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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情只是做给外人看的,这年头立爱妻人设最能圈钱了。”
“家大业大还圈钱?要我说两人感情太好,估计她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还真信感情能弥补啊?人死了才哭坟——”
“你少说两句吧!”
怕触及夏今昭的逆鳞,有人慌忙制止,这场闹剧在佣人上前打扫落下幕布。
难听刺耳的话丝毫没影响到夏今昭,历经近一个月的自我厌弃,她变得麻木。手腕上蜿蜒可怖的划痕,在热水中浸泡放血的日日夜夜,最终化为无法挽回的乏力。
事情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人在经历无法抑制的悲伤时,身体会本能地扼住反应,形成一种保护机制,因此她的痛苦后知后觉。等意识到鞋柜里落灰的拖鞋,洗漱台上干燥的牙刷,和挂在衣柜里熨烫妥帖的衣服时,才恍然接受事实。
原来明希永远地离开了她。
每每想到此,身体就会因无法承受汹涌而来的情绪,不得不蜷缩一团。无数个夜晚,夏今昭跪在地上呜咽抚摸着冰凉的无字碑,等到醒来惊觉是一场梦,于是搂住明希的衣服泣不成声。
就像无数次堆加的积木,垒到难以预料的高度后,只需轻轻一吹便轰然倒塌。那些错乱纷杂的记忆在眼前闪回,她变得茫然失措,就像现在。
连她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会有如此深刻的感情,仿佛经历过类似的场面。
“大小姐,大小姐?”
听到呼唤,夏今昭瞳孔聚焦,才发现佣人忧心忡忡地盯着她血流不止的掌心。
“要不要处理一下?”佣人指了指她的手,不敢贸然上前。
夏家上下全都知道,在明希死后的这段时间,夏今昭的情绪很不稳定,多次请来心理医生诊治无果,就连夏雪枫也束手无策,索性放任她去。
夏今昭敛眸,拢住掌心淡淡:“不用。”
正当佣人左右为难时,突兀的女声横插进来,犹如还未解冻的青绿湖水,澄澈微凉。
“先下去吧,我来开导姐姐。”
夏霁不知何时推着轮椅过来,盈盈双眼温驯乖巧,让人联想到纯白的纸张。她一出现就引起在场许多人的注意,毕竟作为本次晚宴的主角,迟迟不露面钓足了胃口。
也有人猜测,这位神秘的三小姐应该不愿被看到残疾的模样,于是行事低调谨慎。
得到吩咐的佣人如蒙大赦,扫掉地上的碎玻璃碴便离开了。
在昏暗的二十天里,夏今昭无数次望见夏霁的背影。在阳光明媚的庭院里,或者是小雪纷飞的露台上。过了接近二十年的豢养生活,对方比想象中成长得更坚韧优秀。
唯独这次,是她们的正式打交道。
“我想我有必要自我介绍,”夏霁仰脸,乖顺道,“姐姐,好久不见。”
似乎被熟悉的称呼触动,夏今昭注意力难得放在对方身上,只是一瞬又迅速撇开。
“夏霁。”名字透过毫无起伏的声线,淬了冰般令人脊背发寒。
夏霁完全没有因热脸贴冷屁股而感到气馁,她双手捧住夏今昭的掌心,拿出准备好的碘伏与棉签,仿佛早就预料到后者的失控,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做着不妥当的消毒工作。
微凉的指腹触碰敏感的伤痕时,夏今昭蹙眉,抽开手。
她不喜欢别人的触碰,尤其夏霁与她的渊源,连外人听了都觉得尴尬,更何况两位当事人。夏雪枫当年的抉择,轮到自己时,她竟然有片刻的共情。
但她无法直视这微妙的共情,寒心与失落随着时间,情绪变得麻痹,她为自己构筑铜墙铁壁似的心房。
夏霁的存在,既明晃晃得像当年的挑衅,又时刻提醒夏今昭,她在并不两难的选择题中,放弃了明希。
心口磨得钝痛,牵扯出血淋淋的皮肉,让她喘不上气。
众目睽睽之下,夏今昭拂了夏霁的面子,由此引来七嘴八舌的讨论。
猜测夏霁归来后日子如履薄冰的有,两人冰释前嫌的也有,不过能确信的是,三小姐性子温和,多年来的放养并未使得她成为没教养的野丫头,两相对比,夏今昭反而过于冷漠。
她一向如此,从不纡尊降贵到看谁脸色,也就没成为太大的谈资。
目送夏今昭离开宴会厅,夏霁收回视线,指节无意识地在轮椅扶手上摩挲,直到余光出现一道陌生的人影。
“三小姐,久仰。”宋予轻咳两声,手握高脚杯冲她遥遥一递。
她在醒来后迅速振作,就像不知疲倦的机器,处理完堆压的公务,马不停蹄地出面各类商业场所。平时的合作伙伴也会象征性关系她的病情,都被三言两语搪塞过去。
宋予足够聪明,知道夏今昭正陷入低谷,大概率会把怨恨折射到自己身上,若后者再敏锐些,兴许能从那天的绑架察觉蛛丝马迹,顺着查到她头上,于是选择闭门不见,任由媒体放出虚假消息。
夏霁歪头,犹豫道:“请问您是……”
闻言,宋予古怪笑了下,目光飘向鲜有人至的露台:“三小姐,借一步说话。”
两人的谈话并未压低音量,正应验外界的传闻,说夏老太太想促成三小姐与宋氏集团董事长联姻。再回忆夏今昭与宋予的花边新闻,周围人一副吃到瓜的表情。
姐妹花争夺同一个女人,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刊登各大媒体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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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抱抱]
第73章 桃桃红柚
从窸窸窣窣的八卦中,夏霁总算把这号人物与脸对应起来,看向宋予的眼神漫不经心。她颔首,没有拒绝对方的提议。
露台霜重,冷白灯光拉出两道斜长身影。宋予四顾无人,开门见山道:“记得我吗?”
