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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请你来,便是要你医治此人,你且好好看看。”瞧见刘青瓷神情变化,容秋婵默默收回视线,方才动用金针已然耗费了她不少精力,此时已无暇顾及其他,更没心思同这人拌嘴了。
刘青瓷一脸正色走到宵明身前,而后对着众人道:“你们都出去,这里只留我与她即可。”
江写晃着神,失魂落魄地看着怀中的宵明,张了张口,还是作罢,将宵明平放至床榻上,跟着众人走了出去。
待众人离去后,刘青瓷将房门关上。江写就站在门外,看着那躺在床榻上的人消失在门缝中,一颗心六神无主,全然乱了阵脚。
她袖口上沾满了宵明吐出来的鲜血,触目惊心,叫人惧怕。那本赤赭色的衣衫,此时犹如沾染上娇艳绽放的花儿,她看着自己双手沾染上的血,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她好怕,怕宵明就这样再也醒不过来了。
“江写...”谷筝担忧地走到江写身侧,安抚道:“师尊她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安然无恙,你——”
她知道江写同师尊关系亲近,此番出事,最不好受的救赎江写。她也知江写尊师重道,是最为孝顺的弟子,谁人都自愧不如。可当她看到那人眼泪如同断了线似的滑落而下,双目怔怔地望着那紧闭的房门,失魂落魄的模样时,她那本要继续说的话,也全都梗在了喉咙中,忘在了脑后。
“你且安心,宵尊主定会醒来。”
容秋婵也来到江写身侧,而闻此言,江写低垂下眼,语气恹恹:“借姑娘吉言,只是,容姑娘又何以知晓?”
瞧着江写沉默了半晌,容秋婵淡淡道:“因为我窥得天机。”
“宵尊主,乃天命之人,必不会就此香消玉殒。”
言罢,江写抬眼望向容秋婵,眸中似是质疑。只是还不等她开口询问些什么,容秋婵又道:“我还知,前些日皇城兽潮之灾出自谁人手,目的为何。”
眼瞧着江写眼底的猜疑逐渐转化为不可置信,她顿了顿,再道:“我也知,你的非比寻常。”
“你究竟是...”容秋婵每说一句话,江写的心跳便快一分。她知道那句话意味着什么,也清楚的明白那人眼底的含义。
这短短三句话,便让江写确信了容秋婵当真能窥破天机。只是她并无半分开怀,反而觉得身处悬崖边,面前便是万丈深渊。这意味着容秋婵可能知晓她的来历,知晓古今未来,知晓作为穿书者的她都难以窥破的天机。
此人,何其可怕。
只是,不等她细想,便听那人便剧烈咳嗽起来。容秋婵弓着腰,血色瞬间上涌,面色殷红到仿若要滴出血来一般。直到从口中呕出一口血来,那面色才渐渐平缓。
见状,王涟神情略显焦急,似乎想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只是已为时已晚,只能无奈地叹息。
这一口血并非像淤血那般叫人轻松,容秋婵那一张清秀的面庞更显颓靡无力,仿若下一刻就能倒下似的。只是她本人似乎早已习以为常,用帕子将唇边沾染上的血渍擦拭干净,笑得云淡风轻。
“天机不可泄露。”
“我手无缚鸡之力,江姑娘可愿信我?”她笑容依旧淡淡,这话到不像是询问,而是笃定。
“......”
“我信你。”
片刻后,江写轻轻颔首,这世间本就多样,有像柳青云那般观即煞线之人,便定有容秋婵这般窥视天机之人。更何况,她的到来本就超乎常理,如此,也就不足为奇了。
容秋婵笑看着江写,这二人说着众人不懂的话,言罢便不再言语,谷筝在一旁听得也是一头雾水。随即,江写便沉默下来,有一瞬间,她很想询问容秋婵未来。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愕然掐断。这样轻易知晓未来之事,她也曾体验过,只是这次要从他人口中说出。就好像她的结局早已成定数,再无法更改似的。
所以即便容秋婵愿意讲,她也不愿去听。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际都逐渐淡下来,落日余晖降临。王涟带着徒弟先行离去,闻人颜与扶摇也被带领去了客房。院中只剩下江写与容秋婵、谷筝三人。
眼前的门终于是打开了,刘青瓷从中走了出来,神态与先前无异,“将窟窿堵上了,人大约一个时辰之内便会醒来。”
言罢,她目光扫向三人。容秋婵并未对上那人目光,最终刘青瓷敲定,看着江写说道:“你们何以知晓,我便是那药人?”
