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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
“当然!你可以去问你岑舟师叔、也可以问晏掌门,他们都知道的。我怎么可能骗你。”
刚刚还一肚子火的人熄了大半,盯着兰徵信誓旦旦的神情,确实不像作伪,他不说话了。
“对了,你刚刚想说什么?好像被我打断了……”
谢妄顿了顿,面不改色,“哦。没什么。就是想说这珠子还挺漂亮。扶掌门有品位。”
兰徵轻轻哼了一声,其实心里松了大半口气,把珠子好好放回衣领,终于能在自己屋里行动自如。
他一边走到榆木架子前,一边道,“你就是心急,从小就这样,下次先好好听我说,别总是自己想东想西。”
谢妄视线还跟着他,不作声,见他在那架子上找了半天,似乎要够最上面的一本薄册,踮了踮脚尖,正要够到。
下一刻,一只比他的手还要大了一圈的手覆在了上面,兰徵取不下来了。
身后的人另一手横在他腰间,按在架子另一侧,自己就又这么被圈住,刚想发声,颈间便垂下一颗毛茸茸。
“师尊……”少年似乎是刚刚想了很久还是想说,因此嗓音不如平时高亢,沉闷又黏糊,但他听清了,“下次,能不能不要说那么伤人的话……”
伤人?兰徵手还支在上面,半天,才知道这指控的是自己,又是半天才想明白指控的是哪句。
这孩子真的,有些敏感,兰徵心想,但敏感的孩子轻轻用面颊蹭着他的颈肤,柔软的头发弄得他一阵痒意,不自觉,心便软得一塌糊涂。
收回手,揉了揉那团毛茸茸,忍不住温声,“下次不会了。都是气话,不作数的。”
闻言,那人深吸了口气,才抬头,按在上面的手,两指一抽,便将他要拿的书拿了下来。
语气已然恢复正常,比先前缓和不知多少倍。“师尊,所以今日怎么这么有闲心,还看书?”
翻开一看,发现是本关于食材烹饪的书。
兰徵转身接过时,看他一眼,慢悠悠道,“今天一大早便在给某人准备生辰宴,发现有道菜不会做回屋找菜谱……”
忽地眼神露出一丝狡黠,语气却是轻轻斥责般,“可是他却捏颗珠子还为难我,小谢,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打?”
“……”
“不该。”谢妄厚着脸皮,继续面不改色还认真了几分,“该抱一抱哄一哄,才对。”
兰徵脸一红,道,“都多大了,你真不羞。”
谢妄本想笑,嘴角扬到一半,突然回味到兰徵前面那句话还有别的意思,他惊奇道,“生辰宴?”
他忽地忆起今天是自己的生辰。
兰徵每年都会给他们过生辰,做一大桌子菜,明明他们早就辟谷了,但后来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
只是即便做饭,仙人也比凡人做得要方便许多,法力能做很多事。
但跟着兰徵到小厨房去的时候,谢妄才发现有点不对劲。
灶台上,各种灵蔬仙材堆叠得毫无章法,一只素碗里打着金灿灿的不知名蛋液,另一只玉碟中盛着切得大小不一的灵蕈。锅铲歪斜,最显眼的,是旁边一团显然揉制失败、质地不甚均匀的面团。
“……”谢妄皱眉,“师尊,我记得你不是挺会做饭?”
兰徵也看见这一片狼藉,脸又一红,小声,“先前都是用法术嘛……”
“那现在为什么不继续用法术?”
