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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路无忧想象不同的是,穿过后院重檐大门,里面豁然开朗,竟是一个极为宽阔的湖中水榭。
石灯回廊架在水面上,曲折蜿蜒伸向中心,湖中央是一座露天的圆形平台,可容纳数百人同坐赏宴,数列长桌摆满灵食,烛光明亮。亭台之外,尽是伸手可触的池水,波光粼粼间,莲叶亭亭,笼灯辉映下,池底游鱼在其中穿梭。
——乾坤空间阵法。
像是云来器宗那座灵楼,用的是延伸加聚灵的灵域阵法,然而眼前这方水榭用的乾坤阵法,则可将一方场域收纳并重塑,场域大小和重塑程度皆视施阵者修为能力所定。
能在山腰之上腾挪并造出这一大片灵气浓郁的湖,至少为阵修宗师级别以上。
绝非罗氏能为。
路无忧与祁澜沿着回廊走向湖心宴台,他们均未察觉一丝祟气,但以路无忧的直觉断定,诡祟定藏身此间水榭中。
长桌宴席分修士、凡人两类,路无忧却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面孔。
换了一身拜服混入人群的阿春,被路无忧一把抓住。
在祁澜的暗示下,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阿春小声辩解道:“我这不是怕你们两个人应付不来嘛……”
路无忧:“?”
她在瞎说什么东西,还是他耳朵幻听了?
祁澜冷冷瞥了阿春一眼。
她如实交代:“要是你们今晚被献祭,仙盟调查时就没有人证了,所以,就算我死在这里,也要把把他们作恶的场景记录下来,等后人将它公之于众……”
阿春摊开手掌,里面是一小块灰扑扑的留影石。
她不知道这块留影石记录的时长有限,影像质量也是最糊的那一档。先不说这方水域是否会在每次献祭后重塑归原,就算这块留影石幸运留到了最后,让后人发现了,也未必能提取到有效的讯息。
但路无忧知道,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实际之法,所能购得的唯一留影石。
阿春低着头,眼眶有些发红:“我只是不想再继续等下去了……”
路无忧本想拍一拍阿春的头安慰,但手刚举起来,就被祁澜看了一眼,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
路无忧:“你放心好了,这次定能解决。倒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在此妨碍了我们,怎么办?”
他这话说得有些伤人,但阿春听完,显然也意识到自己一时脑热,混进来的计划过于粗糙和天真。
“那、那要不我回去?”
祁澜看了一眼周围,道:“来不及了。”
水榭通往外界的大门已关闭,众人也在不知不觉间全部落座完毕,粗略一数共有三百人。
罗望洋在众人的问候与褒赞声中,携子前来。
他站在边上,嫡子反而站在了中间,占了主位。
路无忧懒得看这两个老鬼做戏,他暗中观察了整个水榭,芳婆婆、罗鸿那几个族老分别站在了水榭数条回廊的尽头,将看似可逃的出路全都堵死。
这水榭看似没有结界所围,但乾坤空间本身就可算作是随施阵人心意变化的一方领域。
此时罗望洋举起手中酒盏,道:“各位今晚可喝得尽兴,宴后罗某必将圣水奉上,作为各位离岛的践行礼”
众人本就为圣水而来,听他这么一说,也都纷纷站起举杯。
正当众人喝下杯中酒水之际,一道熟悉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罗家主这酒水可真是不错呢,不仅喝了能尽兴,还能让人直接往生极乐呢。”
满座喧嚣忽然如同被刀裁断一般。
众人纷纷停下动作,回头望去,只见一位春衫少年懒散地倚在桌案,右手轻支着下巴,神情似笑似讽,左手正把玩着酒盏,将盏中酒缓缓倾洒于桌,溅起水花,而他旁边高大冷漠的修士,端坐如镇山石。
罗望洋恨不得把手中的酒盏捏碎,他差点忘了这厮也来了。
不远处人群中的李四娘认得他就是自己在门口撞上的小修士,听闻此言,狐疑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酒盏,里头盛的是上好精酿。
此时,又有一人弱弱地发声:“往生极乐?这是什么意思?”
路无忧笑眯眯:“也就是找死的意思。”
他话音刚落,李四娘装着符咒的心口一烫,一声空灵钵音贯彻耳际,她再看向手中的酒盏,里头装的竟不再是醇香酒液,而是幽绿汁液。
酒盏被受惊的李四娘洒落在地,幽绿汁液碰到地面,发出腐蚀的滋滋声响。
其他人也皆猛然惊醒,纷纷摔盏,叱骂罗望洋。
面对众人怒指,罗望洋倒不慌不忙,推后一步,而其父罗凯站上前来,孩童身形外貌,却发出成男声线。
“本来想尽地主之谊,在送你们这群猪猡上路之前,喝杯好酒,没想到你们这么不识趣。”
众人虽不明真相,但罗氏这般模样,也知道自己怕是被诓进了什么采生折割之局。
有的人仍在怒骂罗氏父子,有的则试图跑出水榭,却发现回廊尽头已被牢牢把守。
场面乱作一团。
座下修士有警醒的,立即想御空离场,却发现自己丹田灵力竟在不知觉间徒然一空,运转调用起来极度生涩艰难。
能被罗望洋挑来的修士基本上都是无门无派的散修,修为至高也不过金丹。
“罗氏,你们这么做,就不怕仙盟来查吗!”
