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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宗主,你我都是明白人。你若还想你那如花似玉的好师姐能全须全尾、安安稳稳地回到沧冥宗……现在,就乖乖按照我的意思,写封信回去。”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就要被捏碎的错觉,让土豆不得不安静。
“否则,”他拖长了语调,笑容愈发森寒,“我可不敢保证,接下来送到贵宗门的,会是她身上的哪一件‘东西’。”
*
沧冥宗内,掌门大殿中,连日来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少宗主下山历练却莫名失踪数日,连同随行的数名精锐弟子也音讯全无,仿佛石沉大海。掌门花容与其夫君苏已是多日未曾安枕,眉宇间尽是忧惧。
正当殿内气氛如往日般凝滞时,一只通体青翠的灵鸟如一道疾电般落入殿中,口中衔着一枚小小的玉简。
苏清神色一凛,立刻起身取过玉简,取出信纸展开。下一刻,他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花容,声音因震惊和欢喜而颤抖,“容儿!是阿雪的字迹!孩子的信!”
花容闻言,身形一闪便已至夫君身旁,一把拿过玉简,目光急扫,那娟秀却透着仓促与惊惶的字迹映入眼帘,只是信中内容却让她瞳孔骤缩。
魔尊掳劫,落入魔手,性命堪忧。魔域绝地无间崖,速速来救!
“这……这这这怎会如此!”苏清看清内容后,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气血逆冲之下,竟一时语塞,眼看就要向后栽倒。
花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夫君,另一只握着求救信的手却因极度用力而指节泛白,信纸边缘在她指尖被攥得皱成一团。
她胸口剧烈起伏,平日沉静温和的眼眸中冒出簇簇怒火,周身灵力因震怒而不受控制地激荡开来,震得殿内帷幔无风自动。
“魔族竖子!”她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彻骨,“欺人太甚!”
但是这魔子向来目中无人,也确有欺人的狂妄资本,单单沧冥宗还不足以让其伏诛。
花掌门沉静片刻,略一思索,立刻飞书传信向仙门魁首云笈宗求助。
云笈宗内近年有大变革,晏清掌门因先前剑冢试炼出事故,缉查不力,加之后来缉拿潜伏宗内多时的魔族谢妄,也未成功,自觉愧对掌门一职,但在其余仙尊劝说下,并未退位,于是自请闭关。
清止峰首席大弟子楚玉据说先前下山时撞坏了脑子,许多事不甚清楚,至今还未恢复,难以堪当大任,另一亲传弟子陆萧遥正在外出任务,还未归宗。
还有两位仙尊,一者向来与世无争,沉静内敛。一者喜好云游四海,时常不在宗内。
这云笈宗目前话事权就几乎全落在了背靠大家族衡家的仙尊衡昀身上,不过,正巧这衡昀向来厌恶谢妄这等“背弃正道、堕入魔途”之徒,当即应下沧冥宗之请,誓要“清理门户”。
有云笈宗振臂一呼,仙门百家群起响应。
虚风遥这边得到消息,也开始紧锣密鼓地调动麾下早已对谢妄不满的魔域兵将,百万魔族精锐与仙门联军汇成一股洪流,浩浩荡荡杀向魔域绝地。
无间崖前,黑云压城。
狂风猎猎,卷起崖边玄色的衣袍。
一人孤身立于万丈深渊之畔,身后是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混沌黑暗。
天空之上,无数飞行法器与御剑修士遮天蔽日,灵光闪烁的法阵层层叠叠,数年前的天罗地网今日再度显现,只是比那时还强了数百倍不止,将整片天空封锁。
崖下平原,魔族精锐甲胄森然,魔气冲天,与仙门修士的凛然正气分庭抗礼,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
但谢妄望见大军压境,眼神却很平静。仿佛这些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不能激起他分毫情绪。
只是在想,约他的人什么时候会来。
那人说魔族飞升并非绝无可能,若想知道方法,就到此处来,他自会知道全部。
即便等了这么久,那人还未出现,谢妄也没有觉得这人在说谎,因为那字迹,他在魔宫地下密室里见过很多回。
那人还活着。而且知道他的全部动向。或许真的研究出了什么,也说不定。
无间崖不是什么好地方。谢妄自是知道,但他还是要来,就为了那一句有方法。
再渺小的希望,只要是希望,便能撑着他走下去,至少能走到这里,这将他围得水泄不通、十死无生的绝境。
在等待的途中,他不是没想过自己被耍了,能写出许多不着调、充满疯狂想法书籍的人,会戏耍别人,哪怕是自己的儿子,实在是太在情理之中。
只是被戏耍的恼怒并没有如想象中在心中涌起,他更多地是担心那一点微小的希望其实并不存在。
他慢慢抬起眼,深邃的黑眸里,没有惊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像这四周荒芜般的死寂与漠然。缓缓扫过前方一张张或嫉恶如仇、或贪婪兴奋、或凝重戒备的面孔。
熟悉的、陌生的面孔,都跟他没什么关系的面孔。
不是不能走,多少年前他刚初出茅庐,浑身上下仅一把剑,都能在百余道截杀,一路围追堵截中闯出生路。
何况今日。
只不过,不知为何,此刻顺势死去的意愿忽然强烈。
留命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留心。
大军步步向前紧逼,很多人都在聒噪,无数把剑杀气凌云,齐齐对着他。
那么多人,分明都想他死。
怎么办?
