给臣一个解释。”
元无瑾却言他:“这些婢女,阿珉不让近身,是否伺候得不好?可要换一换?”
我问:“为何要换?”
元无瑾声音小了些:“方才你自己走,都不肯让她们帮忙扶一把。感觉里面没有你喜欢的……我也不知道你究竟喜欢哪种女子,之前随意挑来的。”
说着,他自己斟好了茶,小心翼翼推到我指边。
我不由有些想笑,大约是被气的:“王上怎么想起给罪臣安排女人了?”
元无瑾声音越发渺小:“……阿珉自己说,想在新生中娶妻生子,过平和安乐的日子。”
我无语一阵,别开面道:“罪臣这一生已经这般,某些方面,怕是难改,无意用此残躯耽误良家女子。王上是何意图,还望直言,给臣一个明白。左右罪臣这个情形,也不能反抗王上什么。”
元无瑾听我此话,散了口气:“阿珉果然会这样想我。”语气中,似对某事感到庆幸。
我问:“王上,可以讲了吗?总不至于一个明白,都不愿意给臣,要臣稀里糊涂地便余生做禁脔侍奉你。”
我字字嘲讽,元无瑾却似乎笑了起来,柔声道:“阿珉误会。我并非想把阿珉关在这里,我是想……真正意义上,还阿珉自由。我想给现在的阿珉一个新生,就在这辈子,不需等到下辈子。”
“靖平君,已正式立罪,众目睽睽之下,为君王赐下毒酒。在天下人眼里,阿珉作为靖平君、作为承珉,已是彻彻底底地死了。从此以后世上没有承珉,只无人知晓地多了一个隐居栎城城郊养病的岳启。靖平君这重身份,阿珉觉得累,今后,便能卸下了。”
“但终究行事比较仓促,外面还不安全。所以,所以还望阿珉能在这里养病避三个月风头,等靖平君的存在盖棺定论,我便真正放阿珉离开。”
说到此处,他声音再度逐渐微弱:“这样,阿珉有了新的身份,也算是有了新生,总该是,可以活下去了。”
原来是帮我假死。
我没法看着他的神情,然听他吐息微微紊乱,想来是很紧张。因为他又在自作主张替我做决定,没有顾虑我的意愿。但……
我拈过茶盏,说:“臣余生不足十年。”
元无瑾闷着声答:“来世太过缥缈,焉知不是哄骗之说?哪怕……不长,抓住今生,也更划算些。”
我再道:“要避风头,想必王上的做法太明显,臣死得不干净,还是有很多朝臣暗地不满。”
元无瑾赶忙道:“这都是我的事,我会解决好。阿珉只管放心开启新生便是。我给阿珉取的新名为‘启’,亦是……这个意思。”他约摸突觉不合适,改口,“自然,阿珉想叫什么,以后可以另取,这个启字只是对付这些新买的奴仆,暂用罢了。”
我叹息,直言:“臣,不相信除了死以外的途径可以解脱,臣不相信,三个月后王上会愿意和臣断干净。”
元无瑾静了片刻,隐约苦笑:“阿珉对我,有这样的误解,理所应当,毕竟我做过那么多……强迫阿珉的事情。我也没有任何东西可用来证明自己,只能求阿珉,信我。”
“我真不会把你怎样,三个月后,你想走就走,我必再不打扰、不问行踪。只要你还愿意活下去,就可以了。”
他的手又没忍住伸过来,想握住我,最后只是虚拢着,微微颤抖,不敢多碰。
瞎了倒也方便,看不见他的神情,有时候,也不会如此容易心软。
我默默将手退一些,低头道:“但,王上把我搁在此处,应还是会常来罢。”
元无瑾顿了片刻:“嗯。主要是我在,整顿完朝堂之前,才没人敢找阿珉的麻烦。我须得经常在此。”
他语气略微结巴,我猜,肯定还是藏了私心的。
于是我肃起身说:“臣与王上在外,主妾这样的关系过于暧昧,臣不太喜欢。既然半年后分道扬镳,好聚好散,臣与王上的关系也当退一些。”
元无瑾又一顿,问:“阿珉以为如何好?”