“我们见过?”夏霁语气浮现几分茫然。
见她装傻,宋予轻笑,没有戳穿,而是选择转移话题:“明希死了,你好像并不伤心。”
“我和大姐妇只有几面之缘,感情算不上亲厚,与其流下几滴假惺惺的眼泪,不如想办法弥补与大姐缺失多年的感情,”夏霁抬眼,反问道,“你觉得呢?”
光束照进女人琥珀色的瞳孔,浅淡到几乎能看清虹膜的纹路,让人想起温煦瑰丽的晚霞,可惜宋予知道这人绝不如表现得良善。
“左不过死了,还提她做什么呢?”宋予道。
“难道不是宋小姐先提的?”夏霁回答。
院内的枝干堆满冷寂的雪,光怪陆离的灯火缠绕其上,宋予放眼远眺,无奈道:“是我唐突了。”
气氛因来回周旋而诡异,彼此心知肚明,对方偏要这副无辜作态,意料之中的讽刺。宋予知道夏霁对夏今昭有怨气,任谁被流放多年,无法享受优厚待遇都会心生怨怼。
她很乐意替两姐妹从中“调和”,更贴切地讲是拱火。早在当初收到那条好友申请,宋予就猜出头像纯黑的X应该是夏霁,那会儿小道消息都传夏三小姐回到夏家,时间恰好对得上。
对方承诺,只要弄死明希,就能让她名正言顺进夏家。毕竟她和夏今昭的花边新闻,稍微上网就能了解一二。只是夏霁明知道她喜欢夏今昭,又怎么会允许自己成为后者的左膀右臂?
纯粹是吊在眼前的胡萝卜。
宋予啜饮着白酒,辛辣醇厚的气息弥漫口腔,身体在冷风中被捂得温热。光线暧昧昏暗,她乜了眼身旁的夏霁,既失望又感到无趣。
估计夏霁误以为自己此刻,正满心欢喜想着如何讨夏雪枫开心吧?
蠢货。
“宋小姐要是没别的想说,我先回去了。”夏霁掌心抵唇,轻轻咳嗽两声。
她体质素来差劲,光是在露台站了一会儿,四肢早已冻得麻痹。和宋予双双离席时,她注意到那些人的眼神,不免厌烦。
平心而论,她瞧不上宋予这类白手起家的暴发户,哪怕垄断再多行业,能力再出众优秀,都掩盖不了底层散发的酸臭味。不知道对方是否有意为之,夏霁生怕再聊下去,两人明早便会上新闻头条。
至于宋予旁敲侧击的试探,只要自己咬死不承认,她又能拿自己怎么样?
“慢走。”宋予尾调慵懒,做了个“请”的动作,目光片寸不落她的身上。
目送孱弱的身影离开露台,狭窄的空间仅剩宋予一人。没问出想要的答案,她并不在意,而是把酒杯置于茶几,双臂撑在横栏上。与背后灯火通明的喧闹相比,待在这里太孤独了些。
远处层次渐亮的霓虹灯闪烁,在落雪的天弥漫出亮片似的光晕。宋予叹气,唇角吐息的白雾瞬间消散,她拢紧外套,眸色晦暗不明。
答应夏霁的请求是一回事,可对方的傲慢让她钻了阳奉阴违的空子。正因为夏霁相信自己对夏今昭痴心不改,才根本不会浪费时间去查人的死活。
只有她一人知道,明希还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
夏霁推轮椅重返宴会厅,顶着众宾客明里暗里的打量,忽然觉得疲乏无力。直到有人递来一杯热水,她掀起长睫,回想记忆里这号人物。
“周姨?”
周彦芝“哎”了声,见夏霁把热水一饮而尽,主动接过空杯,说道:“三小姐要是不愿意在这儿待着,我去放热水给你洗澡?”
夏霁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摆手道:“奶奶呢?”
“刚才和李家的在阳台讲话,吹了点风,头疼的毛病又犯了,这会儿孙医生正给她诊治呢!”