“我最近听说,长寿面还是要亲手做,其中的真心与祝福,才能上达天听,佑护寿星未来一年乃至一生平安顺遂。”
谢妄一怔。
“平安顺遂”又是这个,每年师尊都会祝愿他平安顺遂,四个字声调缓和,兰徵声音又清脆温柔,听来很令人舒服。
虽然很平凡的祝福,但谢妄其实很爱听。师尊说什么他不一定做,但都很爱听。
不过,兰徵在他心中一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仙儿,现在却挽起袖碰凡尘之物,谢妄忽然有些舍不得,更何况自己刚刚确实有些无理取闹,不识好人心。
他拿过一株白菜,就要浸水里,“要不然我来吧,我也会一点。”
兰徵却把他按住了,推到一边去,道,“都说了要祝福的人亲自做,你就在外边等我,嗯……剑再练几遍,四处逛逛,回来就可以吃上香喷喷的长寿面啦。”
谢妄拗不过他,只好笑道,“好。”
但他没出去,只是倚在门框边,眼里尽是那个开始来回忙活的身影。
他忍不住看,忍不住描摹,忍不住勾勒。
露出的冷玉手腕晃悠,沾上面粉的修长手指揉搓,红润的小脸长睫轻扇。
真会勾引人。
一直在勾引他。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在勾引。
平安顺遂,连这么简单平凡的祝福都这么蛊惑人心。
兰徵没有穿常穿的白袍,反而是一件简单的素色长衫,像是熨洗晾晒过很多遍,边缘起了褶子,服帖着肌肤,腰间随意系着一根同色布带,更衬得他身姿清瘦颀长。
少了几分仙风道骨,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不像九天之上的明月高悬,倒像一汪清潭中的月影荡漾。
少年倚在门边,忽觉前面的人简直像极了操劳一辈子辛苦娶来的温柔小媳妇,等到日子久了,他们也会变成人间界最平凡不过的一对眷侣。
只要等日子久……
但他忍不住上前,再一次有些出格地拥住那抹为他忙乎的身影,在小媳妇发出询问前,取下袖口不起眼的一根线头。
小媳妇看见了,羞红脸,结结巴巴解释这件衣服是当初在人间界的遗留物,也就忽略了两人过近的距离。
小郎君笑起来,他想说,你看,连这线头都学你勾引我。
但他今天不想把人惹哭。
所以他说,“师尊。”
“你才是我的平安顺遂。”
这话肉麻。不似小谢平时会说的。
被圈在怀里的人乍然一听,面皮薄,禁不住,还是一下子便熟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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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时候的梦想:我要当三界大佬!
现在的梦想:我要做师尊的小珠子!
都在实现[奶茶]
第67章 师尊醉酒
谢妄最后还是被赶了出来,原话是“你莫要再闹,快些出去,别扰我清净。”
只好出去逛了一圈,回到院中,兰徵果然已经做好了,一碗清汤长寿面,几碟小菜,和一个正在给他分碗筷的师尊。
一齐组成谢妄这个世界的十八岁生辰。
院中古树参天,枝叶繁茂如华盖,随风轻轻摇曳。
亭亭立在浅灰石桌旁的人,眉眼柔和,执着一盏温好的碧玉酒杯。
待谢妄走近,抬眸望来,唇角自然而然地漾开一抹笑意,璀璨夺目,足以令周遭一切失色。
“生辰快乐,小谢!”
谢妄垂眼,将那近在咫尺如春风拂面的容颜清晰地映在眼中,轻轻落下一句,“同乐,师尊。”
面前的人一下笑得更加开怀,“过来吃面吧!”
热气氤氲,汤色澈净,面丝匀长,手工面条入味劲道。
面条粗细不一的形状仿佛能舌尖能品出小厨师柔嫩的双手,指腹捏住哪处用力揉搓,又握住哪处滑动拉长,最后又在哪处轻轻放平抚摸。
仿佛唇齿间衔住的不是面条,仿佛轻盈滑过喉舌的不是汤汁。
但可惜,是面是汤,他只能品味着兰徵,做的汤面。
坐在身边的小厨师双手相握放在膝上,大拇指来回绞动,见他一直不说话,蹙着眉有点不安地问,“好吃吗?”
谢妄咽下口中汤面,抬头,眯起的眼里露出笑意,一颗犬牙亮起,“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长寿面。”
兰徵脸一红,“油、油嘴滑舌。”
随即也动了筷。
两人正安静地吃着,耳廓微动,兰徵抬头,一道洪声便由远及近响起,“师尊!师兄!”
陆萧遥迈进院门的时候,看见两人都已经开吃了,也赶忙坐下,笑嘻嘻对压下眉的谢妄祝贺,“生辰快乐啊师兄,今日我特跟晏掌门请了假回来,生辰礼我待会儿给你拿屋里去,都是大补的药草!”
人一片好心,谢妄静了一会儿,客气道,“多谢。”
兰徵给陆萧遥也打了饭来,看难得其乐融融的氛围,高兴道,“我也有礼物给你,晚些去我屋里拿吧。”
谢妄便有了些许期待,好奇道,“是什么?”
兰徵笑得神秘,“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以师尊以往对他百依百顺、有问必答的性子,这么回他,顿时更大程度引起了谢妄心中的兴趣,只想赶紧到兰徵屋里去了。
兰徵却没看出他这急切心思,像是忽然想起一般,跟他们两人说了件事,“半月后,云笈宗剑冢开启,每个仙尊有几个弟子名额,我只有你们两个徒弟,到时候你们一起去吧,都挑把趁手的剑回来。”
陆萧遥乐道,“我这事听陆轩讲起过,里头是不是有御极十方镇云剑,百邪不侵昭光剑,力压千峰沉月剑,最最主要,还有举世无双、万剑朝宗的天下第一剑,君临剑!”