“这...”闻言,江写有些顾及,毕竟现在谷筝与容秋婵在此,不知该不该说,
看出她的顾虑,刘青瓷又道:“无妨,你说就是。”
江写微微一顿,就在她刚要张口时,容秋婵却打断了她,“既是要事,那我们还是回避得好。”说着,她便带着谷筝离去。
容秋婵的离去并未影响刘青瓷,反而等她们二人走后,刘青瓷不在意地点头示意江写继续讲下去。
江写便将庄楚云发现月姬旧址只是完完本本给刘青瓷讲述了一遍。这其中也包含着刘青瓷作为药人,被月姬□□几十年的事。
听后,刘青瓷沉默了良久,她深吸一了一口气,手死死攥着,指节都泛起了白色,“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这么阴魂不散...”
“你师尊——”
她话音一顿,似有不忍,最终也只是嗟叹道:“是作为炉鼎,存活在这世上。”
“...什么?”江写眉间微蹙,她预想过这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或许是月姬日后想要夺取宵明的身体也未可知。只是她从未想过,还有炉鼎这一说。
刘青瓷神情严肃,一字一句,皆让江写听清楚了,这才继续说道:“这也是为何,月姬要在宵明年幼时便将寒毒中入身体当中的原因,这能叫寒毒在其身上生根发芽,再无法剔除。”
第124章
“我原以为, 月姬再如何神通广大,死了便是死了,人死不能复生, 她亦不能。只是未曾想, 她早算计好了这一步, 将寒毒种入一幼童身中, 让其早早适应这极寒之体。这寒毒虽叫人痛不欲生, 生不如死, 可却能让修炼事半功倍,也正因如此,宵明修为境界越高, 便越能成为极品炉鼎,以便月姬日后享用, 更能及早恢复至全盛时期。”
“作为身怀寒毒之炉鼎, 境界越高,便越难突破, 更是会因寒毒愈发深入躯体, 而产生一系列的同化反应。这双目失明便是最好的例子。而这往往也代表着, 果实成熟之际。”
“就如,容秋婵将她的双目治好,便会有另一出窟窿漏气,所以她才会吐血昏厥。我虽已将她身上的窟窿暂时填补,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听后,江写的心都沉到了谷底,双耳都在嗡鸣, 她死死攥着手指,过了好半晌才定定道:“刘长老, 您在月姬身侧多年,定对其十分了解,这寒毒还有什么法子能够一试?”
刘青瓷叹息一声:“实不相瞒,当年月姬为叫我服从于她,也曾在我身上种下寒毒,只是那时我已成人。虽被寒毒折磨的生不如死,但并未深入骨髓,月姬死后,我用了几十年光景才将身上的寒毒完全祛除殆尽。而寒毒驱散,我自身修为也跌落至低谷,直至今日,也未曾恢复全盛时期五成功力。”
“而你师尊身上的寒毒,若想完全根除,恐怕只有断其根基,将自身修为打散,既无灵力供养,那寒毒便不会发作。只是如今情形,就算用此法一朝打散修为,成为凡人,她的身子也很难再撑下去,便只有...”
说到此处,刘青瓷微微一顿,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对了,我方才查探其身体,发觉那寒毒并未想象中严重。若按照这近百年来的发展,恐怕前些年她就会出现如今征兆,此期间,可是有过什么机遇?”
江写怔了怔,她自己能想到的,便只有那年她喂入宵明口中的丹药了。那丹药由广寒树髓液制成,她自己曾因宵明的心头血沾染上寒毒,那不过只是一丝,但也确确实实是由广寒树驱散殆尽。所以江写断定,那髓液就算无法根除,也能驱散部分寒毒。
她从储物戒中摸出一个木匣子,将其打开,匣子里赫然躺着一枚拇指大,淡蓝色的丹药。
“劳您瞧瞧这丹药。”
她也因当年之事,叫广寒树损了根基,至今还未恢复至全盛时期。这些年她也小心掂量着,仅仅取了一滴髓液出来,炼制成了丹药。
刘青瓷接过匣子,仅仅放到鼻底轻轻嗅了嗅,便蹙紧了眉头,“这丹药...”她似乎说不出个所以然,便将丹药放置手心当中,细细端详着。
“龙吟草、密淋花、火云株...还有一味金鳞草,”这人口中陆陆续续道出数十种草药来,旋即又陷入沉思当中。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这像是养元丹的配方,其中又另加了许多味灵药,粗略一瞧,应当是滋补气血,温经养脉所用。只是其中有两味,我参不透,也想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刘青瓷越说越开怀,像是看到什么奇珍异宝似的,满目地好奇赞叹,“这丹药虽不能让寒毒根除,也的确对你师尊及有益处,可是你炼制而成?”
江写轻轻颔首,随即又迫不及待地开口,只是还未等她问出心中所想,只见那人又惋惜地摇了摇头,“可惜...”
“什么?”
“你炼制这丹药,想必也是费了不少工夫,其中那两味我也无法参透的材料,恐怕也是世间少有。只是可惜,若你手中有上百枚如此丹药,你师尊的寒毒也会迎刃而解。”
“所谓的断其根基,将浑身筋骨经脉淬洗亦可,就如寻常仙道者踏入修行时,都会洗髓伐经排出体内杂质。只是这寻常办法,对你师尊而言已是无用。”
百枚丹药,就意味着百滴髓液。广寒树十年生一滴髓液,如今的两滴已经是油尽灯枯,一百滴,就意味着千年。她哪里来的千年去筹集这髓液,而宵明,又还能有多久去等待?
