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它的声音被一声响亮又着急的“啾!”打断了,玄凤不管不顾直冲过来,就要啄那绑了别人的线。
谢妄抓住它,拢在手心里的小不点本流光溢彩的羽毛此刻全都炸开,看上去又愤怒又恐慌,整个身子膨成毛球,眼瞳紧紧盯着那根红线,又要冲出去。
但被大手按住了,受到阻碍的玄凤尖叫起来,都急地破了音,在指尖昂起的脑袋上,浅色的豆豆眼瞬间蓄满了泪光,既茫然又委屈。
谢妄给它揉了揉,但半点没能安抚下来,不知道这鸟又怎么了,但他对这根出乎意料的不长眼红线不是很在意,正想着怎么解决一下。
指尖又一阵灼热,在场的人、鸟、土豆都眼睁睁看着谢妄小指又凭空生出根红线来,这一回,线另一头就要绑上那片翎羽时,又急刹了去玄凤跟前绕了一圈。
玄凤还眨着泪眼,见状,伸出小爪,想要勾那线,红线却机灵,来回嗅嗅,最后似乎实在辨别不出,分出第三根,分别捆上了羽毛和鸟。
“……”
手上的鸟一下就安静,地上的土豆瞬间回神,呆滞了一瞬,喃喃,“我没想到……”
“你这一世,这么渣?”
“……”
谢妄不语,一味出剑。
土豆根本还没来得及反应,连着自己的那条红线就被斩断了。
剑光一闪,正想要斩断连着玄凤的线,小不点像是被吓到了,一下惊飞,出了阵,红线便隐去了。
这下只有他手指连着那根翎羽的线了,谢妄心满意足,收起了羽毛,道,“看来你这阵虽有些不甚灵巧,但到底还算有用。”
心情好了许多,他想起自己还有要紧事,只跟玄凤叮嘱了一声,自己在外面玩,记得别飞远了,便丢下它们,自己回了屋。
土豆万万不会想到谢妄竟然会斩断了他们之间的红线,气得直发抖,想起还有个和自己一样的可怜崽,刚想和玄凤互相安慰,哪知玄凤却是很高兴的模样,已经飞到那屋子门口,琢磨怎么进屋了。
土豆惊觉这个世界终究只有自己罢了。
屋内,谢妄拿过那传说中可以剔除魔骨的宝刀,坐在椅子上就要对自己开刀,一道声音凭空响起,“你怎么对那鸟和那土豆不一样?”
这心魔醒来的时候总这么不恰当,谢妄握着刀对着自己,一边正在调整角度,一边冷冷道,“你倒爱多管闲事。”
他正要下刀,忽听见门口的鸟叫声,似乎想进来。
谢妄顿了顿,还是停下动作,对外头道,“你先自己玩,别来打搅我。”
玄凤的声音过一会儿就没了。
心魔自是能察觉到他的动作,又出声,“你脑子有病总爱自残就算了,养了这鸟我以为你好些了,居然还是这样神经。”
“说的好像很不想我死。”谢妄面无表情,刀划破了皮肤,“心魔不都应该引诱死亡吗?”
心魔只是说,“那些是蠢比才会做的,身体死了我能有什么好处?”
“你倒是很有自己想法。”
“刺啦”一声后,刀入了皮肤,随即是血肉,最后抵住骨头,谢妄眉头都没皱,只是眼紧紧盯着那开始受到他控制不住自卫的魔气侵蚀的刀刃。
越来越钝、越来越钝。
也越来越疼。额角都是汗,握刀的手都开始颤。
那声音不出所料再次响起,却是冷嘲热讽,“你还不放弃?都说了这些垃圾没有半点用,伤不了你半分。”
“也早该收了想剥去魔族之身飞升的无终妄念,早早一统三界……”
心魔显然知道他过去的全部,只是还没说完,忽然惨叫一声,“你做什么?!你个疯子!”
在一声冰冷的“滚开”响起之后,整个屋子静地便只剩下刀片割肉的声音。
到了骨头,刀刃已经被磨平了,碰到便越来越疼。不出所料,失败了。谢妄疼得眼眶全红,唇也控制不住发抖。
到底还要怎样,怎样才能……
他眼前阵阵发黑,极为不甘心想再试一遍,纸窗处忽然传来动静。
他还是先将刀拔出,带出一地鲜血淋漓,窗开了一条缝,钻进个熟悉的脑袋,“啾……!”
