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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甜,爱吃烤到油滋滋的鸡肉,曾落有胃病无法碰辣,不喜欢鲜花,独对紫色小苍兰有特殊感觉,爱看书和纪录片,睡相不老实,常用嘴呼吸的坏毛病……
但当她看到身边人点无糖拿铁的外卖单,吃饭时特意把鸡肉挑出来,面对辣油火锅大快朵颐,时不时在网上订购新鲜花束装点卧室,经常被综艺节目逗得捧腹大笑,午休会老实盖好被子时,心脏犹如被千万根钢丝束缚勒紧,直直往下坠。
现在的明希太熟悉了,无论是神态,动作都伪装得无可挑剔,似乎除了抹去的那段记忆,她与之前别无不同。
偏偏夏今昭最爱从乱七八糟的缺点里,组成一个独一无二的明希。
她见过与明希长得五六分像的岑安然,对方乖巧温顺,像初生的小狗,会用湿漉漉的眼神望她。
那时候会对拙劣的伪装心生厌恶,因为自己也知道,只有五六分而已。
她大可以说服自己是在为明希守忠,将别人的推荐视为一种对感情的践踏和侮辱。
如今,身边人长了张她最爱的脸。
又恨,又难过,像是将握不住的无力寄托在对方身上。
连带曾经最憎恶的本人,都会爱屋及乌。
自己无法倾尽爱意,却也舍不得看她蹙眉难过。
陵园夜风微冷,有着与季节不同的温度。排排墓碑端立,呈现一种荒诞的压迫感。
女人踱着步子,剪裁得体的长裙漫过膝盖,小腿因长途跋涉而失力。
她站立在明希的碑前,仰头。
上面镌刻的题字经由摩挲,磨成平整的一块。
明希假死后,她经常会在失眠的夜晚蹲坐在这里,用力拥住亲吻,仿佛这样,就能抓住触手可及的幸福。
夏今昭伸手,手心静静躺着个丝绒方盒,里面装着再也没机会送出去的戒指。
陡然想起与明希的对话。
【因为我啊,迟早要离开你】
【去哪里?】
【不知道】
她说。
【走又怎样,我总能找到你】
明希是怎么回答自己的?
【万一你永远找不到呢?】
列举的这种可能太容易造成恐慌,当时的自己直接让明希闭嘴。
夏今昭打开戒指盒,放置在墓前。
粉色宝石映出她平静的面容,如同融入琥珀的精美标本。
最近梦到明希的频率越来越低,整夜整夜失眠,偶尔入睡又惊醒,摸到身旁冰凉的枕头,她终于意识到。
她真的永远找不到她了。
以前总觉得死别最痛彻心扉,此刻下落不明,无异于相隔两世,再无触碰的可能。
那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跨越的天堑。
夏今昭经常想,她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饭,有没有找到温暖的地方蜗居。
明希足够坚韧,像路边随处可见的杂草,在哪里都能扎根的。
或许,她已经忘记自己,找到共度一生的人了呢?
想到这种可能性,视线变得模糊,周围的景象蒙上一层朦胧的滤镜。
她用手背捂住眼睛,肩膀却止不住抽动。
尝到咸涩的一刻,心脏深处膨胀的情绪再也无法压制,汹涌上来。
三十岁那年,她做了个缥缈又幸福的美梦。
三十二岁这年,梦醒了。
***
竹瑾轩注销了微博,有人看到她发的最后一条动态,是清空存稿箱的视频。
作者在键盘上敲出的每个字,都是耗费时间与精力的心血。然而那女人势必要与读者杠到底,并用这种方式挑衅——看,你们最爱的一次元人物,只需我动动手指就能彻底消失。
网上彻底炸开,一方面是真爱粉与抨击作者的黑粉互撕,另一方面是黑粉在超话炫耀功绩般流出视频。
【作者不当人,凭什么拿角色开刀?书下架的那一刻,我真的恨死你们了……】
【别真情实感啦,你家主子只是竹瑾轩捞钱的工具】
【救命还有帮忙洗的,实在喜欢去社区找同人看呗】
【我可不信竹瑾轩笔下有什么真善美的人物,醒醒吧!】
【罪犯的女儿难道要背上一辈子的债吗?】
【楼上又开始偷换概念,我真的笑了】
社区环境一塌糊涂,两方实力不容轻视,口水战多次闹得微博瘫痪。
与此同时,明希坐在工位上写直播脚本。
办公室内窗明几净,夜色擦黑写字楼外的天。她敲击键盘的手指忽地凝滞,像操纵的神经脉络莫名痉挛蜷曲。
紧接着,疼痛袭卷至胸口,心脏跳得格外厉害。
怎么……
明希似有所感,连忙查看社交媒体,果然见#竹瑾轩注销账号的词条后跟着个鲜红的爆字。
某热心网友交代激化矛盾的始末,帖子里的文字密密麻麻,蚊蝇般晃得人眼花。
嗡——
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爆炸了。
震耳欲聋的动静激得整个世界嗡鸣鼓噪。
她瞳孔失焦,一阵天旋地转,天花板的灯管散发着冷白色调,晃出浅灰的重影。
“明希!”
