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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住死亡顶灯,夏今昭的凌冽气质,被室内一汪暖黄揉成毫不招摇的恬淡。长睫在眼下蓄出阴翳,她就这样专注地为明希纠正细节。
似有一粒火种落在心口,烧得明希喉咙发干。
夏今昭不能是伏低姿态,只为得到一句认可的人。
明希躲开她的手:“我不会被力所能及的小事感动。”
“我知道,看到就帮了。”硬邦邦的语气和流露的温情全然不符。
“我是小孩吗?穿外套而已,不需要你帮忙。”明希回答。
见夏今昭脸色不大好看,她梗住脖子,自顾自说下去:“你要是生气就气好了,反正人在你手里,随意处置。”
“大不了再关个十天半个月,我才不怕。”
大义凛然的宣言似乎把夏今昭恫吓住了,她沉默不语,许久叹气:“我能怎么处置你?”
“锁进房间里,不给饭吃,直到你求我,渐渐依赖我,把链子解开也不会跑?”
见她一本正经,明希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不等发话,夏今昭先一步道。
“不是没想过,甚至更过分的都想过,可你也知道,这一年里,我一度以为你死了。”
“虽然你过得很好,但刚开始未必像现在幸福。”
“如果我再那样对你,你会不开心。”
明希的突然出现,于她而言是失而复得的惊喜。重逢时的确有过怨恨,急于得到答案与解释,冷静下来后,夏今昭意识到,命运还是偏爱她的。
明希说得对,自始至终,是自己亏欠更多。
她不能再失去她。
面对这番肺腑之言,明希正欲解释,铃声响起,周珍卉打来电话,说已经在楼下等候。
两人简单收拾好下楼,夜风偏冷,远空干净透彻,少了月亮与群星,很适合看烟花的晚上。明希坐上后座,手里被塞入一杯温热的奶茶,是她最喜欢的全糖。
“外面太冷,喝点暖暖身体,一会儿有什么想吃的,让小周去买。”夏今昭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带。
冷冽微苦的香气蜻蜓点水般掠过,明希捧着奶茶,没有推辞。
事无巨细的嘱托不像夏今昭的风格,她习惯对方的冷言冷语,有种熟人被夺舍的恐慌感,车内一时无话,直到烟花演出现场的入口,耳边才热闹起来。
难怪街道上见不到多少人,原来全挤在附近,还有不少西方面孔过来凑热闹。即便远离市中心,主办方的排场丝毫不逊色大型演唱会。
明希掏出门票,她们的位置在二楼观景台,视野开阔,是个赏烟花的绝佳地点。
会员通道的入口人满为患,接踵摩肩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明希顺着人流,扭头叫住夏今昭,却早已不见另外两人的身影,视线所及之处全是人头。
她扬声想喊,又怕引来骚动,只敢叫两句周珍卉的名字。
走动间,似乎有人撞来,巨大的力道害她身形不稳,趔趄着朝后仰。这时,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猛力向那个方向拽去。
循着望去,夏今昭焦急的面容映入视线。她嘴唇一张一合,说的话被冲散在喧闹中。
然而,明希无暇顾及。
“哎!我的奶茶!”
怀中的纸杯挤压到变形,淅淅沥沥的液体洒在包装袋里。明希满脸心疼,以至于等夏今昭把她拉到空旷处,她还没回过神。
“受伤了吗?”夏今昭扶住她的肩膀,左右检查。
狂跳的心脏撞击胸膛,刚才回头没见到明希,恐慌差点让她自乱阵脚。
太害怕明希借此机会抽身,患得患失的心理像垒高的积木,在连日的搭建下,仅需一小块就足以让营垒崩塌。
明希摇头:“没有,但是奶茶……”
她拎着破损的包装袋,欲哭无泪。
“想喝待会让小周去买。”夏今昭松了口气,随即疾言厉色起来。
“不是让你好好跟在我身后吗,怎么不听话?”尾调掺着疾风的冷。
“又不是我想的。”明希小声狡辩。
“别再乱跑了。”说完,夏今昭掌心下滑,牵引明希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
自知理亏的明希没再顶嘴,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
两道影子被拉得斜长,踩在脚下纤细瘦削,明希盯着看了会儿,在踏上台阶时,忽然站定,扯了下夏今昭的袖口。
这一微小的动作让前面的人停住,眉头轻蹙表示不解。
“其实……我没那么想喝奶茶。”明希鬼使神差道。
被捉住的手一紧,夏今昭抿唇,似是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哼笑了声。
“嗯。”
意识到刚才那话容易误会,明希有些恼羞成怒。
“我的意思是,不用让周助理特意跑一趟。”
“我知道。”
两人交握的手更紧,夏今昭转身,先她一步跨上平台。
第81章 多肉葡萄咖
市中心的闪烁霓虹蔓延到城郊,像绑在细长鱼线上的浮标。二楼观景台视野开阔,等明希后脚踩上平稳的地面时,与夏今昭交握的掌心濡湿一片。
喧闹的环境音中,她听身旁人轻声:“你知道关于这里的传言吗?”
