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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女人目光稀奇,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姐,我作为作者,都没你们这群梦女真情实感的,只要我动动手指,明天就能创造出和夏今昭一模一样的主角,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她掀起鸭舌帽,赤裸裸的恶意几乎化为实质。
没错,就是挑衅。
但不得不承认,她的话一点问题都没有。
商业化的圈子谈感情,是她们这群读者幼稚。
明希恨不得穿越到几分钟前,给企图感化作者的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
叔叔是忍者神龟,婶婶忍不了啦!
“你!”她端起桌上没喝完的啤酒,直接泼到竹瑾轩的脸上。
女人被这胆大妄为的行为惊到了,不可置信看向明希。
于是,第三场世界大战由此开启。
竹瑾轩显然是不好惹的刺头,一脚踹翻小桌板,霎时,汤汤水水和烤焦的竹签混在水泥地,在高温下散发泔水般的浓臭味道。
周围吃饭的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看来。一时间,以她们为圆心的包围圈内,形成无人涉足的真空地带。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见势头不妙,赶忙开溜,还有热心的群众直接打电话报警。
“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我管你爸是谁!先吃你姑奶奶一记!”明希把擤鼻涕的纸巾浸入小龙虾汤碗里,直接朝竹瑾轩脸上扔去。
攻击力不大,羞辱性极强。
剑拔弩张的氛围因她这过家家的行为,生出几分滑稽诙谐的意味来。
“你!你!”竹瑾轩气急败坏,她似乎想动真格,掂量脚边滚落的啤酒瓶,作势要朝明希的脑门砸去。
突然,人群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身穿制服的警察不知何时赶到,冲出来指着她抬高的手臂怒喝。
“干什么呢!聚众闹事,全都跟我去警局走一趟!”为首的指向竹瑾轩,划一圈扫过四人。
“那个,我是受害者,就不用去了吧?”明希见到警车就发憷,她对着手指赔笑道。
“全都去!”
“好的。”
良民见到警察,如同在学生时代碰到老师,会有种本能的敬畏。明希嘴里骂骂咧咧,冲竹瑾轩的方向翻个白眼。后者不甘示弱,临走前刻意撞了下她的肩膀。
“我说你这人……”明希捂住肩膀咬牙切齿。
不就泼了一脸啤酒吗?犯得着抄家伙动真格?早知道竹瑾轩这么猛,她就三思而后行。
过往二十六年,明希保证自己从未参与打架斗殴,今晚为了夏今昭……
思及此,她抿唇不语,眼底划过一抹黯然。
纷乱情绪团在胸口,堵得她浑身发闷。
不知道她好不好,有没有因为自己的死难过伤心,有没有——
算了。
她止住胡思乱想,重新换了副表情。
人群让出一条道来,排队等候的季慧灵闻声而来,捉住她的手。
“怎么和人打起来了?”
明希不以为意耸肩:“竹瑾轩。”
闻言,对方了然,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她望向闪烁红蓝灯光的警车,为明希默默上根香。
“平时调解两句就罢,这区域管得严,也让你碰上坏时候了。”
“别搞得生离死别的,你早点回去休息,别等我了,改天请吃烧烤赔罪昂。”
明希语重心长拍拍她的肩,还有心思安慰别人。
话音落下,她钻进警车后座。
***
目光所及之处白茫茫一片,在这个感知不到时间流速的空间里,女人漫无目的地行走着。
没有饥渴,没有疲惫,甚至连情绪都毫无起伏。
周围泛上浓重的白雾,伸手看不清五指。
颀长落拓的身形染上晨露的寒凉,气质也跟着浸泡在忧郁的潮泽里。
这个世界没有吵闹,没有气味,也没有人。
极致的孤独,仅剩□□内的五脏六腑跟着起伏,心脏撞击胸膛,似要给它沉痛一击。
夏今昭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一天,一周,一个月……甚至一年。
她曾在明希的墓前发誓,愿意为她好好活下去。
以前尚且没有孤身一人的勇气,似乎也怕梦到爱人心疼的眉眼,于是连自暴自弃的想法都不曾有。
只是这种生活太难熬,没有明希的世界很无趣。
她看到“明希”在网络受尽追捧,在大众面前游刃有余地模仿,连身边人也不曾发觉端倪。
对方自然而然融入这副躯体,或者说,她本来就是这里的主人。
夏今昭能感觉到,自己的爱人来自异世,或许她并没有死,只是回去了。
去到一个她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比起绞心的悲痛,她倾向于麻木,会将自己埋没在积压的工作里。
