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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知道,自己没错。
明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天色未明朗,暗沉的墨蓝袭卷残云,伸手勉强辨别五指。
手机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半,她扶住钝痛的后脑勺,昨夜的记忆如潮水涌入。
下意识去摸身旁,触及到冰凉平整的床单时,说不清庆幸还是失望。也对,以夏今昭的骄傲性子,怎么可能在被拂面子后,还能当作无事发生地继续献殷勤?
长时间没进食,明希摸上空荡荡的胃部,乏力下床,不抱希望地拉开房门。
“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竟然没上锁。
她不免惊讶,立马压低脚步声,佝偻身子挪向客厅。
被关在卧室一天一夜,明希对公寓的构造并不熟悉。家具起伏的轮廓隐在昏暗中,耳边是细微的风撞玻璃声,阴森如鬼魅般,另外两人日头EW5T4R已陷入沉睡。
看来夏今昭没对她严防死守,夜深人静,正是少夫人99次出逃的好机会。
明希摸瞎半天,总算找到入户门,按下门把手时,掌根传来阻力。电子屏幕投射出荧光,下方的指示里,赫然有个红色的警铃标志。
……算了算了,万一打草惊蛇,不是自断后路吗?
思及此,明希暂时打消逃跑的念头,准备先填饱肚子,再做打算。
在厨房搜罗一圈毫无收获,她气馁地打开冰箱,扫过令人食欲尽失的水果拼盘与沙拉,重新关上门。就在她以为要空手而归时,忽然嗅到一股奇异的香气。
浓郁的焦香联想到烤得油滋滋的禽肉,表面还泛着层油亮的色泽。明希吞咽,循着味道飘向了……垃圾桶。
对经验丰富的老手来说,早在街头流浪那会,就克服了翻垃圾桶的羞耻心。她蹲在面前,小心翼翼翻开表面摞起的空饭盒,然后拎出一个还算完好的塑料袋。
香味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明希解开结,撕掉两层包装,黄澄澄的窑鸡躺在里面,紧实的肉质完整无缺,摸上去还泛余温。
附近的中餐厅不少,她的舌头不习惯当地饮食,除非雨雪天懒得出门,其余饭点都会准时出现在中餐厅。为此,眼熟她的服务生还会暗地议论,街角卖面包的小妹出手阔绰,实在有钱。
于是,窑鸡的吸引力对明希大打折扣,空腹的人更不适合吃油腻荤腥。
考虑再三,她还是决定,勉为其难享用这顿菜。没办法,只有强身健体,才能和热衷小黑屋囚禁play的夏今昭斗智斗勇。
冷掉的油脂逐渐凝结成固体,腌制的五味香料撒入剖空的鸡腹,咸香鲜嫩滑入舌尖,明希幸福得冒泡,正愁喉咙干涩,身后蓦地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一杯水放在手边,厨房内亮起灯,像深海的荧光水母,冷白色调延伸至脚底。
夏今昭悄无声息站在面前,光线在她的眉眼处流转,不曾增添半分暖意。
明希顿时生出被抓包的窘迫,回想之前大义凛然的绝食宣言,双颊微红:“那个,我,我不是想背着你偷吃!”
说到后面越来越心虚,她降低音量,油滋滋的爪子无所适从地擦过锡箔纸。
完蛋,夏今昭肯定觉得她软骨头又没志气。
虽说明希了解自己的德行,可一时半会找不到台阶下,索性梗住脖子装鹌鹑。
正思考该如何狡辩,身侧拂过一阵风,夏今昭就这么保持沉默,与她擦肩而过,仿佛她是个透明人。
哎?