我抬手比划:“以后,我们就你我相称,只做朋友。”
元无瑾再是一阵默,很小声问:“朋友……是什么样?我似乎,没有真正交过朋友。”
我张口想说就你当年和赵牧一开始那般,想了想,觉得不妙,吾王心怀鬼胎,朋友最终还是做到了床上去,用此举例,定会有奇怪的发展;而我与魏蹇,或我与其他将领那般,也不太行,这夹杂了主次之分,不算是单纯的朋友。
我细细冥想,终于想出一个相对合适的示例:“像卫国昌平侯那样。虽说昌平侯是奉卫王令接近我,别有居心,但表面功夫做得很像真朋友。而且,你也是见过的,应该知道怎么做。”
元无瑾讶然地“啊”了两声,结结巴巴道:“原来是那样。那……我试一试。”
我提道:“首先,一般的朋友应睡两间房,至少睡两个床。我稍后用过晚膳,就打算休息了。”
元无瑾哐当起身,似是因太过紧张,撞了几下案角,案上的茶盏也跟着作响。
“……好,我这就去别屋,阿珉一个人,要好好休息。”
朋友。
一方面,用这种关系试试他。若他受不了我整日在跟前又不多亲近,有了别的动作,重新将我如何如何起来,那先前所言,必是哄我。我即便做不得什么,至少可以放心地怨恨他了。
若他真心祝福我继续延续此生,无论于我还是于他,做朋友,这皆是个绝妙的过渡。不至于一下子太疏离,也不至于太过亲密,以至于又像在卫国时那般,蒙了心神,失了分寸。
也许半年后,我们再聊起今日、聊起过往种种,均能付之笑谈了。
这次,元无瑾打算停留十余日,再回殷都一趟,替琅轩处理他拿捏不稳的政务,而后再回来。
次日清晨,我洗漱起身,推开门时,面前略有距离的地方传来元无瑾的声音:“阿启,早上好。我来与你打招呼。”
我笑了笑:“嗯,早,琨玉。”
元无瑾热心得很有分寸:“我命人备了早膳,在那边屋里,你一份我一份,我们分桌吃,案几我安排得隔两丈远。阿启愿意一同用吗?”
我眉毛跳了一下,有点缓慢地颔首:“有劳琨玉安排了。”
元无瑾道:“阿启若觉可以,我在府中时,我们用膳都这样。”
我点点头:“可。”
早膳平静无波地用完后,我与元无瑾坐在院亭中发呆。若是我眼睛还好,起码可以感慨一下雪景,现在却只能局促,不知该做甚。
旁边切切察察的圆月彩星两个小婢女对此情形,叽喳得越发欢快、越发着急。
“老爷和琨玉公子,怎么看着不太熟悉呢?”
“昨天晚上也是,聊了一小会琨玉公子就出来了。昨日老爷把经历讲得那么波澜壮阔,他们重逢起码也该……好奇怪啊。”
“不管了,你去帮帮忙。”
“啊?我?我吗??怎么帮……”
两人又一通旁若无人地商量,终于想好馊主意,脚步渐近,凑上前来。
圆月道:“老爷,琨玉公子,既然无聊,不如玩点游戏怎样?”