偶尔的时候,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的顶灯发呆。
所有人都被时间向前推着走,好像只有她在原地踏步。
没有明希的日子,她庸庸碌碌过了一年。
对镜自照时,意外发现鬓角掺了几根白发。
她才三十四。
回望过去三十四年,想要的得不到,得到的抓不住。
直到有一天。
她坐在明希的墓前,看到天际线化为方格消散,留下白茫茫的一片。
紧接着,气派繁华的市中心,隐在密林里的公馆,像俄罗斯方块解构,化为碎片不知飘向何处。
脚踩的山石轰然倒塌,明希的墓……
想到这里,夏今昭瞳孔骤缩,几近狼狈地搂住那块冰凉的碑石。
最后,怀里什么也不剩。
整个世界陷入末日般的混乱无序中,错误地推翻过去铸造的一切,好似一场漫长的暴风雪。
当象征未知的白色雾气泛上来时,夏今昭成了仅存的人类。
她愣怔跪坐在地,手背落下寒凉的一个点。
伸手抹去,才发现自己哭了。
就这样,夏今昭在虚无的世界里苟延残喘,情绪像烧过的白开水,熬得干透。
她不去想,雾的尽头是什么,因为知道答案。
雾的尽头还是雾。
极致的孤独下,强撑的意志岌岌可危,她不堪重负地跪坐在地,怀里戒指滚落。
她捡起来,套在无名指上。
于是起身继续向前走。
某天,雾的尽头骤然出现一道白光,曙光初露,周围渐次明亮。
仿佛沙漠跋涉的干渴旅人,意识到那是什么,她攥住戒指,踉跄着朝白光跑去。
心脏咚咚跳动,女人双唇颤抖,不管不顾朝前,犹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当穿过光,她本能地眯起双眼。
再次睁开时,高楼大厦映入视线,万家灯火与城市霓虹交相辉映,头顶的深蓝色天幕近在咫尺。
饶是见过太多大场面,夏今昭也被此情此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里是与S市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里是……新世界。
***
派出所内灯光明亮,依稀透出几道身影。明希做完笔录,与站在对面的竹瑾轩面面相觑。
说教的唾沫星子乱飞,她岔开视线。在听到握手言和时,终于忍不住发声。
“凭什么?”
果然,此话遭到警方的厉声质问:“你说凭什么?违反公共秩序,最近上头要评文明城市,闹出去好看吗?”
“错的又不是我。”
“是你先动的手!”
“我那也叫动手?”这下轮到明希无语,“拜托你搞清楚,不小心泼水也叫动手?至于你拿啤酒瓶砸吗?”
“你确定是不小心?”竹瑾轩冷笑。
她的额发还未干透,散发小麦陈酿后的辛辣味,模样狼狈得很。
好吧,就算她是故意的,也是竹瑾轩言语挑唆在先!
明希在心里死鸭子嘴硬。
眼见双方又要闹得不可开交,警察扶额:“吵吵什么!当这里是菜市场吗?啊!”
“再吵全都留下来过夜!”
这话太有威慑力,两人果然偃旗息鼓,硬着头皮上演一场包饺子的大团圆剧本,然后被放离了派出所。
路灯下蚊虫飞舞,晚风吹来燥热。明希走在路边,附近有个公园,平时经常能看到老年人散步,眼下已过晚上十点,入眼所及几乎看不到人影。
她来回搓动碰过竹瑾轩的手,感到一阵恶寒。这时,口袋响起振铃。
季慧灵:【出来没?要不要我去接你?】
明希:【算了吧,这么晚女孩子出门不安全,你早点睡觉^v^】
季慧灵:【你不也是女孩子?】
明希:【我能打,放心好啦,不说了,叫的出租车快到路口了】
随意找个理由搪塞准备来接送的季慧灵,她息屏,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公园里。
虫鸣层次渐起,瘦弱的影子被光拉得斜长。踏上楼梯直通公园喷泉,再往前就是地铁口,乘坐六号线直达她的公寓。
她此刻却不想回去,低头盯着孤零零的影子,心头不是滋味。
刚认识夏今昭那会儿,自己因和原身的狐朋狗友打架进了派出所。那时候,夏今昭还会不计前嫌来接送。
明明半大的岁数,竟然也开始提以前了。
情绪犹如打开闸门,伴随记忆泄洪般汹涌而出。
她又想起,自己为了撮合两位女主角,主动把宋予踹下泳池,在《幻海》剧组替夏今昭出头闹出乌龙,炸了厨房让夏今昭不得不搬离华阳清苑,错打药剂阴差阳错救了夏今昭一命,再到后来假死……
不,不止这些。
重逢以后,夏今昭会手捧鲜花在楼下等她,会与她窝在温暖的公寓里看影碟,会与她在阳光洒满的衣柜里亲吻……
她想起自己初露心意的那场盛大烟花,夏今昭认真说要重新追求她,还哄小孩似的给自己讲故事。
曾经,她会觉得自己是夏今昭的拖累。原来,还是高抬了自己。
她不是谁的拖累,自始至终,她都只是个局外人。
陪主角度过主线情节,在终章大结局默默退场。
好在,临死前拉了个垫背的梁文星,溺海时,她见到对方意识涣散,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夏今昭应该已经过上幸福生活了吧?