他想起心魔说的话,杀光他们,屠遍天下,逼天道压他,逼凤凰下界。
但其实,他还是觉得错了。心魔就是个蠢货。
谢妄不相信。他觉得分明全错。
毕竟凭什么。
凭什么连这些和毫无纠葛微不足道的人,死不死的,也能在兰徴心里,比他这个徒弟,比他谢妄!还重要!!!
凭什么兰徴会为了他们下界,却不会为他下界?!
问自己怎么办?
他看向底下深不见底的渊。
如果掉下去的话,兰徵一定会来救他。
三剑,从不是为祸天下。
天下与他何干。祸不祸的,谁稀罕。
是他在搏,是他在争,是他在赌。赌这最后一次。
他要看看,究竟什么才是兰徴心里最重要的!
这一回,他豁出命去赌,结果再也没法骗过谁。
输了他愿赌服输,反正也无甚牵挂,活了两辈子,他也活够了。
只是,万一赢了呢。他知道自己贪心,他不仅想活,还想活得畅快,没有希望,他就给自己造一个。
三剑之后,风云变幻,大军溃散,他落下去的最后一瞬,好似结果已定,他不信也得信,唇边绽开苦涩自嘲的笑,他到底狂妄过头、自信过头。
但不到最后一刻,不到粉身碎骨,他还是不肯放弃。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形飞速下坠,无数光影掠过眼前,他以为在这样的情形下,自己会想到那人。
却在闭上眼前,最后闯入视线的,是一团义无反顾穿透漫天剑光、拼命扑向他的白点。
是那只笨鸟。
它惊慌地鸣叫着,用喙死死叼住他的衣襟,短小的翅膀奋力扑腾,试图阻止这坠落的趋势,却只是徒劳地随着他一同下沉。
熟悉的叽喳声驱散了部分被黑暗吞噬的恐惧,带来一丝莫名的安心。谢妄贪恋了一瞬,终是抬手,用尽最后力气将它托起,语气刻意放得如同平日般懒散。
“笨鸟……这里危险,你该回去了。”
一团灵光罩住它,正欲将其送回去,他掌中的重量骤然发生变化。
怀中的玄凤绽放出柔和却耀眼的白光,那团温热在他眼前伸展、化形,勾勒出熟悉到令他停滞动作的轮廓。
心脏骤停。
下一秒,凶猛而剧烈地几乎要跳出胸腔。
兰徴用力抱住他下坠的身躯,泪水夺眶而出,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愤怒,大声哭吼,“你疯了吗谢妄!我养你这么大!你你才是笨、笨蛋啊!”
……飞速流逝的时间好像变得很漫长,谢妄终于抬起微颤的手,轻轻拂过那人染满泪痕的脸颊。
时隔多年,他唇边再度绽开那抹消失了太久、属于昔日少年的、蓬勃而鲜活的笑意。
他还记得,那句话。
“尽管跳吧,师尊永远会接住你。”
小时候,陆萧遥爬到桃树最高处,骗谢妄这里桃子最大,谢妄被一激,爬得比他还高,却因为恐高下不来了。
慌得陆萧遥去把屋里看书的兰徴喊来,他刚到,望见桃色之中一张绷得紧紧的小脸,见到他来,好像急得都快要掉泪了,伸手就要抱,兰徴却是忍不住先笑起来,随后便说了这句话。
让谢妄记了一辈子。
如今,他赌的就是这句话。
“……师尊!”此时若不是实在无力,他真的想笑得大声、笑得畅快淋漓,笑得那世间再无一朵桃花比他此刻更灿烂,黑眸更是无比熠熠生辉,极尽意气风发,“我就知道……”
“我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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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师尊会接住你,也绝不会让你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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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瓜魔尊的一生结束,时间线上后面就是承接第一章 :三剑陨魔子,狂妄但失忆小子归来。
前情回顾:狂妄小子闯秘境遭毒手。
到此为止谢妄回忆完前世,尾卷魂归魔尊之身,揭开所有事情,之后就是甜甜蜜蜜狠狠“报复”师尊啦。
第89章 魂归魔尊身
谢妄第不知道多少次睁开眼。
想起全部的事情后,头痛欲裂,视野里一片昏沉模糊,唯有几点幽蓝磷火在远处漂浮,映出嶙峋石壁的轮廓。
他正不知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忽然听见一阵“哗啦——哗啦——”
沉铁锁链撞碎寂静,一道声音自斜前方飘来,“你醒了。”
谢妄扶着额头,倏然抬眼。
昏昧光线下,他打量着丈许外的石台中央缚着一道身影。四条碗口粗的银链缠住那人手脚,链身浮动的金色符文随他轻微动作明灭闪烁。
但立刻引起谢妄注意的是那张,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脸,此刻薄唇正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你?”他开口,发现嗓音沙哑至极,好似几百年没开口说话,十分艰涩。
看见他的反应,墨玉瞳仁里冒出点兴味,仿佛在观赏什么新奇玩意儿。
“是我。”那人嘴角更加上扬,一派邪魅狂狷,嗓音慵懒,“怎么?见到你爹我,不高兴?”