彩星附和:“对对!我家乡有一种游戏,很不错的。”
我托住下巴问:“讲来听听。”
彩星侃侃而谈:“一种掷骰子赌大小的游戏,但赌的不是钱资,而是命令。谁这局赢了,就可以要求另一个人做任何事,比如亲吻,脱衣……”
元无瑾猛地好一阵咳嗽,把彩星声音掩盖了。我笑道:“这怕是夫妻房中游戏?不适合。”
彩星疑惑地问出半句“怎么不适”,元无瑾拍了下案,打断道:“下……下棋吧。阿启,我听说卫国那边交友,最爱下棋。”
我答好。
答得痛快,然我忘了一件事情,我看不见棋盘。落下几子后,我也不记得我下哪了。
只能一边摸索棋盘上的格线,一边问婢女这子是哪个颜色。如此几回后,元无瑾急了,握起我手,替我将棋子挪到正确位置。
片刻之后,他手指一抖,赶紧缩回,局促道:“对不起,阿启,下棋也不合适。我们再换一个。”
我道:“可以了,今天到此吧。朋友之间,也无须时时刻刻腻在一处。每日稍作关心,就不错了。”
元无瑾声音隐隐失落下去:“……嗯,阿启说得对。”
我起身离去时,元无瑾并未跟来,也未趁我瞎着,偷偷碰我,怎样怎样。背后那两个小婢女,越发切查唏嘘。
“怎么回事呀?怎么就做朋友了……”
之后每日,我与元无瑾都是上午或下午略待一起坐坐,就分开。每天这么试,他竟一次都未逾越过。我要回屋,他只言辞相送;我要去别处,他也不找借口跟随,就乖乖等我下次再想起他,一同坐一坐。
缓解无聊,稍微好一点的是,这期间我找着了略可逗趣的事情,让圆月彩星待在一边,轮流讲话本来听。如此,她们两个话多的能力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这是元无瑾待在此处的第九日,明天他要回一趟殷都。
坐于亭中,我抚了抚眼睛,眼前还是漆黑。
“到底什么时候能看见?”我无奈问,“我不想当一辈子瞎子。”
元无瑾果是像被激到痛处,慌道:“阿启当日服的这味药令阿启沉睡二十余日,副作用确实较大,所以恢复眼睛也慢一些。但长远断不会有害,阿启宽心。”
我笑了笑:“我倒是好奇,若我真瞎一辈子你会怎样,是不是瞧着我这样子,府门都出不得,你心里还挺高兴的。”
元无瑾立刻答:“没有,怎会。阿启与我是朋友,我只盼阿启能早早完全恢复才是。朋友没有不望着对方好的。”
有没有他自己清楚,我懒得理他,拍了一下婢女手中书简,让她们别讲龙阳秘戏的奇怪话本暗示来暗示去了,讲点才子佳人的。
然而未料,元无瑾从殷都回来的第一日,打定主意做朋友的我们两个,就很尴尬地睡到了一处。
原因无他,又是因这两个小婢女。她们说,好友归来,当秉烛夜谈,既然老爷和公子要做朋友,那重逢的第一日,就应该睡在一处,好好谈一谈。
她们两个带着另外六个翘首以盼的婢女起哄,一大群人,颇难拒绝。一片混乱中,元无瑾就被她们嘻嘻哈哈地推进了我的寝屋,外面,还被上了门。
第85章 共枕
元无瑾慌极了,怎么敲怎么喊外面都不开,又去找窗。结果哐当一声,窗应该也被扣住。
一时死寂。
我坐在床头,无奈:“这些女孩子作此行动,不是今日也是明日,你过来吧。”
元无瑾期期艾艾道:“那我睡地上,阿启,我在地上铺张被子就可以了。”
我道:“初春地上浸寒,明日你会冷生病。朋友当盼着对方好,这不是你说的吗?”
便各盖一床,背靠背睡。
不多时,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倘若我能看见,春夜山间喜雨,应是美景。
身后元无瑾问:“阿珉,你最近眼睛感觉如何?”
我道:“能看见少许光影。”
元无瑾声音紧张地小下去:“那我就放心了……这药的副作用,是有点大,在恢复就好。”
又尴尬一阵后,他开口:“阿启,我没想如此,怪那些婢女。那些婢女心思太坏,我、我明天就把她们换了。特别是那个星和月……”
我回应:“据我了解,彩星家中,母亲指着这里的月银治病,别吧。”
元无瑾答:“哦,好,阿启这么说,就听阿启的。”
于是又静默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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