原本欢快的音调在看清屋内的情形后猛地拔高了几个度,刷地一下,那小身影便钻了进来。
谢妄本想赶走它,但忽觉得眼皮十分沉重,最后看见的只有那一下飞到他身边的一小团白,又慌张又急切地对着伤口啾啾啾。
但眼前渐渐模糊,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恍恍惚惚间,这种感觉十分久违。
他已经有许久许久没有做过梦了,久到那张日夜思念的脸都开始在记忆中模糊。
但今日却做了个梦。
那人竟然舍得入他梦来了。
-----------------------
作者有话说:久违啊久违[三花猫头]
第87章 黄粱一梦
水墨在意识深处晕开,勾勒出飞檐小院,青竹石径。
头顶高悬一明月,似那刻意留白,底下竹影绰绰,淡淡光晕落处,一道素白干净的背影静立。
像是听见这方细微动静,那身影微动,转过身。见到他,兰徴眼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唇角漾开浅浅笑意,如水面涟漪。
“好久不见,小谢。”
尾音抵达耳边的时候,周遭霎时万籁俱寂,风声、竹叶声、月华流淌的声音都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那人清浅的呼吸,和落在他身上的温柔目光。
幻想过多少次……期待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到底想过多少遍?他记不清。
如今就在眼前,如今就在耳边,似高悬明月似徐徐清风,触手可及。
只是外头越静,越能听清他内心阴暗想法疯涨、疯狂叫嚣,他想过的,无数次,要如何痛快报复,让人生不如死……
用玄铁打造最坚不可摧的锁链扣住清瘦的腕骨,锁在只有他能到的幽暗石室。亲手折断翅膀,看洁净的翎羽、那人最在乎的东西沾染尘泥,再也无法离开地面,再也无法离开自己。
他想过用尽世间所有偏执的手段,将这抹高悬于天际的月色拽落,囚禁在方寸之间,让他也尝尝自己这些年来日夜侵蚀心肺的孤独与思念。
这些念头,曾在无数个无法入眠的夜里,反复在脑海中试验,滋养着他近乎疯魔的执念。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被独自留下,而兰徵却能一身清净,高居云端?
就在那汹涌的恶念即将冲破堤坝的瞬间,他目光死死锁住那道身影,最后还是冷静下来,没动。
一丝声响,一丝颤动,都没有。
水中捞月的道理,他懂。黄粱一梦的故事,他明白。
那些很痛快。但会让这朝思暮想的身影如水中月般碎去。
他要的从来不只是痛快。
两人之间如隔天堑,未近一分,兰徵见人没有动静,未作他想,便步步朝他走来。
心跳瞬间如擂鼓,谢妄拼命压抑着,抿紧唇,不露出一点破绽,想,等他再近一步,再靠近一点,我就那么做……我就把他关起来,把他按墙上,把他……
视野不断收缩,只剩下近在咫尺的容颜,令人魂牵梦绕的冷香,冲击得他头脑阵阵发晕,不过片刻,面前的人就越过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抬起的双手露出两截玉白,虚环在他腰间,谢妄咬紧的牙关只松了片刻,吐出一个字,“你……”,便被那迎上来的香止住,下巴抵在他肩,落下的字音清越又慢慢。
“小谢,我想你了。”
所有的恶意,所有的疯狂,在被这温暖拥住时,就像冲天烈焰遇上冰雪,发出“嗤”的一声轻响,骤然熄灭,只留下一片狼狈而滚烫的灰烬。
当那等了很久很久才来的怀抱即将松开的瞬间,谢妄一直紧绷的弦,彻底崩断。
他抬手拥住时,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濒死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猛地将兰徴重新箍进怀里。
“……为什么?”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先从喉咙里挤出,随即,所有先前被强行控制的情绪如山洪暴发,他再也管不住那些在心中翻滚了千百遍的质问,不管不顾地嘶吼出来。
“为什么丢下我?!!”
他剧烈地颤抖着,将脸深深埋进兰徴的颈窝,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嘶哑破碎。
“当初为什么、明知道我是……你还是走了!说等我……都是骗我的,是不是?!”
“我等了你……这么久啊……兰徵……”声音里渐渐带上了绝望的哭腔,“你有没有心?!为什么现在才来看我……为什么……”
就像一个被遗弃了太久、委屈到了极点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哭诉的依靠,将所有伪装击得粉碎,不管不顾地发泄着一切。
“他们都要杀我!我分明没有错!是他们自己蠢……你不在……都想我死……凭什么这么对我!”