“什么?”明希侧脸,眼底映出台下的微茫。
“传闻边踏上台阶边默念,等走到二楼,会有亡灵现身,满足你的愿望。”夏今昭松手,随即搭在横栏上。
这里本该是废弃的建筑,栏杆因雨水侵蚀泛起暗红色铁锈,主办方把它盘下后,着手准备烟火大会,特意在表层刷了新漆。
明希摩挲指腹,残存的余温漫上心头,生出某种奇异的滋味。今晚的夏今昭似乎格外感性,她打趣道。
“我倒是看过某系列恐怖怪谈,影片里有差不多的说法。”
接下来,诡异的沉默在两人间弥漫。不知过了多久,夏今昭呼出一声叹息,像是对她煞风景的发言感到无奈。
察觉到些许微妙,明希及时找补:“我以前上大学,也有过类似的说法。当时校园里有座拱桥,听说如果第一次走过去是一个人,那么大学四年都会单身的。”
“我当时报了门选修课,有次课后作业是拍摄一张拱桥的照片,当我独自跨过去时,结果可想而知,”她耸肩,“我大学四年竟然真的单身了。”
这笑话并没起到活跃气氛的作用,反而比零下的温度更冷。明希搓搓冻红的指节,继续道:“那时我不知道,还是抱怨作业时讲给舍友听,她们告诉我的,为此宿舍立了赌约,押注我大学能不能脱单。”
“最后谁赢了?”乏味到如同白开水的往事,夏今昭却听得津津有味。
“当然是我咯,三个舍友轮流请吃饭,爽死了。”明希洋洋得意。
她扭头,恰好撞进夏今昭的视线。黢黑的眼瞳背着光,带点微醺后的迷蒙。对方像在看她,又像是想从她身上,找寻另一个人的影子。
被灼烫的目光盯得不自在,明希意识到自己有些翘尾巴:“说起来,我好像头回在你面前提以前哈。”
“那个,作为交换,要不要也给我讲讲你的过去啊?”她努力找话题。
闻言,夏今昭敛眸,重新直视前方。远处峰峦在望,似有情绪翻涌,她顿住,淡淡道:“我的过去很无聊,没什么好讲的。”
也对,估计就是千金大小姐的吃吃喝喝,以及遭遇六次绑架的悲痛过往。作为拥有仇富心理的贫民,明希在心里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于是两人再次无言,与闹哄哄的一楼相比,她们这里过分安静,除了过耳的簌簌风声,发不出任何动静。
夏今昭的余光始终不离明希,还在想刚才那番话。
过去直到现在,有一瞬间,她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不去追问一个高中辍学的人,会有如此丰富的学生时代,也不去深思,整日混迹在酒肉朋友的人,能收获难能可贵的友谊。
自以为缠绕手间的风筝线,牵引的那头早已挣脱。
越细想,越恐慌。
咻——
绚烂的烟花拖尾摇曳在夜幕中,触及天空的顶点时,倏然炸开。瑰丽的色彩将这座城市照得宛如白昼,紧接着,一簇又一簇烟花腾空,以各种奇异的形态绽放。
在场的人更加兴奋,用不同的语言道贺,会场洋溢着辞旧迎新的喜气。垂落的烟火并未消弭,而是转成笑容,传播到每个人脸上。
明希同样激动,早就把这些天的不快抛到脑后,使劲推搡夏今昭。
“哎哎,这么大的烟花得要很多钱吧!之前营销什么世纪烟花,没想到排面挺足啊……”
后面化为嗡鸣,在夏今昭的耳边渐渐远去,她怔怔抬手,像要用掌心去接。许多话积在心头,又不知如何开口。
她的世界,也这么热闹吗?
“愣着干嘛啊,快许愿!”
手背传来极轻的力道,明希嫌弃拍了下她,然后双手合十抵在唇前。
“不知道许什么。”夏今昭望她,嗓音干涩。
“你数台阶的闲情逸致呢?听说再许一遍更灵哦!”明希竖起食指,耐心提醒,“要是不知道许什么,那就祝我升官发财……呃,永远不死吧。”
夏今昭笑了下,没回应她幼稚的发言。
“算了算了,机不可失,我自己先许。”说完,明希挪正身体,喃喃自语。
许什么愿望好呢?