她会……想自己吗?
“要不要那么真实,都穿书了还回来干嘛……”明希来回擦手,自言自语。
要么死去,要么失忆。
偏偏她想起来一切,又无能为力。
她神经质地搓手,那块皮肤已经泛了点红。
拾阶而上,脚步声回荡在阒静之中。
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口莫名泛上酸意。她很多年不掉眼泪,更不会像同龄人那样感春伤秋。比起发泄,解决问题似乎是最快抑制负面情绪的办法。
可面对眼下的情况,她束手无策。
有始无终的结局总是令人遗憾。
尤其当她得知,夏今昭或许在那个世界过得并不幸福。
竹瑾轩已经把所有关于她的文档删除销毁,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胸口的心脏就像凭空消失,疼痛过后只剩麻木。
明希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迎着扑面而来的热风,她张口喘不过气,眼角的泪意刚酝酿就挥发得彻底。
好烦。
回来以后事事不顺。
经历的三年,比她过往二十六年的人生还要精彩。就像跌落入繁华重叠的美梦,醒来时只感到无尽的空虚和迷茫。
时间会反复让你记起似曾相识的场景,以此来对比参照,从而产生落差。
如果夏今昭在身旁,她今晚才不会这么委屈。
她吸了吸鼻子,袖口来回蹭湿润的眼眶,然后蹲下身子,靠在楼梯的长椅旁,如同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钢筋水泥浇筑的高大建筑,在目光所及压迫着。萧条的灌木丛死气沉沉,偶有蚊蝇纷飞扰乱路灯投射下来的灯光。
模糊的视线里,隐隐绰绰勾出一个轮廓,那人从光影中走来。
以为是路过的陌生人,她忙不迭把脸埋下去。
直到冷冽微苦的气息笼罩周身,让她片刻晃神。
“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女人蹲下身子,与她齐平。
熟悉的声音浸入夏夜的潮泽,明希猛地抬头,对上那张魂牵梦萦的脸。
夏今昭逆着光,深邃的眉眼流露出不可名状的柔软。彼时微风四起,万籁俱寂。
月色与路灯的冷白相交融,依然遮不住她的漫身光华。
明希唇齿颤抖,所有的言语卡在喉咙,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以为太思念而出现幻觉,她哽咽:“你——”
夏今昭主动握上她的手,是不属于暑热的冰凉。
她听她说。
“那个世界很冷很安静,还没有你。”
“所以我逃离了。”
“刚来到这里,我逢人就问,有没有听过一个叫明希的女孩,那些人问我是谁,我就会回答,她是我的爱人。”
“一直找不到你,我很难受,直到路过这里,看到有人蹲在楼梯旁偷偷抹眼泪。”
“呜哇——”明希再也忍不住,搂住夏今昭的肩膀,鼻涕眼泪全擦在她的衣服上,“你别说了,你别说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以为你死掉了!”
本该煽情的气氛被明希打破得彻底,夏今昭忍俊不禁,轻拍她的背。
“我现在……”她顿住,缓和澎湃的胸腔,声音微颤,“我现在好饿,你能不能带我回家?”
明希反握她的手,与她额头相抵:“好。”
“我带你回家。”
两人并肩,沿着楼梯,缓步行走在灌木覆盖的小路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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