见众人惊慌失措,罗凯倒是洋洋得意。
这水榭底下用的是那位大人赐的阵法,能够压制元婴以下的修士,将他们化作常人之流,无法反抗。
“什么仙盟,就算是那首席佛子过来,也难搭救你们了哈哈哈哈哈!”
“哦?是吗?”
罗望洋和罗凯额上似冒出青筋。
又、又、又是这个声音!等会就拿那该死的小修第一个祭海珠神!
父子两人愤怒抬头望去。
原本倚坐着的少年已换成一身修罗红衣,嘴角含笑,周身流露出森然鬼气,而他旁边高大剑修,也恢复了原来本相——玄禅宗佛子,无喜无悲,僧袍边缘梵文佛光隐现。
一袭素白,一身艳红。
似人间无常,来夺他罗氏一族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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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起床后发现昨晚开头调整的时候,不小心删了祁澜的问话,现在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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呈上饭饭。(竖起骄傲的小尾巴.jpg)
第32章
人群中有那么几个修士曾经有缘见过佛子一面,此刻见状,不禁大喜。
“是寂空尊者!”
“我说那剑修怎么这么脸熟,不过他旁边的那个人是谁啊?”
祁澜掐指拈花,梵文金缕凌厉如贯而出,直向罗凯父子捉拿而去。
罗凯父子则反应极为迅速,他们本身所站位置就在平台边缘,在看到祁澜的瞬间,便急速后退落至回廊。
几乎是他们退出的同时,空气陡然泛起一阵扭曲,乾坤空间蓦然启动。
路无忧察觉到异样,大喝:“快靠过来!”
他刚喊完,脚下的地面竟凭空消失,众人大惊。
金缕瞬间回撤,以祁澜路无忧为中心,编织造成一方金色的浮台。
众人忙不迭朝两人靠拢,可再快,也总有几个先前跑远的信众落在外围,路无忧唤出舔月,银狼接连数跃,将那即将掉入池中的人一一抛向中心浮台,浮台将他们稳稳托住。
众人围着中间的祁澜与路无忧,舔月为了节省空间,化成了普通狼只大小。
但金缕并非专门载人法器,更何况上面容纳了将近三百人,每一寸落脚的地方几乎都需要耗费极大修为。
祁澜面上不显,他修为足以支撑数个时辰有余,但眼下有更麻烦的情况发生。
阿春与众人紧紧挨着站在一起,面色惊恐地看着周围。
栈道回廊已然与平台断开,原先的水榭已变成一个幽暗旷阔的空间,莲叶如同盏盏鬼火自燃起来,泛着幽光,原本清澈的池水也化为了血水,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在底下冒着光,盯着浮台上的众人,伺隙而动。
而浮台前赫然矗立着一块巨大的血礁。
礁石形状如立起的蝶贝,通体血红妖异,嶙峋表面布满森然戟张的棱角,中间紧闭的石缝渗出浓稠血露,沿着礁石纹路缓缓流淌,最终坠落池中。
祁澜皱着眉头,路无忧与他同样观察着血礁,磅礴的祟气从血礁缝隙中散发而出,其中还参杂着经年累月冤死人牲残存的怨戾——即将进阶的屠级诡祟。
这么浓厚的祟怨并非十来年可豢养得成,怕是经过五六百年积累所铸。
若阳秘境的菌林与之相比起来,简直就是幼儿与成人之别。
要是让这血礁诡祟成熟,莫说月牙岛,只怕整片南海都会沦为它的觅食之地。然而,与一般屠级诡祟相比,超度净化这即将进阶的诡祟所需时间只多不少。
若只有路无忧与祁澜两人还好,但其他人就不一定能撑到净化结束的时候了。
罗氏父子与族老早已稳稳占据四周阵脚,自带防护结界浮空而立,像是看死人一样盯着底下众人。
“竟然是乾坤空间,我们逃不出去了……”
有修士面色煞白,其余人起初不明所以,等他解释后,也都腿软脱力,脸色惶然。
见祁澜和路无忧皆无动静,众人更是惶恐,“完了,连仙长都无话可说,这次怕是要死在这儿了。”
见众人紧张无措的样子,罗凯像是捉弄完瓮中耗子的老猫,甚是痛快笑道:“快快成为我海珠神的祭品!”