一阵由远及近的呼唤,伴随慌乱的脚步声。
办公室内人走得差不多,季慧灵准备带人去吃烧烤,正张罗着下班。
只是出去接水的功夫,回来就见人直挺挺倒在地上,目光呆滞。
“怎么样!”她忙不迭把明希扶到工位上,掏出手机准备拨打急救电话。
明希按住她的手,摇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我就是……”她语无伦次解释,“没事的。”
“你这样怎么让人放心?”季慧灵纠结。
她捡起掉落的手机,无意浏览屏幕上的标题,明白对方突如其来的反应是怎么回事。
竹瑾轩注销跑路无所谓,关键是她有许多对书中人物真情实感的粉丝,明希就是其中一位。
如今原书数据销毁,最难过的,肯定是这群梦女。
“能走吗?”她不愿提明希的伤心事,大概知道眼下最适合说些别的转移注意,“还去吃烧烤吗,要不我送你回家休息?”
“小事。”明希摆手,稳住身形走向办公桌,把文档保存并关掉电脑。
“OK,那我去楼下开车,你记得过来。”
季慧灵再三确认,刚才发生的只是情绪激动下的意外。现在明希心情烦闷,说不定需要独处来处理这些混乱。
临走前,她搂住对方的肩膀轻拍:“一切都会过去的。”
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明希伸手,抵住她的肩头笑道:“我能有什么事?瞧你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这种事情,大多洗个澡睡一觉,持续个两三周就能缓过来吧?”她反问,却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她还不至于,对从未见面的纸片人真情实感。
这句违心的话含在喉咙,被明希咽下去。
总觉得说出来,对自己,对她都是一种残忍。
至于她是谁,不得而知。
小吃街与商贸大厦隔着半条街,烟熏火燎的人间烟火气与建筑冷硬的线条形成鲜明对比。每逢假期夜晚,这里总会被围得水泄不通,需要当地交警来维持秩序。
车没办法再往前开,季慧灵轻车熟路地找到停泊位。
明希解开安全带下车,晚风扬起长发,带来鲜活的,充满生气的吆喝声。
她的生活犹如向前滚动的车轮,顺着既定轨道走下去。也许会被沿岸的靓丽风景吸引,也仅仅停驻片刻,擦身而过。
是了,什么人生伴侣不重要,亲友可以弥补精神的空虚,剩余的大部分时间用来自洽。
下班以后,和朋友聚餐,然后回家躺床上看小说,或逛线上商城,时间很快就能打发走。
一个人似乎挺好的。
如果是两个对的人,会更好吗?
清朗的眸罕见地浮现几分迷茫,她双手插兜,在路障旁等人的间隙,余光捕捉到动态画面。
是对面商贸大厦的投屏,这里是城市人流量最大的商区之一,因而最不缺广告位。经常有粉丝为喜欢的艺人和虚拟人物盘下,以此来庆生或宣传。
不得不说,竹瑾轩脑回路虽然清奇,可手底下最赚钱的书说砍就砍,还算有些骨气。如今书粉联系不上她本人,于是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投放大屏,希望让更多的人听到她们发声。
聊胜于无的行为,除了作者愿意不要脸面滑跪,重操键盘写书。
画面里轮播的是夏今昭的同人图,与官方给出的明媚冷艳美人不一样。此时此刻,女人穿着修身的黛色旗袍,卧倒在窗棱透出的光线中,漫身光华带着长柄百合的恬静感。
突然,她懒倦地掀起眼皮,直勾勾与镜头对视。
冷淡的眉眼压下一丝错愕,夏今昭像看到什么,踱着步子缓缓向前,直到那张脸占据整个屏幕。
明希的心脏瞬间被击中了。
当这副场景与梦境重叠时,她还以为自己喝得酒醉,以至于在人声鼎沸的路口,看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蜃景。
“夏……”
她哽住,想越过车水马龙的街道,飞奔向对面。
“夏今昭……”
画面逐渐清晰地浮现眼前,她隐约记起自己生命中,确确实实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仿佛有股巨大的推力,抵住她的背,鼓励她勇敢上前。
嗤——
刚迈出第一步,耳边传来急剧的刹车声。电光石火之间,肩膀被人*掌住,猛力往回拉扯。
扭头就见季慧灵心有余悸地看向自己。
“不要命了啊,一个劲儿往前冲,连车都不看,”她把人拉到安全处,“什么东西吸引你过去啊?”