这是天方夜谭,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丹药只能暂时缓和宵明体内寒毒的发展,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为今之计,只有一个法子可解宵明体内寒毒,只是这办法也并非万全之策。刘青瓷也言,如今的宵明就算修为散尽,祛除寒毒,仅凭肉身也很难支撑几年。
但总归是,祛了寒毒有一线生机,寒毒仍存,便再无回天之力。
刘青瓷留下这一残酷的现实离去了,这诺大的院子里只剩江写与宵明二人。江写看着宵明安稳地躺在床榻上熟睡着,刘青瓷的医术当真是妙手回春,分明方才还枯枝欲折,摇摇欲坠。此时宵明看上去却与寻常无异,面唇红润,看上去就像是寻常睡着了一般。
她趴在榻边,将那人的手抓在手心里,静静凝望着。此时她才发觉,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机会好好地去看一看宵明,从那人的眉眼、鼻、双唇,认认真真地将这所有映入眼底,深刻入骨。她垂下眼,那纤长浓密的双睫将眼底的潋滟波光遮挡在阴影之下。
她这一生,从未执着过什么。
可这次,她不想向天道命运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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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天边逐渐沉了下来,如一笔浓墨浸染,将夜幕笼罩在月光之下。一盘明月高挂,皎洁月光在夜幕下格外耀眼,洁净。
不知不觉,江写趴在床榻边睡了过去,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的内容渐渐遗失,直到她醒来,已记不得半分内容,只有那眼角浸留的泪痕还未干透。
屋内并未点烛火,以至于她一时间有些看不清,不过可以确定的,宵明还在床榻上躺着。她想要抬手擦干泪痕,只是刚动了动手臂,一阵不属于她的体温逐渐靠近,那人抬起指节,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她下意识抓住宵明的手,因为她一直没开口,便不住地有些担忧,“师尊,你还好吗?”
“嗯。”那人轻应了一声,又将那被江写握着的手抽了出来,抚上她的侧脸,轻轻摩挲着。
片刻后,宵明起身下了床榻,江写听着那动静,借着月光,目光追随着宵明的身影,只见她一直走到房门前才停下步子。窗子开了半扇,那皎洁月光自上而下洒落,让这本漆黑不见五指的屋内有了一丝光亮。
那人站在月光下,抬手将发间的簪子摘了下来,霎时一头如墨似瀑的长发倾散而下。她又慢慢褪去那沾染上污血的外衣,解开中衣,半散着搭在肩上。她将帕子沾湿,一寸一寸地擦试过肌肤,仔细,认真。
江写怔怔地看着宵明将自己每一寸肌肤都擦拭干净,直到她走到自己面前,江写张了张口,喉咙似乎堵上了一团棉花,不上不下。
月色昏暗,尽管宵明站在江写面前,她抬头望着她,却也很难看清她脸上的神情。宵明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抬起手臂,将掌心贴在那人胸膛上,轻抚了抚。
“那日过后,我时常回想,那剑刺入胸膛,究竟会有多痛?”
“应当很痛吧…”
言罢,那人轻轻一推,江写无所防备地躺在了榻上。宵明半掩着衣襟,露出大片锁骨,修长分明,肌肤白皙如雪。那一头散落的长发随意地散落在肩头,随着她每一个动作,轻轻晃荡着。
言到此处,情不自禁地抚上自己的胸口,低垂下眉眼,深刻地看着江写,语气悲凉。
“...我也很痛。”
江写说不出话,只觉得心口一下一下涌上东西来,让她开不了口。直看着宵明又俯下身子,几乎趴在了自己胸膛上,侧耳枕听着,似乎在听那心脏的跳动声。
“江写...”
不知何时,宵明身上的衣衫又开了几分,就如同她方才擦拭身体一般,江写一寸一寸地抚摸过那身体,感受着那不同于自身的体温。那一日,她使了些小伎俩,让宵明要了自己。那片刻的幸福,短暂到转瞬即逝,不过几日,就产生了追忆之情。
这漆黑无比的夜,漫长到好像再也无法迎来天明。她一声未吭,此刻,这昏暗的房内回荡着的只有宵明断断续续,略显急促喘气。
即触温暖湿润之感,随着每一次在绽放,雀跃。直至,那环在脖颈上的双手紧缩,直到,如那春日含苞待放的花朵,刹那间开放鲜艳。
呼吸声愈来愈急促,江写的脸好似滴血般通红,这欢愉之感,叫她头晕目眩,眼前恍惚。
“......”
“...其实那日幻境之中,我全记得...我记得你的样子...记得你曾说过的话...可为何呢...为何我还是忘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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