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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闻人诉而言,时间的流逝他不会感到焦躁,于是饶有兴趣在幻境中度过四年,直到灵铮十六岁生辰。
此时的灵铮,已经接近现实中的样貌,尚未败坏身体,气色红润,性子也单纯许多。
今日起床,灵铮看到压在小桌的一张纸条:小铮,你醒来后,到初遇之地一聚。——闻人诉
拿起纸条,灵铮刚睡醒的头脑还有些发懵,心底却有了隐藏的预感。
他随意拿起外衣,顿了一下,鬼使神差放下,找了新买的藕荷色外袍穿上。
走到山泉前,灵铮看到一袭青衫的背影伫立,墨发如瀑,他心中一跳,喊道:“闻人哥?”
闻人诉悠然回首,手上拿着巴掌大的木质人偶,露出浅淡的笑意道:“小铮,你来了。”
感受到那份非同寻常的意味,灵铮迟疑在原地,睁大双眼看着闻人诉一步一步逼近自己,似鼓点般打在心脏上,心如鹿撞。
闻人诉双眸盈着与往日稍显不同的柔情,缓缓启唇道:“小铮,我心悦你。”
灵铮惊愕失色,本能后退了一步。相处四年,闻人诉的关心与陪伴,他一一看在眼里,早已将其视为知己,却从未设想过,闻人诉对自己,居然抱有别样的情感。
可听到告白时,灵铮却莫名有种尘埃落定之感,仿佛在他潜意识中,早已有了微妙的暗示。
这种认识上的偏差,使灵铮思绪错乱,他的拒绝到了嘴边,嘴巴一张一合,然而没有发出声音。
最终他看到了闻人诉手中的木偶,是缩小版的自己,扬着一张笑脸,神韵俱全。
曾经自己要求了很久,闻人诉都故作神秘拒绝了,说终有一天会收到的,所以这是他筹备已久的吗?
闻人哥……
闻人诉视线中,灵铮的指尖刚触及木偶,表情突然怔住。下一刻,周围的景物扭曲起来,迎来一片白雾,半晌后,闻人诉听到了似曾相识的话语:
“闻人大人,小伍体内蛊虫发作,晕了过去,我是替小伍给闻人大人送酒的。”
闻人诉伸手托起流金面具,视线游移到眼前的小药人,眼珠子久久凝视着,由上至下,令人感到汗毛竖起。
感受到这股黏腻的视线,灵铮的脸垂得更低了,在看不见的角度,眉头紧蹙,眼中浮现出强烈的阴鸷。
闻人诉往前俯身,做出了一个大出所料的举动——他迅雷不及掩耳拉住小药人的手,另一只手揽住细腰,动作行云流水,直接将其拥入怀里。
灵铮:“!!!”
这简直远超灵铮的忍受阈值,他没想到这个闻人护法还是个好色之徒,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还没有能力对付得了他,难道……
灵铮狠戾之色一闪而过,他身体微颤,隐忍着求饶,争取渺茫生机:“闻人大人,小柒、小柒身体抱恙,唯恐扫了大人雅兴。”
听到这番话,闻人诉抬起灵铮下巴,注视着他小动物般的惶恐眼神,以及那抹殷红的泪痣,在这副苍白的脸庞上格外艳丽。
闻人诉指尖摩挲着泪痣,凑身轻吻眼角,灵铮紧闭双眼,两片小扇扑闪不定。手下意识移至腰间右侧,摸空了,指尖微微蜷起,我的剑?……
灵铮身躯一震,猛地睁开双眼,掀开眼前人的面具,眉目柔和。
闻人诉搂住灵铮的后脑勺,最终吻上他的唇瓣,轻得宛如一缕风,整个幻境随之消融。
再睁眼,灵铮看到许多盘坐着的,仍陷入幻境中的众人,堂前的巨型金色香炉,上面燃着一炷两指粗的香,升腾的白烟萦绕半空。
庄生晓梦初醒,幻象尘事皆为云烟。灵铮呼出一口浊气,感受到记忆的抽离,只有那份情感犹然在灵魂中附着,一时挥之不去。
想必幻境就是这柱香的产物,想通后,灵铮抿了抿嘴,转身往门外走,俟冬正巧也站起身,撞入他的视线,旋即她微微一笑。
灵铮不欲与俟冬多言,率先走出门,却不料一眼看见让自己心慌意乱的当事人。
他在等自己。
灵铮如今的情绪十分复杂,他明知道幻境中的闻人诉并非他真人,可为何在自己构想的世界中,屡屡出现他的身影,并且都……
难道自己真的对闻人诉心动了?可是,闻人诉这只是情蛊的作用,我明明知道的,为什么……灵铮垂眸,遮住了眸底的晦暗。
这一阵的细微反应完全落入了闻人诉的观察中,他唇角扬起微不可见的笑容,颇有深藏功与名的意味。
闻人诉拉着灵铮,给旁边的郑长老介绍:“这位是我师弟,姜灵。”
灵铮一出练功房,郑长老立即注意到了此人,不但相貌出众,而且不出半个时辰便出来了,心性可谓极佳。
看着闻人诉迎上去,心中更是暗惊。掩饰性抚了抚胡须,郑长老语气带笑:“英雄出少年啊,万钧派弟子果真个个非同凡响。”
再次听到“万钧派”这个名字,灵铮侧目望着闻人诉,眼帘微微眯起,即使心中动荡也不影响他的分析。
令牌……万钧派……灵铮琢磨着,脑海中似抓到了端倪。
闻人诉眼神与灵铮对上,很快又看向郑长老,微笑道:“我这想一出是一出的,真是麻烦郑长老将我带来此处。”
郑长老拍了拍闻人诉的肩膀:“哪里哪里,闻人少侠与姜师弟感情深厚啊。”
接到了灵铮,郑长老便要告辞,今日收徒大会,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他打点。
郑长老离开后,闻人诉牵起灵铮的手,掌心传递着真实的温度,灵铮心头一乱,本能将其甩开。
“……”
闻人诉适当表达出受伤态度,委屈巴巴道:“灵铮?”