直到身后响起房门落锁声,明希才明白,对方过来的目的,单纯是递给她一杯水而已。
空气中冷冽苦涩的信息素气息还未弥散,让原本昏沉的大脑重又清明。
不知为何,手中的窑鸡没那么有滋味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保持一种微妙的关系,语言交流几乎为零。这种情况明显不对劲,至少说明夏今昭心头有气,还不能释怀那日明希的质问,或者是有意逃避。
于是,明希也莫名其妙生闷气,两人像暗地里较劲,先开口意味着示弱。
夏今昭很忙,学院进修加上当模特赚外快,就连周珍卉也跟着连轴转,两人整日不见影子,反而给明希喘息的机会。
这种软禁看似自由,可每当她抬头,看向公寓内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又觉得毛骨悚然。难怪那晚自己下床,夏今昭能精准地与她撞上,怕是从离开卧室起,一举一动尽落入对方眼中。
被监视的感觉犹如针尖,无孔不入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上锁的阳台,甚至厨房稍锋利的刀具,只要存在隐患,她连碰的机会都没有。
夏今昭太敏感,明希虽然不喜欢被禁锢,但这种程度远不能将她逼疯,她更不可能学狗血小说里要死要活的主角,利用相方的爱与眼泪,通过自虐去追逐可笑的自由。
她的人生信条,在哪里跌倒,就在坑底多躺一会儿。
此时此刻,她双腿交叠跷在沙发上,吹着温暖的空调风,看着超高清全息屏投射的电影,怀里捧着巧克力味爆米花,吃得津津有味。
这方面,夏今昭从未亏待她。
电影剧情走到后半场,在一次次拯救失败中,女主乘坐时光机在两个位面穿梭,炫丽的特效犹如光污染。明希很快觉得乏味,把玩手机,又不知道联系谁。
她的卡被拔,登上社交媒体的验证无法通过,每天像座封闭的孤岛,翘首以盼偶然路过的小舟能短暂停泊。
不是没要求夏今昭放自己离开,可软硬兼施的方法换来的,只有对方置身事外般的冷淡与沉默,于是明希识趣,学会闭嘴。
正想着,入户门打开,周珍卉风尘仆仆站在门口,冻得直跺脚。她听到客厅的动静,抬头去望,恰好与明希大眼瞪小眼。
“明小姐,你起来了?”她整个人裹挟着霜雪,进来带起一阵冷风。
这话说的,自己是赖床躲懒的人吗?
明希腹诽,见她独自一人,面色渐缓:“刚起来没多久。”
她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捕捉到明希飘忽的目光,周珍卉福至心灵:“夏姐在学校还有课业,要晚点才能回来。”
“我没问她。”明明得到想听的答案,但明希谈不上开心。
周珍卉没着急换衣服,而是把手提袋放在地上。她蹲下翻找塑料袋,把要用的分装好。
里面大多是日用品,夏今昭似乎感觉出明希对这里没有归属感,连用过的沐浴香氛,她都不愿碰。
意识到这点没用的细节,明希烦躁地抓两下头发,觉得对方企图利用这些,把自己绑在身边的心思太过可恨。
“夏姐还说,如果今晚她赶不回来,担心你一个人住害怕,让我来陪陪你。”周珍卉自顾自讲话。
“是陪我还是监视我?”明希反问。
这话说得犀利,果然,周珍卉不吭声,过了几秒,才嗫嚅着为夏今昭辩解:“其实,夏姐挺在乎你的。”
“明小姐,你可能不清楚,在你离开的这一年,夏姐过得并不好,经常看着你的照片发呆。”
“那些你穿过的旧衣服,别人嫌晦气,但她还是挂在自己的衣柜里。”
“身边人不敢提你名字,连不相干的人都知道,你是她的伤心事,”周珍卉像是在为夏今昭打抱不平,“我以为明小姐知道这些,至少会心疼,没想到你在这里过得潇洒,留夏姐白为你掉眼泪。”
“夏三小姐回来以后,分走老太太全部的宠爱,姐在夏家过得不好,各种难听的闲言碎语都有——”
“所以呢?”明希冷声打断,“我该感动吗?”
她该为夏今昭的付出感动吗?在看不见的角落,对方为自己奉献太多,要是换个心软的,此时估计都鼻涕一把泪一把,要和对面手拉手互诉衷肠。
“如果她纠结的是索取与付出的不对等,我可以折现还给她,只要放我走。”
她不敢和夏今昭硬碰硬,只能让助理代为传达。明明做好混吃等死的心理建设,可情绪触碰“夏今昭”三个字时,总莫名不受控制。
夏今昭玩消失是对的,很大程度上能规避争吵与冲突,两人都不是轻易服软的性子。
周珍卉气急:“你怎么油盐不进呢!”
话音落下,明希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门口。夏今昭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双眸像两方浸润的墨玉,冷淡中透着无法磨折的棱角,就这样直勾勾锁定明希的身影。
周珍卉自然感受到身后的肃寒,转身对上夏今昭,慌忙:“夏姐,你怎么回来了?
