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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多年炼制傀儡,残害无辜修士,身上罪孽早已数不胜数,用契约只能暂时逃过了天道,却逃不过禅境清算。
好在还是让他完成了任务。
不幸辱命。
“辛苦南班主。”一双赤色麂皮靴子出现在南绝音身旁。
南绝音没有回话,只用尽最后的力气望向戏台的梁柱,其实他已经看不见了,但他仍凭着记忆力回忆着柱上的雕刻。
沿着恶鬼夜叉的雕刻往上,最上面的柱头神像并非什么凶兽鬼神,而是一个身披玄甲的男人。
南绝音微微勾起朱唇,忆起与煅血魔尊最后一面,两人对话言犹在耳。
“你这柱子刻的都是什么鬼东西,怎不把我魔族刻上去?”
“吊丧戏班顶天台柱,自然是要刻恶鬼修罗庇护。”
“那起码这最上边得刻上我吧,没有我,你哪里还能在这刻柱子?”
“……那,等尊主凯旋而归,有了新封名,我再刻。”
……
“我所思兮……远在天涯,欲往……相从兮……似隔万重……[1]”
那把曾让满城痴狂的嗓音在戏台上唱起最后一句词,但终究未能把整句唱完,便戛然而止。
*
鬼饕餮携玄禅宗佛子现身吊丧戏班的消息,待两人离去的片刻,在鬼市掀起轩然大波。
些个侥幸逃过一劫的小鬼排着胸脯表示,自己亲眼目睹鬼饕餮与佛子在包厢缠绵调情,两人关系绝对非同一般!
那被吊丧戏班抓去的小佛修就是鬼饕餮为佛子所生!若不是碍于宗门颜面,佛子怎会如此低声下气,乔装入鬼市救子!
什么?你说我瞎扯?佛子道侣已故,还是碧霄剑宗的弟子?
不要和我说什么白月光黑月光的,我祖传鹰眼眼见为实,而且你在戏楼现场吗你就说!
小鬼之间争得不可开交,流言愈发离谱。
还有消息灵通的听说某几个在戏楼里死了亲信的大鬼震怒,欲要差人追杀鬼饕餮,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据说皆是被幕后坐镇的鬼尊拦下。
鬼市暗潮汹涌。
距洄江千里之外的边陲小镇却往常如昔。
只是今夜子时刚过,镇上唯一一家客栈来了几位不寻常的客人。
门外的僧人面相冷硬,怀里横抱着个红衣潋滟的美少年,少年双目紧闭,衣袍上似被血水浸湿,两人身上透出一股浓重血气。
旁边还跟着一条金瞳银狼,狼背上驮着小和尚面色惨白,昏迷不醒。
掌柜与店小二何时见过这般吓人阵仗,但看在僧人手中递出的上品灵石份上,两人诚惶诚恐地将来人迎进店内,领至两间相邻的上好客房安顿。
得知不需其他物品供应后,掌柜和小二又忙不迭地退出了房间。
房门“吱呀”一关。
路无忧立即双眼一睁,从祁澜怀里挣扎着下来,进店时祁澜无论如何都不让他下地走路,眼瞅着掌柜小二就到跟前,路无忧只好眼睛一闭,装作昏迷的样子糊弄了过去。
这厮平时脸皮虽厚,但若非扮演需要,他还是想在旁人前留点形象与面子的。
尽管他丹田确实犹如被万针穿刺,疼得眼前阵阵发黑,方才落地时,脸都煞白了。
他和祁澜之所以没有回药阁找药阁老,原因也很简单。
他们坏了鬼市规矩,祁澜又暴露了身份,两人带着小佛修回药阁,不仅会叫药阁老为难,还会让众鬼找到借口群起而攻之。
路无忧有伤在身,净痴不省人事,两人无法经受长距离的空间传送,之前的灵舟还落在了阴河渡口,再怎么也得就近修整后再行路。
舔月似感应到路无忧的痛楚,呜呜着就要凑上前来。
路无忧捋了一把狼毛,让舔月将净痴驮放至床铺上,再对祁澜道:“我伤得不重,你先看看净痴怎么样了,若要有什么问题,也别耽误了诊治时间,我正好到隔壁房换身干净衣服。”
祁澜本不赞同,但似想到了什么,还是拧着眉同意。
路无忧走出了房间,直到进了隔壁房间合上房门,才敢呼出喉间那股腥甜血气。
他不是不怕痛,更不是故作姿态,而是怕丹田翻涌的祟力被祁澜察觉。
深夜窗外黑魆魆的,房间里点了一盏豆灯,晕开暖黄柔和的光晕,这客栈虽小,但床铺桌椅布置简单整洁,还有供沐浴更衣的地方。
路无忧小心翼翼走到屏风后,一件件脱下衣服。
脱剩里衣时,他解衣的手指已抖得不成样,乌发尽湿,紧贴颈间,腰腹血水在素白衣服上洇出一大片血红。
伤势远比他口头上说的要重。
路无忧忍痛掀开里衣,瞥见腰腹时,唇上褪去最后一丝血色。
他丹田处被傀儡丝贯穿的细小孔洞,正不断地渗出血水,而伤口上已蔓延出蛛网般的纹路。与之前吞噬完祟核时浮现的血纹截然不同,眼下的这些纹路漆黑森然,隐隐透出诡祟之气。
鬼武生的银枪戾气阴狠,不仅激起了丹田反噬,还险些在他本就脆弱的灵纹上创出一道裂痕。
先前在包厢时,碍于赤北在场,祁澜进行灵纹净度有限,只简单抑制了丹田反噬疼痛。
原以为能撑上一段时间,不料丹田创伤处再度被傀儡丝刺中。那傀儡丝不知是何物制成,诡异非常,甫一入体便融入血肉,直接激发反噬印记祟化。
幸好路无忧及时用鬼力将丹田圈护了起来,不叫祁澜察觉一丝异样。
这蹊跷的傀儡丝也让路无忧想到了与之类似的东西。
——祟核。
但南绝音怎会用祟核制丝,还能将祟气隐藏得这么深,若猜测是真的,这些祟核又是谁提供给他的?