说罢,他短手一挥,无数水鬼纷纷越出水面,作势要拖浮台上的众人下水,信众中的凡人哪曾见过这般阵仗,纷纷惊叫逃窜,可浮台就这么大,能逃去哪呢!
就在水鬼够上浮台的瞬间,台上金光迸射,将水鬼扒着浮台的手炙烫出阵阵白烟,水鬼们立时发出婴儿般的哭叫声,挣扎着跌回池底。
浮台为金缕所筑,本就具备降妖退魔之力。
只要祁澜一直站在阵眼,浮台之人便可百邪不侵。
祁澜伫立在浮台中央,僧袍鼓荡间,七枚浑金舍利子脱手飞出,精准嵌入血礁中,布成七星金刚诛邪阵,强行打断血礁欲张开缝隙的动作。
他随即闭目诵经,随着清冷梵音扩散,诛邪阵上,舍利子之间生出如金缕般的线条,逐渐勾勒出阵图轮廓,欲要将血礁包罗净化。
无形中与乾坤空间形成抗衡。
罗凯岂能不知,他急声催动水鬼。
路无忧骨刺凌空向他刺去,不出所料,被结界挡了回来。
很快,水鬼在罗凯与罗氏族老的厉声催促下,迅速一层叠一层,用底下同伴牺牲扒上浮台,探出黑爪便要来抓人。
就在李四娘的衣衫险些被抓到时,一道银白流光闪过,那一圈水鬼的手臂应声断落。
路无忧手中收回骨刺,他站在人群外围,对身后祁澜道:“你且安心集中对付那块破石头,其他的交给我和小白。”
舔月:“汪呜!”
此间虽然压制修为灵力,但路无忧与舔月本身就是灵力和鬼力混用,受压制的程度比其他人小得多。
一旁的修士也连忙道:“我们也可助一臂之力!”
浮台减少了不少压制,一些修士勉强能够转动丹田。
他们以路无忧为首,祁澜为中心,将凡人包围在浮台中,修士们在边缘围成一圈将水鬼一一斩落,偶有遗漏的,也均被舔月一口狼焰喷下。
眼见血礁被压制得迟迟无法张开,陷入颓势的罗凯面露狰狞,忽然,他似想到什么,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水鬼攻势未减,而众人却听得罗望洋在高台上朗声道:“诸位!你们此次前来,无非是为了获得圣水圣珠,而罗某也是为了能顺利采得上等圣珠,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既然我们抱着相同的目的,何不一同携手!”
他说得情词恳切,将双方目的混为一谈,仿佛有莫大苦衷,罗凯此时又变成一副乖巧孩童的模样,安静地站在一旁。
还没等路无忧反驳,众人怒道:“我呸!你就是想诓我们送死,人死了那圣珠要来有何用!”
“要是知道这海珠神是这座骇人礁石,我才不求那圣珠!”
罗望洋露出被误会的伤心模样:“若非如此,那圣珠又如何能这么灵验,能让大家生育出健康聪明的子嗣!”
他缓缓道来:“既然双方坚持不下,不如各退一步——你们主动献祭一百名人牲出来,我罗氏定将其余人放了,并将圣水圣珠奉上!保大家必得子嗣!”
路无忧将一只水鬼削落,笑道:“看来罗家主是见大势已去,开始挑拨离间了啊。”
阿春:“就是!大家别听他的,只要我们坚持下去,本来就可以活着出去,而且谁稀罕那臭水破珠!”
罗望洋发现阿春,痛心疾首:“阿春,你母亲私自采珠意外身亡,我们还帮她殓葬,不追究你这些年在岛上坑蒙拐骗,谁知道你竟恩将仇报!”
阿春一时红了眼,急了:“若不是你们,我娘才不会死!”
眼见阿春就要冲出浮台跟他拼命,路无忧急忙将她按住。
人群中众人有些犹豫,有修士问:“那仙长,我们还要等多久才能出去啊,我看尊者已经诵经好久了……我们真的能出去吗……”
血礁上的阵图才完成至一半,而浮台上的众人杀了这么久的水鬼,早已有些疲惫,只是为了一线生机才努力到现在,而如今罗氏有提出了更轻松的方法,他们心中难免心动。
作为修士,只需每人抓一个凡人去献祭,便能达成目的。
路无忧看出了那人意图,他冷笑一声:“谁若是敢对凡人下手,我就先了结了谁。”
原本有想法的修士都纷纷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
可还是有人动手了。
一个修士被李四娘推下了血池,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救下,那个修士便被扑上去的水鬼撕开血肉掏出丹田内脏,作为养分运送到血礁底下。
大家愣愣地看着李四娘,李四娘好似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条件反射地笑了笑:“要是得不到圣珠,我出去了还不如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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