肩膀都被润湿,兰徴被这一连串撕心裂肺质问钉在原地,几乎喘不过气,心脏仿佛被紧紧攥住,绞痛得厉害。
他仰着头,眼中尽是心疼和怜惜,一下下,轻轻拍着谢妄剧烈起伏的脊背,像安抚受尽惊吓的小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依旧温柔。
“对不起……小谢……对不起,那时被推着走,身不由己……”
所有的苦苦等待、滔天恨意,其实所求的,也不过就三个字。情绪非但没有被安抚,反而更加汹涌地决堤。
他死死攥住兰徴衣袖,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和乞求,“这次别走了……求求你别走……兰徴……”
他太贪心了,一句道歉不够,他要的从来也不只是道歉。
兰徴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抬手,指尖轻柔地拂过谢妄脸颊,只是道,“别再伤害自己了,小谢……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谢妄猛地抬头看他,通红的眼中尽是偏执与妄念交织,炽热得不忍让人与之对视,“你这不就来了吗!”
紧接着执拗追问,“为什么不看我……兰徴,你还没回答我……”
兰徴看他这般模样,未言语,只是轻轻叹息。随即,侧过头,将一个极轻、极柔,充满怜惜与苦涩的吻,落在了谢妄的唇角。
“回屋吧,”他低声说,“屋里说,好么?”
这短暂的温存瞬间骗过了谢妄所有尖锐的神经,他舍不得分开,急切地回吻,带着掠夺般的占有欲和恋念,又深又绵长。
只是在依言松开些许时,脚下的青石板路如同水面般荡漾、碎裂。周围的竹影、小院、石桌,一切景象开始扭曲、剥落,化作无数飞散的流光。
“兰徴——!”
谢妄慌张地想要抓紧身前的人,可指尖所及,那素白的身影竟如烟尘般,从他怀中寸寸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他向前想要抓住那虚无缥缈,却是猛地坐起身,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已经恢复了的胸骨。眼前是熟悉安静的魔宫,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哪里有什么四方小院,哪里有什么月光竹影。
只有脸上未干的泪痕,和怀中空无一物的冰冷触感告诉他,都只是一场梦。
如果不是梦,那么,“兰徴!!!!你又骗我!!!”他绝望至极,仰天嘶吼,再无人回应。
手边忽传来一阵温热,他下意识望去,那一小团白紧紧贴着他的手背,虚弱地“啾”一声。
谢妄将那一团托起来,声还在颤,“你这是怎么了……是病了?……连你也要离开我吗?”
闻言,小玄凤支了支身子,脑袋蹭蹭他手心,但过了一会儿还是不住软下去,还存留的温暖让谢妄一阵心慌,就好像下一秒就会变得冰凉,和周围一切一样没有生气。
先前的年轻修士再一次被抓来时,心理素质已经提高许多,他诊断过后,客观道,“应当只是过度疲劳,昏睡了过去,休息几天便好。”
谢妄紧蹙的眉刚一松弛,随即涌上来的疲惫感让他话很少,“嗯。”
一挥手,示意人可以滚了。
那修士却没有急着走,对他道,“我看魔尊大人疲色深重,是否需要在下诊一诊。”
黑眸瞥他一眼,声音渐冷,“不必。”
那修士却是叹息一声,起身收拾东西,走前还是放下几袋药包,道,“这副药有清心凝神之效,每日辰、戌二时,以无根水化服。”
说完,又是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
云笈宗灵素涧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
他只是这么一想,心底便冒出一个声音,“你既然发现了,为何不杀了他?”
“……理由?”谢妄将昏死过去的玄凤拢在手心,安置在床上,角落里有一处被软绸围出来的小窝。
“杀这些所谓正道,还需要理由吗?”心魔讥嘲反问。
谢妄没说话,他不是很想理这个满脑子只有杀戮的东西。
心魔很多都说错了,最错的便是认为谢妄他能理解认同它。他有很多时候其实并不在意这东西到底在说什么,心魔很多时候也不在意他的执念,或说不懂。
但他淡淡道,“你近日醒来得越发勤快了。”
“有吗?”心魔浑不在意,依旧嘲讽,“或许是你太疏忽修炼,要压制不住我了。”
下一刻,它就被压制地死死的,强制陷入了沉睡。
*
第二日,玄凤醒来时,发现身边没人,焦虑起来,啾啾叫着飞下床,从开着的一条门缝中钻了出去。
只是到了院中也还是没见到人,只有一只黯然伤神的土豆萧瑟地埋在土里。
74/81 首页 上一页 72 73 74 75 76 7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