伤口上的纹路似察觉到路无忧的打量,竟陡然向外延伸半寸,疼得路无忧冷汗蓦地流了下来。
路无忧深呼吸一口气,很快镇定下来,给身上施了个净尘术,着手清理伤口。
眼下不是慌张时候,等避过这阵风头,他再找机会回鬼市找药阁老想办法就好了。
路无忧刚清理完伤口,里衣还未穿好,便听到门外传来“叩叩”两声,没等他应声,房门就已经被来人打开。
路无忧连忙扯了几件衣服套上。
他穿得着急,生怕腰腹间的纹路被人瞧见。
但俗话说,越怕什么来什么,这厮手忙脚乱间,屏风轰然倒下。
少年整个人压倒在屏风上,乌发散乱贴在脸侧,朱红衣袍松垮,只险险遮住后背与腰臀,露出莹润如玉的胸肩与修长的双腿,另一条小腿还抬在空中,足尖轻勾。
祁澜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副这样的情形。
他眸底倏然暗下,反手缓缓扣上房门,指尖微动间,梵文结界将整个房间包围。
路无忧有些心虚,正想爬起来,没想到刚才摔倒时他和身上的衣服已经滚作一团,他压在衣服上,一时间难以将自己从衣服堆里拔出来。
还是祁澜走过来,直接连人带衣将他抱起,放在了床上。
路无忧坐在床上顶着祁澜视线十分不好意思,他亵裤都还没穿上,此时悄摸着拢紧衣衫,把自己身子藏在衣袍里,佯装淡定问道:“你怎么过来了,净痴怎样了?”
祁澜站在床边,看着路无忧袍下露出的白嫩脚趾,片刻,敛下眸光。
“并无大碍,只是心神被摄后需要一定时间恢复,今晚舔月留在隔壁房间照看,我过来替你净度。”
路无忧手指攥紧了衣衫,“那什么,我刚才已经上过药,反噬也差不多好了,不用麻烦尊者。”
“不麻烦,仔细检查为好。”
祁澜上前走了一步,贴近路无忧身前。
路无忧见他指尖已亮起灵纹金芒,欲要向自己探来,一时情急伸手打开祁澜的手,“我说了不用!”
“啪!”
两人同时定住。
路无忧垂下头来不敢看祁澜,嗫嚅着:“不好意思,我……伤口已经上了药,没什么问题了……”
祁澜静默不语。
“我还是跟舔月一起照看净痴吧。”路无忧觉得空气凝滞得快要呼吸不过来,也不管自己衣服是否穿戴整齐,强撑着要从床上起身,往门外走去。
然而没走几步,路无忧忽地脚下一轻,视线天旋地转,整个人便已被祁澜压倒在床上。
刚刚胡乱系好的衣袍已散开了大半,只堪堪遮住腰腹和几处重点部位,露出一大片光洁白润的肌肤。
下一刻,一只大手覆在单薄如玉瓷的胸膛上,直接盖住了半边白皙。
灵力渡入。
“唔呃!”
路无忧身体蓦然一颤,体内被强行压下的反噬与祟力受灵力所激,拼命涌动挣扎起来,痛得他差点蜷缩成一团。
“这就是你说的没什么问题,不需要?”冷冷的嗓音从上方传来。
路无忧硬着头皮道:“那又如何,这次反噬是有些严重,丹药见效慢了些而已,我不想每次都这么麻烦尊者。”
祁澜:“为何?”