“……”谢妄拳头硬了一下,但还是松开,道,“这是哪里?”
“无间崖。”谢空空想了一下,补充道,“崖底。”
谢妄心中升起一阵疑虑,“我不是那时死在无名山了吗?”
“是啊。”谢空空接道,“那只凤凰给你塑的新身体,是死在那。但这回我快他一步,给你的魂魄先招回来了。”
坐在地上还未完全适应回到这副身体的人,活动活动身子,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词,微微皱了皱眉,“这回?”
谢空空很是自然地“嗯哼”一声,“上一回是两百年前,我在底下看着你坠下来。那时本就想用禁术救活你,却被那凤凰抢了先,将你魂魄带走了。”
说到凤凰,谢妄想起兰……现在应当叫兰徴才对。
果然他最后还是救自己了,谢妄心中冒出些轻飘飘的泡泡,现在十分不合时宜,于是默默戳破,问点合时宜的,“他那时怎么救的我?”
谢空空理所应当道,“凤凰么,自然都是涅槃术。”
见谢妄脸上一片迷茫,谢空空只好给他解释,“以自身心头血为引,重塑肉身,温养残魂。此法对寻常魂魄已是逆天而行,对你这等‘异魂’……”
他似是故意拖长了语调,观察着谢妄每一丝细微的表情,然后慢条斯理地继续,“轻则魂魄与肉身排斥,永难契合;重则在涅槃神火中魂飞魄散。”
“我都没有十足把握的事,可他竟真养活了。”
谢妄盯着啧啧称奇、还在感慨的人,不动声色问,“我魂魄不一般,你什么意思?”
谢空空看着他微微一笑,目光直视而来,说出来的话让人不寒而栗,“凭空出现的魂魄,怎能一般。”
“被关在这的几百年无聊得紧,总得找些事情打发时间。窥探异魂,是在这最奢侈的娱乐。反正现在有时间,不如我给你讲讲这些年我看到的东西。”
“凤凰虽说救走了你……”
那役之后,兰徵将谢妄的魂魄放进凤凰蛋交予熟悉的羽族照顾。但运用神力后,他的私自下界不免被天道发现,历天谴后凤凰神力受封,他也失去了记忆,开始四处漂泊。
但收下那凤凰蛋的大鹏族并不知内情,族长怎么也孵不出这黑不溜秋的蛋,就只是放到一边,没再管。哪知被族内调皮的晚辈发现,拿去玩时给弄丢了。
那凤凰蛋顺河流而下,经历了鬣狗争食,狗咬死了狗,抢夺间,把蛋踢到一边草丛,被野猫一把抓走,随后蟒蛇连猫带蛋一口吞噬,却因无法被消化坚硬无比的凤凰蛋壳,又熬死了蛇……这样类似的无数艰难险阻,终还是存活了下来。
兜兜转转一路磕绊,滚到了浮光城,恰好什么都不记得的兰徵就在这里生活,也很巧,只有他愿意吃力不讨好孵化不知名的蛋。
随后见两个失忆的人在那地方过得如此安逸,谢妄也似乎要没了再度复出的心思。谢空空便暗示了跟这城有恩怨的灵螭族庄明去找谢妄,引导他前往谷泉镇找归墟。
至于为什么是谷泉镇。谢空空曾偶然路过此处,发现那镇里有个孩子天生灵眸,能看见些别人看不见的,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果然后来那孩子借庙祝之口一语道破谢妄有三劫,只是谢妄那时不明白,以为是妖魔鬼怪的胡言乱语。
谢空空猜测三劫是说谢妄三世,一劫在无间崖、一劫在谷泉镇,还有一劫却是说的什么?谢空空不知道,但他怀疑那一劫,不在他们这个空间,所以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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