“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女人挪动轮椅,空气中弥漫的微醺令她喘不上气。
闻言,周彦芝听话地离开宴会厅。等她走后,夏霁循着侧门离开,诸多施加在她肩膀的异样目光被厚重的门隔绝,宴会厅重又恢复热闹。
雪天无月,走廊的落地窗倒映出轮椅上颓靡的身形。夏霁缓慢朝尽头走,机械齿轮咬合的动静盖过外面簌簌落雪。忽然,她按下开关,停在原地。
“大姐。”她乖顺唤道。
清凌凌的眼眸太有欺骗性,如同懵懂的初生小兽,哪怕挥舞利爪,也只让人纵容地觉得可爱。与之相对的,是迎面走来的夏今昭。女人一袭黑衣,发尾掖在衣领处,此刻正用薄刃似的目光打量身前人,眼瞳暗沉如水。
出于女人敏锐的第六感,她从不回应夏霁的谄媚讨好,哪怕背负外人的谴责与不解,依旧我行我素。
用妥当贴切的形容,爱人的死仿佛把她的心脏从胸腔剥离出来,往后的每一天,她都拖着行将就木的身体庸庸度日。夏今昭用精密的丝裹成茧房,排斥外界的一切讯息。
思及此,夏霁心底哂笑。她对爱情的观念与夏今昭截然不同,更瞧不上后者为另一半觅死觅活的行为。不就是死个人,至于吗?
三年的情感再深重,哪能到这种程度?
不过讲实话,她还挺喜欢明希的性格,可谁让她是夏今昭最珍视的人呢?
有的时候关心与爱,在对方无法承担的情况下,是会害死人的。
夏霁不放过夏今昭脸上任何一闪而逝的微表情,本以为眼前的女人会表露出厌烦,可当她眼睁睁看着夏今昭绕过自己时,终于忍不住了。
“大姐,你还要回去吗?”她转头,对擦肩而过的夏今昭说,“里面太热,还要应酬。”
面对夏霁善意的提醒,夏今昭身形微顿,正要继续朝前走,手腕忽地传来一阵力道。
“姐姐!”夏霁攥住她的袖口,无辜地掀起长睫,“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从我回来的第一天,就听人说,姐姐可能会不待见我……以前有些事是我做得不对,可那时候我们年纪都小,而且当时奶奶也是身不由己……”
“如果可以,她肯定不希望姐姐受到伤害,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
“放手。”夏今昭冷冷打断她的诉苦。
她不想听夏霁追悔陈年往事,作为既得利益者,再大谈身不由己就显得虚伪做作。自己不仅要承受被抛弃的痛苦,还不得不听另一方的哭诉。
很烦。
看出她的不耐烦,夏霁力道不减,尾调带着几分哭腔:“我是真心想和姐姐和解,从知道自己要回来后,就满心期待与您见面,还特地带了礼物。”
见夏今昭纹丝未动,仍旧以睥睨的傲慢姿态看她,夏霁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感。想到接下来对方怒不可遏,甚至失控的表情,她就觉得痛快。
手缓缓向下,直到触及夏今昭掌心的冰凉,再加上顶着那双深沉阴鸷的眼,夏霁本能地想要退缩。
夏今昭任由对方摊开掌心,本想看夏霁耍什么花招,直到看后者从口袋里缓缓勾出一条项链。
即便与市面上璀璨夺目的华丽吊饰相比,她手上这条太简朴素净,可正中央切割完美的钻石,依旧在顶灯的照耀下发出莹莹的光。
夏今昭瞳孔蓦地放大,灵魂深处传来的震颤,几乎要击破胸膛急剧跳动的心脏。
嗡——
仿佛当头一棒,让她短暂失去思考的能力,甚至没来得及接住,就听“啪嗒”一声,项链坠落在地,崭新得像在柜台等待赏识它的人接回家。
夏霁这一行为无异于挑衅,她故意挪开半寸,让项链擦过夏今昭的掌侧,然后静静欣赏女人错愕失语的神态。
“二十年前,夏芫华疼爱你,可到了最后关头,还是没选择你。”
“后面没多久,我被奶奶送到庄园,二十年来过得如履薄冰,害怕行差踏错受到抛弃,也日日夜夜念着你。”
“我想,姐姐和我一样过得痛苦,为了弥补这份愧疚,专门准备的礼物,喜欢吗?”
温吞清朗的嗓音,说出的话近乎残忍。夏霁伪装得人畜无害,哪怕当下也没擅自脱掉面具。她笑盈盈望向夏今昭,却见女人躬身,捡起掉落在地的项链。
或许没等到最终归宿,上面的钻石再透彻明亮,也如蒙尘般晦暗。
夏今昭垂眼,凝望着久久没有回神。思绪回到那天在专柜挑选时,明希惶恐受惊的表情,嘴里念叨“太贵”,一个劲儿扯她袖口催促要离开。
类似的场面,她在梦中经历过许多回,以至于经常混淆想象和真实发生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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