灵铮视线落在地上,“抱歉,先让我静静行吗?”说罢,快步走上前面。
步伐中略显杂乱,昭示着他的心理,好像小石子掉入原本平静的池塘,卷起一圈圈涟漪。
闻人诉落在后头,他无声笑了起来,与之不相符的是语气,带着淡淡的担忧:“灵铮你怎么了?我先带你去看看我们的住处吧。”
现今灵铮听见闻人诉说话就烦,两人开始了快走追逐赛。可灵铮始终不如闻人诉人高腿长,走得不够他快。
听到脚步声逐渐靠近,灵铮步子突然定住,转身幽怨望着他。
见状,闻人诉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嗓音放得轻柔:“谁欺负我的灵铮了呀?”
面对他毫不介怀,温柔得滴出水的态度,灵铮眼眶隐隐发烫。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无处宣泄,只好趴在闻人诉怀里,虚虚一拳打在他的胸上。
这一刻,灵铮与幻境中的少年同频,单纯享受着闻人诉的包容,不带任何算计与顾虑,他将自己的情绪毫无保留地抛给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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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爱是任性
第42章 魂灯
每个门派的长生阁地位都极其特殊,祭奠先贤,守护后人,因此不会对外开放。
白日里,闻人诉假意参观,实则探路,终于找到长生阁所在,不过守备森严,闻人诉回客舍与灵铮商量,决定入夜再潜进去。
夜半子时,月黑风高。琼林阁有宵禁,现时寂静无人,他们一身黑衣从客舍出来,向着目的地飞跃,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晚风习习,高处的闻人诉随意往下瞥视,白天时不显,夜间的路上灯笼颇为瞩目,发着莹莹火光,亮度好像有微不可查的区别。
更奇怪的是,灯笼既不是每条路都有,也不是按照主干道划分,而是杂乱分布。
而且,琼林派宵禁,路灯不是形同虚设吗?闻人诉对此留了个心眼,暂不作声。
到达长生阁,周遭皆有守卫巡逻,二人只好落脚于阁楼顶部,掀开一块瓦片,探头查探,里面灯火通明,三人闭目打坐。
灵铮从蛊罐放出麻痹蛊,只见它晃晃悠悠飞下去,几个呼吸间,三人昏倒在地,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将瓦片复位,闻人诉打开窗户,与灵铮先后跳入阁内,面前是一座座金色的牌位,两边玄青石刻着挽联——“掌门风华开基业,琼林千秋永流芳”
显然,这一层是用于祭奠历任掌门,粗略统计大概有三四十座牌位。
闻人诉的视线从中掠过,眸光一闪,往前数任的掌门,皆为“姜”姓。可据他所知,现任掌门姓“潘”,这就值得琢磨了。
灵铮也同时发现这点,忍不住轻喃:“姜……”
闻人诉侧目:“怎么?”现实的他,不该知道灵铮母亲的名字。
灵铮发怔望着牌位:“我娘姓姜。”
“这么巧?那你怀疑……”
牌位最后一位名为“姜皓”。或许,他与灵铮母亲有着丝丝缕缕的关联。闻人诉若有所思。
“我不知道……先找魂灯吧,这个问题之后再说。”灵铮眼底闪过郁色,沉默半晌,缓缓开口。
关于掌门的信息算是额外收获,此行最重要的还是找出魂灯,速战速决,以防打草惊蛇。
往下探路,故技重施,麻痹蛊不愧是高阶蛊虫中的潜伏利器,无声无息放倒几层阁楼的守卫。他们终于来到放置魂灯的地方。
放眼看去,每个魂灯下面都有一张铭牌,写着所属人姓名。
闻人诉一下子找到属于姜回的魂灯,无需看铭牌,只因这盏灯与其余魂灯格外不同,并非样式,而是魂火的形态。
正常的魂火应是浓郁稳定的,而姜回的魂火,呈半透明状,颤颤巍巍,似乎随时会熄灭。
由此得出两层信息,一是灵铮母亲还活着,二是生命状态垂危。
这盏魂灯撞入灵铮视线的一刹那,他身躯一震,死寂的内心重新燃起熊熊希望。当真如闻人诉猜测那般,母亲尚存人世!