他神采奕奕,眉飞色舞,惹得兰徵一阵笑,“是了,你们两个努力认把好剑。”
两人应了声。吃过饭后,陆萧遥便马不停蹄又被晏清召走了。
天色渐晚,夜幕低垂。
谢妄今日不想练剑,兰徵便陪他喝酒,给他讲自己从前的事。
“我跟掌门、你岑舟师叔在入门前便认识了。几岁的时候,家中养不起,我最小不能干什么活,便被赶了出来,那时候为了生活,差点去了北方的斗兽场……”
听到后三个字,谢妄差点一口酒喷出来,紧皱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斗兽场?你?玄凤?”
兰徵脸一红,辩解道,“我们玄凤也是可以很威猛的!不过……也可能想带我去的人不怀好心,因为荐举一只妖就能得到一笔钱。”
谢妄道,“这哪是不怀好心?纯粹妖贩子,专门拐卖你这样的小妖。”
而且,这种斗兽场什么的全是心理变态,尤其爱看虐杀,玄凤这样非力量型妖进去了,妥妥受虐对象,供人酒后谈笑。
看着兰徵悠悠想着过去的专注神情,仅仅只是想到这样单薄的身影,险些折在某不知名场上,可能下场还会很惨烈,谢妄心口就一阵绞痛。
“幸好当时出身医学世家的岑舟路过,把那人的钱骗走,顺带着骗走我,当时坐在岑家马车里,后面的人跳脚狂追怒骂不止的样子,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很有趣呢……”
兰徵回忆往昔的脸上浮现出笑,眼神亮晶晶,是真的很高兴,谢妄放下酒杯,就这样安静地看着。
见小玄凤许是口干,低头喝酒都变得大口了些,谢妄笑道,“然后呢?”
面上渐渐浮出两坨红晕的人继续回想,“然后,我在岑家打工了好多年,其实也没干什么事,因为我年纪小,大家都很照顾我,我就是过年宴会上认识了晏清师兄……那时候还不是师兄。”
“大家都说他是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孩子,将来进入云笈宗后,定能光耀门楣、大展宏图,那时岑舟打趣他,我却是很羡慕……”
听着这只小玄凤说自己和那两人如何认识,又一起经历了哪些趣事,谢妄不声不响喝了好几口酒。
他其实,也很羡慕。
他也很想参与到那段时光,为什么不能再早些穿来呢。
若是更早的话,是不是救下小玄凤,骗最乖的孩子去偷糖不会被发现,与漂亮少年同游惊艳旁人,一起拜入宗门,同乘舟,共风雨的人,就是自己了。
想着想着,直到发现每一刻幻想的画面都有同一个身影,他忽然惊觉,自己也没有这么想做什么主角,相较之下,他其实更想待在这只小玄凤身边。
如果跳过那些波澜壮阔的步骤,直接进入最后一步,和这人一辈子。其实,也很不错。
“小谢……小谢?”
“嗯?”谢妄回神。
兰徵刚喊了他好几遍,好奇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谢妄虽然将这个人已经纳入未来计划,但没有打算现在说,他道,“你继续,我在听。”
许是喝了些酒,兰徵的肤本就藏不住色,柔柔笑起来时,脸上粉晕更加明显,他声音也好似有点醉意,“我讲完了,轮到你啦。”
谢妄愣了一下,握了握杯子,沉默了半晌,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看着兰徵微蹙了一下,语气低落,“好吧……”
谢妄只好道,“就是那样……父母双亡,童年凄惨。”
即便是这样经典标配的经历,兰徵一听,看着谢妄满不在乎的神情,眼眶还是泛上些泪,“小谢……你也苦了很久。”
谢妄顿了顿,见他这么容易共情,只好道,“其实他们也没有死,现在应该还过得很好。”
“嗯?”兰徵止住泪,慢慢反应过来谢妄在说自己的父母。
“只是他们都不喜欢我,他们没有爱情,很早便分居了。”
母亲,恨屋及乌,甚至想过杀死他。
但谢妄没有说,他知道要是说了,这只从来不吝啬眼泪的小鸟,更加控制不住了。
他只是继续说,“我跟着我父亲过,除了没什么感情,其他倒都不缺,但是后来,是我自己选择离开。”
兰徵疑惑,“为什么八岁就离开?”
“……”谢妄默了默,想起来自己在这个世界遇到兰徵确实还很小,半天憋出两字,“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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