纠结苦恼之际,她的头顶亮起无数小灯泡。
那就先许愿身体健康吧。
再来个万事如意。
永远有钱花。
最好身边的奇葩少点。
……
许了这么多,会不会太贪心?多一个不多,勉为其难帮夏今昭来个吧。
就祝她,永远幸福快乐。
【你的愿望里,没有我们吗?】
在明希美滋滋许愿时,突兀的一句话穿越梦境,抵在她的耳畔。无数次困扰她的诘问,有种模糊虚幻与现实边界感的不真实。
对未来美好愿景和期许的心情,在这一刻被搅散。她恍惚片刻,下意识睁眼,去看身旁的夏今昭。
她会知道,自己出现在别人的梦里吗?
夏今昭单手抵住左颧骨,四散的烟花柔和她侧脸的轮廓,却照不进眼底。
明明是她提出要看烟花,可当事人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见过她太多的冷漠,偶有温情时刻,抑或是重逢后的偏执,夏今昭像精心打磨的钻石,每个棱角都会焕发不同的光彩。
眼下,她太平静了。
“夏今昭。”明希身体比理智更快,叫住她。
夏今昭倾身过来,作出聆听的姿态:“嗯?”
“你咋了啊?说好出来散心,整这么严肃。”明希皮笑肉不笑,想吸引她的注意。
“有吗?”夏今昭问。
明希食指抹下眼角:“你都快哭出来了,还说没有呢,猜猜我许了什么愿望?”
“猜不出来。”
“敷衍。”
“好吧,那我勉为其难告诉你,”她不再卖关子,“我许了好多,连带你的那份。”
“希望你幸福快乐,早点走出感情的阴霾,不要辜负粉丝对你的信任。”
这话的暗示太强,夏今昭肯定能听懂。她定定望向明希,以至于后者被盯得不自在,暗自思忖哪里说得不对。
明希是典型的给点阳光就灿烂,看气氛差不多,委婉地提出拒绝。从刚开始的难以理解,到多日来习惯被照顾,她慢慢学会相信。
可惜两人注定是不同道路的人,夏今昭的喜欢太沉重压抑,背负过去承受的苦难,声势浩大倾泻而来,势要将人湮灭到窒息,感同身受接纳她的一切。
明希更像毒唯般的存在,可以接受夏今昭事业滑铁卢,但无法忍受她为感情一蹶不振。
看过什么高岭之花跌落神坛,真拿到体验卡,她又没了当初嗑生嗑死的心潮澎湃。
太阳就该高悬,坠落天际被她私有,锋芒不再显露,自己也会被烫伤。
冷气吸入肺脏,刀子似的刮得浑身都疼。明希怕风大没听清,再次说服:“我想说,你的人生不该以谁为中心,就算……就算是宋予也不行。”
现在的宋予和夏霁纠缠不清,要不是女主光环加持,她早就失望透顶。
说这些会不会太自负,明明夏今昭没有为爱发狂,没准自己在人心底,还排不上葱姜蒜的位置……
明希对手指,全然没了赏烟花的心思:“你能懂吗?我不是讨厌你啊,纯粹是告诫你不要恋爱脑,我还是希望你能幸福的。”
“可没有你,我不会幸福。”
明希一怔,被突如其来的情话闹得脸红,咬牙切齿道。
“没有谁离开谁会活不下去的,再说了,我喜欢我什么啊?”
“存在。”
可以可以,消失的一年里,嘴上功夫渐长啊。
明希还想反驳,夏今昭已经先捂住她的口鼻。浅淡的香水弥漫鼻息,被霜寒浸得更冷。
那双漂亮的眼睛,就这样专注看她,很容易让人产生情深入骨的错觉。
“既然这样,那我重新追求你,可以吗?”
夏今昭承受不住心口的刺痛,后面的问句压得很低。
“求你,别放弃我。”
明希再没了张牙舞爪的气势,瞳孔微睁,被她这句话所触动。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此刻她可以确定,夏今昭很不对劲。
从别离开我,到别放弃我,明希那句“你怎么了”差点脱口而出。
再冷血的人,经历眼下的场景也会动容*。她反握住夏今昭的手,凉到刺骨麻木,让涣散的理智越发清晰。
“之前不是扬言要把我关起来,用小皮鞭抽,还不给我饭吃吗,怎么突然松口了啊?”她勉强挤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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