“刚才——”明希转身,再指向商贸大厦的屏幕时,那个视频早已播放结束。
淡淡的失落雾霭般泛上心头,她抿唇:“……没什么。”
“出来玩开心点,再不抓紧可就没位置了。”季慧灵没理会这一小插曲,领着人在拥挤的街道穿梭。
耳边嘈杂喧闹,流动摊点的环境向来堪忧,聚集的美食弥补了缺陷。
明希走到烧烤摊前,摊主正举着宽大的蒲扇,烧得猩红的炭火燃出呛鼻的白烟。
“美女要点什么?”
季慧灵出示团购券:“这个能用吗?”
“能的。”
“那好,麻烦帮我来份套餐,”说完,她扯了扯明希的衣角,“你去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占位。”
仿佛置身蒸笼里,盛夏的夜晚暑气难捱。明希总算在角落找到刚腾空的座位,把包放下,然后用纸巾擦拭油腻腻的桌面。
兴许此处临近灌木丛,蚊虫密集以至于人影稀少。明明耳膜被折磨得麻木,可隔壁桌的交谈声一字不落入耳中。
她并非有意偷听,实在是那群人的谈话毫不遮掩。
循声看过去,三个女人围坐在低矮的折叠桌前,中间那位头戴鸭舌帽,一身青绿色防晒服将裸露在T恤外的皮肤遮得严严实实,大夏天难免惹人起疑。
“我说你也是,为了争口气连钱都不要了?”说话的是背对明希的长发女人,她看不清后者的脸。
“俗气!”鸭舌帽嗤笑,“钱嘛,有的是机会赚,场子得找回来,那群神经把我惹毛了,别说是夏今昭,别的主角我照样删,大不了不干这行呗!”
当熟悉的名字从对方嘴里说出时,明希确信,那位鸭舌帽正是竹瑾轩。
还没从震惊中缓解,落座时不小心磕碰到桌角,发出的动静立马吸引隔壁的注意。
“算了算了,别聊丧气的,”长发女人摆手,“吃吃吃。”
于是三人对刚才的话题按下不表,注意力集中在烧烤的口味上。
明希攥住手包。
没想到世界这么小,出门吃饭还能偶遇作者。
她蓦然想起夏今昭在书中遭受的不公待遇,想起竹瑾轩在微博上得意洋洋的口吻,想起这些天自己默默流下的泪。
从刚才那番话,不难听出,竹瑾轩根本不在乎夏今昭,她只当后者是赚钱的工具,甚至因偏爱宋予,特意为她铺设一条繁华的康庄大道。
宋予在书中拥有完整的人物弧光,强烈的行事动机,但夏今昭连幼年遭遇的不幸都要被埋没。
凭什么?她不也是创造出来的人物吗?凭什么她和宋予的待遇天差地别?
凭什么她最终的归宿是从高楼一跃而下,而宋予是大仇得报?
夏今昭是活该吗?活该被当成垫脚石,活该连联姻对象都是平平无奇。
堆积的怨气蓄在胸口,仿佛一只发狂躁动的野兽,随时破笼而出。
思绪化为细线,缓缓描摹记忆的轮廓,明希想起来了。
想起她在落海前的所有事。
因为心疼,所以拥有替夏今昭打抱不平的勇气。
她起身,走到隔壁桌。彼时三人正擦嘴准备离开,陡然感受到身前的阴影,不禁抬头看。
“有事?”竹瑾轩皱眉。
“你就是竹瑾轩?”明希低声,压下满腔怒气。
可恶,忍不了一点!她拳头硬了!恨不能将这个文案标题人设剧情结局都诈骗的无良作者拖进海里喂鲨鱼!
竟然还,还欺负她的夏今昭!
眼见明希精准地报出自己的笔名,竹瑾轩意识到来者不善,冷笑道:“怎么,想在这里对线啊?”
“我申请了法律援助,所以你做事前最好先过过脑子。”
她说得对,法治社会,不能闹事。
还得用文明的方式交流。
明希恨自己不是热带雨林中的狒狒,否则光凭借一根荡绳,就能勒得眼前人跪地求饶。
察觉到明希面色和缓,对方戴上口罩,漫不经心道。
“如果是替书求情的,劝你省省力气,我不差你们的三瓜两枣。”
“你把对黑粉的气撒到真爱粉身上,有想过她们的感受吗?有想过真正受到伤害的人是谁吗?”明希耐下性子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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