“我用丹药也可压制反噬,自然不愿劳烦尊者,而且道上已经有关于你我的流言蜚语,赤北的通缉令就是个例子,这样下去有损双方名誉,我一介鬼修无甚所谓,但尊者代表的宗门和仙盟就不一定了。”
“尊者实在无需为因果关系做到如此地步,否则教我如何才能还清,咳咳……”
说到后面,路无忧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喉间泛起铁锈血气。
房间静默无声,只有路无忧的咳嗽声,路无忧以为自己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可他才一起身,被祁澜握住的手腕骤然一紧。
“你真的以为,我做这些……甚至灵纹交融如此亲密的事情,都只是为了因果?”
路无忧抬头,正好撞入祁澜黑沉如墨的眼眸中,他眼里寒意森冷,让人触及生怕,只看一眼就避之不及。
祁澜一贯冷淡的脸色上尽是怒意。
“你以为你欠了我很多因果,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他一字一顿,“这些因果究竟是谁欠谁的多?那魔将是怎么回事?”
路无忧睫毛一颤。
“那魔将是我,我也的确率领魔军攻略了数个城池,但我为煅血魔尊做事,只是个人缘由,与你和青田村并无任何关系,现在魔尊已死,尊者若是想为仙盟追讨我过去犯下的罪果,我也认了。”
祁澜身周气息愈发森然,“说谎。”
路无忧不说话。
他唇色发白,看得让人想狠狠地搓揉舔舐一番,磨蹭出水润的胭红。
祁澜唇角抿出一道冷硬的直线。
一息间,路无忧感觉到胸膛一热,发现佛骨灵纹裹挟着磅礴的灵力已然渡入他体内,佛骨灵纹不与之前净度那般温和,而是四处游走在经脉之间,蓄意挑起他脊骨深处的战栗。
路无忧慌张,“不要!我不要嗯……哈……”
可痛痒与舒缓快感交杂一时让他目眩神迷,如樱瓣的嘴唇微张着,瞳孔已然失去焦距。
直到佛骨灵纹顺着胸膛往下,欲要再度与他丹田灵纹交融,让他迅速回神。
路无忧猛烈挣扎起来,“放开我!”
可祁澜对他的挣扎视若罔闻,牢牢压制住他的手脚,佛骨灵纹愈加深入,势要探入丹田伤处检查清楚。
这样下去定会发现他丹田的祟化!
祁澜灵力的攻陷下,路无忧已经快压制不住丹田内那股躁动不安的祟力,他这两个月以来没有吞噬祟核,根本无法解释丹田突然涌起祟力一事。
挣扎间,路无忧身上本就松垮套上的衣衫彻底散乱,再也遮不住腰腹间蔓延而生的黑纹。
那墨色纹路盘踞在白玉似的肌肤上,狰狞刺目,即便祁澜克制着不去看身下人的肌体,也难以忽视。
“这是怎么回事?!”
路无忧知道祁澜终究还是知道了,不再挣扎,“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他一直不想让祁澜知道自己曾为魔将和如今面临祟化的困境。
是因为他知道,祁澜一定会为了偿还彼此间的因果,而牺牲掉他的灵纹来救自己,哪怕只有亿分之一的机会。
尽管刚才祁澜的质问让他动摇了一瞬,可他很快地醒悟过来。
祁澜已经有了白月光道侣,就算不是为了因果,也只可能是念及自己救下他的恩情,无关情爱。
不仅如此,祁澜还可能会面临玄禅宗和仙盟的责难。
路无忧不愿祁澜这般为他。
可如今秘密被撕开一道裂口,路无忧压制丹田祟力的力气瞬间泄去,喉头一甜,“咳——!”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素白僧衣上,祁澜仿佛永远镇定自若的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慌乱。
“无忧!”
就在这一瞬间,路无忧腰腹间黑纹乍地暴涨出无数黑丝,刹那间将两人裹进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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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越剧《蝴蝶梦》唱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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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师傅心虚奉上小小的宵夜。
谢谢宝宝们的营养液,祝宝宝们端午快乐!六一快乐![橘糖]
再次谢谢宝宝们的耐心等待![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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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6/5补完!可能有些仓促,但拖的有点久了,决定还是先往下推,回头再来给这顿饭饭加料回锅!
第69章
黑暗,阴冷。
路无忧被冻得浑身发僵,他像是生在灰暗混浊的阴河底的尸骨,随着冰冷刺骨的河水轻轻飘荡,耳边有声音传来,模糊而遥远,岸上似乎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挣扎着试图游出水面,可无数青白手臂从漆黑淤泥里伸出,死死缠住他四肢,将他拽往更深的深渊。
力气一点点被抽空,连眼皮也沉重得难以睁开。
意识愈发朦胧,最终彻底坠入黑暗。
……
路无忧睁开眼时,正躺在床上,床头浅青纱帐被微风吹开,身上盖的薄衾透着淡淡的草木香。
房间摆设简单朴素,阳光透过窗棂将屋内照得光亮暖融,光影里,细细闪闪的尘埃在空中悠悠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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