旋即意识到异样,魂灯怎会如此微弱,错过这两年,母亲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灵铮的嘴唇轻颤,霎时不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复杂的情绪冲击着他的内心,悲喜交集。
脑中萌生无数设想,刚想开口,忽然响起一声瓦片掉落的声音。
坏事了。灵铮与闻人诉对视一眼,迅速跑去窗外。
突兀的声响骤然惊动长生阁外的守卫,众人入内查看情况,才发现里面的人悉数晕倒,惊慌大喊:
“有人潜入长生阁!!”
闻人诉啧了一声,下一刻,意外瞧见窗外有一黑色衣摆飘过,他小声叫住:“俟冬?”
黑衣人回头,直接从窗户钻了进来。
拉开面罩,正是俟冬,她微微喘着气:“抱歉,连累你们了。”
闻人诉沉吟:“我去拦住守卫,等下你跟姜灵一起离开。”
俟冬知道他的实力,如今情况紧急,她不再过多废话:“好,那你小心。”
麻烦是俟冬带来的,闻人诉不但不怪罪,还替她解围,灵铮深深凝了闻人诉一眼,随后转身眺望窗外,由始至终缄默不言。
幸好闻人诉也是黑衣打扮,他从长生阁下来,守卫们没有生疑,冲上来与其对打。
闻人诉交战得游刃有余,估计灵铮与俟冬顺利逃走后,催动轻功朝着外围绕了几大圈,确定甩掉他们,才回到客舍。
一进屋,闻人诉看到灵铮在榻上对墙侧躺,盖着裯被,而俟冬双臂抱胸站对面靠墙,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俟冬睁开眼睛,抱拳道:“多谢闻人少侠搭救。”
闻人诉点点头,接受了她的道谢。
见俟冬神色犹豫看着自己,闻人诉道:“还有事?”
俟冬说出她来此的目的:寻找她的好友。她的好友是琼林派弟子,她们一直有信鸽往来,可前段时间毫无征兆失去联系,俟冬感到不妙,于是前来探查情况。
闻人诉问:“那你找到了吗?”
俟冬摇了摇头:“人去楼空。”她表情变得严肃,“我发现这个琼林派,不太对劲。”
“我对场的波动很敏感,我一踏入弟子厢房那片区域,就感觉到隐隐的不适。”
场?阵法?闻人诉脑海中,路上灯笼排列的俯视图一闪而过。
俟冬接着说:“所以我循着场的流向,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你猜我见到谁了?”
她单纯是想卖个关子,不料闻人诉立即说出了答案:“掌门。”
俟冬瞠目结舌,对场的感应是她的特殊天赋,那么闻人诉是怎么知道的?
一直保持沉默的灵铮眼皮一颤,从榻上坐起来。
闻人诉调动记忆,他甩开守卫那几圈,对路灯的排布感悟颇深,每一个灯笼方位仍然历历在目。较亮的有七盏。
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正好摆成北斗七星的位置。
心中已然浮现出答案——七星续命阵。作用于阵法的主灯一直在传递生机,火光自然比其它混淆视听的更耀眼。
不对,那些副灯也不仅仅是混淆视听。闻人诉将副灯的方位分割又组合,得到一个惊人的发现。
副灯组成的是隐秘的井宿困阵,为何说隐秘,因为它换着角度,在同一块地方设下了九层。
如果不是依仗闻人诉bug般的图像分析能力,肉眼凡胎是很难察觉的。
井宿困阵顾名思义,星群状似网,能困住人的生机,这九重困阵的中心,都集中在弟子厢房的区域。
如此大手笔的布置,非掌门不可为。怪不得琼林派设置宵禁,为了不让有心人发现,可谓歹毒至极。闻人诉双眸眯起,忿然之色外溢。
他很快联想到姜回那特殊的魂灯,难不成与她有关?
俟冬耸了耸肩:“我就是从掌门那撤离不小心暴露的,一群人追了我一路,好险。”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闻人诉与俟冬对视一眼,俟冬立即躲进屏风后面。
打开门,面前是郑长老堆起的笑脸,“深夜叨扰,不好意思。闻人少侠,你与姜少侠住得可好?”
郑长老怀疑他们了。不过实属正常,守卫们互通情报后,肯定知道今夜是有两个黑衣人偷袭。
因为撞见掌门和长生阁守卫晕倒几乎是同时发生,一人分身乏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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