“我就是和明小姐随便聊聊,你别放在心上。”
而夏今昭看都没看她,目光一寸不落在明希身上,眼神流露出太多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天然的,无法被外人插足的屏障。
直觉留下来只会碍事,周珍卉夹在中间尴尬:“东西买好了,我先走了。”
沉重的门合上,仅剩两人的客厅瞬间逼仄狭窄,透着喘不上气的沉闷氛围。
“你真是这么想的?”短暂沉默后,夏今昭嗓音喑哑。
她们太长时间没交流,以至于脱口而出的第一句显得局促无措。明希屏住呼吸,不敢看对方的眼:“放我离开。”
又是这句话。
“是不是只有答应你,才会给我好脸色?”夏今昭揉了揉鼻梁,兴许连日奔波,她的脸上写满疲惫。
“你会答应吗?”明希问。
夏今昭嘴角扯起一抹笑:“当然,不会。”
意料之中的答案,明希叹气:“那没什么好说的,你不放我走,我也没办法。”
她可以自由进出这间公寓,夏今昭看似给足宽敞的活动空间,实则也在利用这些暗暗警告。既然她能仅凭一条短信锁定明希的位置,自然也能在后者意图出逃后,想尽办法把人抓回来。
眼前明希转身要走,夏今昭从背后叫住她:“我放你走,你又要离开我。”
若说先前是碍于面子不肯低头,此时这句便是服软的信号。就连明希也惊讶,眼前人头一次的破例,是因为自己。
明希摊手:“我能去哪儿?你想太多。”
莫名的,这副满不在乎的态度惹恼了夏今昭,她有种隔靴挠痒的无力感。明希在感情方面,有着出乎意料的钝感力,以至于就算许多话摊在明面上讲,她也只会敷衍了事。
真心被错付,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而且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定要让我留在你身边,”想起那晚突兀的表白,明希表情不大自然,“总不能真的喜欢我吧?”
这太匪夷所思,让人难以接受。
身后人沉默,或许一句带有疑惑的试探,足够把她沉甸甸的感情化为轻飘飘的纸,揉皱后随意丢弃。
心脏传来坠痛。
“如果我犯错,这是你对我的惩罚,我接受,只要……”夏今昭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让你消气。”
“你怎么……”说不通呢。
后半句话还未开口,她回头,对上那双隐隐泛着润泽的眼,怔在原地。
明希忽然觉得再讲下去,是一种残忍。她烦闷得不行,潜意识想逃避当下。
转身离开之际,耳畔倏然响起脚步声,紧接着,夏今昭从背后用力环住她。
“在你离开的这一年,我反复确认过自己的心意。”
“我真的很喜欢你。”
“所以,不要离开我。”
央求的语气很难不令人动容,腰腹的手臂收拢,像要将明希钳制在原地。她抬手握住夏今昭的手背,用力想要掰开,却被收拢得更紧。
女人的额头抵在肩颈,灼烫的呼吸与洇湿的衣襟,无一不表达夏今昭此时的混乱思绪。如同寒山孤月泛上淡淡的雨雾,忧愁贴住肌肤,连带明希也被传染,酝酿已久的重话又硬生生咽下去。
“你先放手。”
夏今昭没理,依旧保持环抱的姿势,直到听明希倒吸一口凉气,才缓缓松开。
“怎么了?”
趁喘息的机会,明希迅速与她拉开距离,理了理泛褶的衬衫:“我们彼此冷静一下,可以吗?”
“夏今昭,我真觉得你状态挺不对劲的,或许暂时分开——”
“你骗我?”却见夏今昭拢起眉头,还在计较明希刚才耍的把戏。
明*希:……听不进去了是吧?
只要触发关键词离开,平时再精明的人,也会被情绪支配。深知现在是鸡同鸭讲,明希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行!我不离开,你也,也别对我动手动脚。”
“还有,给我单独腾个房间,你可以让周助理监视我,但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还想提更多要求,触及夏今昭的视线,她清了清嗓子,不再得寸进尺。抬脚想一走了之,又意识到放任流泪的女人不管,是个十分歹毒的行为。
于是,明希挪到茶几,抽出纸巾揉成一团,远远扔给夏今昭。纸巾砸向厚重的外套,掉落在地滚了两圈。
“你别哭了,搞得我欺负你一样……”她嗫嚅。
眼见明希离开,夏今昭弯身,捡起那团近乎挑衅的纸巾,放在掌心搓揉,直到它变得坚硬硌手,才放进大衣口袋里。
***
密匝的雨点落在蓬勃的树冠上,S市夜间下了场雨,湿漉漉的柏油马路经过一辆车,几分钟后停在兰江公馆侧门。
公馆内,夏霁靠在床沿,看向昏迷不醒的老人,询问身旁:“奶奶还要多久才能醒?”
“这次比以往都要严重,得看加大剂量后,身体是否出现排异反应。”孙正明分析助理送来的数据报告。
夏霁握紧轮椅的扶手,不死心道:“之前不是都可以,偏偏这次……”
“老太太淋了雨发低烧,有些药服用会过敏,得谨慎些。”孙正明答。
夏霁不再追问,抬手抚上夏雪枫的手腕。凸起的腕骨犹如嶙峋的山石,在她的心口压出红印。老人日渐憔悴,就连身边人都能察觉出她的死气,怕是不久后便撒手人寰。
吴妈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哎呀,偏偏生了病没人照顾,今昭任性跑国外进什么修,凝岚整日不顾家,书芮更是年纪小玩心重,课余时间都不晓得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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