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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新带回来的人。”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她连忙俯下身子,“是,此人是她师妹。”
“师妹...”月姬若有所思。
见状,她又道:“主人放心,此人虽与卫芷溪谷恩断义绝,但仍是旧情难忘。加之我如今已用幻术迷惑其心智,如今即便是要她去死,也不会有分毫犹豫。”
“是么,”她视线落在谷筝身上,面无表情地抬手点了点,“那么,就让她去死吧。”
“主人!”温别不大明白月姬为何要这样做,“让她将宵明引来,那不是易如反掌吗?”
月姬语气冰冷,神情依旧叫人看不出喜怒,“时至今日,诸多事已超脱掌控,我不允许将一个隐患埋在身侧。”
说罢,她将温别侧身别着的剑抽了出来,扔到谷筝面前。
“既然您都如此说了...”温别起身,指向地上的剑,“阿筝,拿起剑,划破自己的喉咙。”
闻言,谷筝如同傀儡似地低下头,弯腰捡起地上的剑,双膝跪落在地,手握着剑柄,将剑刃横在脖颈上。那锋利的剑刃在触碰到肌肤都瞬间就形成了一道血痕,伴随着那人手腕逐渐用力,瞬间翻开皮肉,血液顺着脖颈便流淌而下。
自始至终,谷筝面上的神情都无任何变化,那空洞无神的双眸,似乎整个人都被操控着,无法反抗温别的命令。让她毫不犹豫地去赴死。
就在那人的双手将剑顺势滑下时,月姬抬手轻指,那脖颈上的剑刃登时四分五裂,碎了一地。谷筝脖颈处的伤口还不住地流淌着鲜血,却仍旧保持着自刎的姿态,一动不动。
“师父,她的确中了幻术。”
就在此时,两个身影从黑暗处走来,这二人身形并无差异,其中一人穿着斗篷,另一人则是个年岁不大的少男。那少男在丁白仁身后跪下,“她的喉管差几分便断裂,弟子认为可以利用。”
“好。”这一声,是由丁白仁的嗓音发出来的。
显然,这名少男温别从未见过,在他出现后,温别便拉住了丁白仁的衣摆,语气哀求,“你难道不信任我吗?”
这次月姬并没有出现,而是由丁白仁由上至下俯瞰着她,“安心吧,她并没有怪你。”
“那为何主人不出来见我?”
丁白仁看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神情稍显不耐烦,“你不也知道么,自从上次皇城之事失败后,她便寻到了这转生之术。用千名身怀血煞散之人供养这棵血树,树成花开之日,便是她复生之时。”
“你如今要做的,就是将宵明带来,而不是在此让人徒增烦恼,叫人厌烦!”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而看向身侧的少男,“这是我在陵州遇到的一个乞儿,看他有几分天赋,月姬便让我收下作为弟子,名为章穆,此番让他跟着此人同去。”说着,丁白仁背过身去,淡淡道:“月姬说了,除了宵明...她还要一个人。”
温别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忙地垂下头,“请主人吩咐。”
临近天亮,江写终于将这些村民身上的邪物驱除殆尽,做完这些后,她也连忙进入修炼状态,抓紧把手臂里的邪物逼除。
有些村民已经清醒过来,只是多数人都不记得发生了何事,那时人们的神智几乎丧失,有些人或多或少记得自己像是在梦游似地行走,却不清楚为何自己会在此醒来。
江写走到那口水井前,看着一众仍旧困惑的村民们,大声喊道:“各位!村子里的水,短期之内都不要再喝了,里面被有心之人下了药,会让人丧失意识。你们当中应该有人还存留着一部分记忆,知晓发生了何事。”
“......”
村民们面面相觑,随后先前那两名看门的大汉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我记得,一到夜里我的身体好像就不受控制地朝着后山走去,可翌日醒来,又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说着,那人看向江写,“你说我们是被人下了药?”
这两名守门人皆是即将迈入秋水境的修士,所以对着邪物的侵蚀仍有抵抗,就算意识被控制,也会保留着一丝记忆。
这二人在村子里也颇具威信力,听此言,一众村民也都将信将疑。
而这时小玉不顾母亲阻拦站了出来,“是仙师姐姐救了我!我都记得!”
村长也在其中,她作为与月姬一行人谈论的关键之人,自然知道连同自身在内的村民们都被利用了,她来到江写面前,双膝一弯便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多谢仙师救我玲珑村之恩。”
江写将其扶起身子,“修道之人,本就该行侠仗义,村长奶奶不该行此大礼。”
而见村长都如此,村民们也都纷纷朝着江写与白鹭然致谢。此时江写的手臂仍传来阵阵刺痛,无暇顾及其他,看出她身子不适,白鹭然上前一步站在众人面前。
“我们虽已为诸位解毒,但仍需要静养。正如江雪所言,修道之人理应行侠仗义,助人为乐,无需多言,请各位回去歇息吧!”
这邪物入体,虽有养元丹为其补元气,也难免让这些村民们身感疲倦、不适,甚至有些人意识都不太清醒。在白鹭然话音落下后,众人也都搀扶着纷纷离去。
江写此举也并非想得到追捧,或许曾经的她,一心只想要自己活下去,可面对着如此多的生命摆在眼前,终究会动摇。于她而言,一时的痛苦,换来数百条性命,足矣。
待人都走后,院子里便只剩下她与白鹭然二人,而此时江写也已撑不下去了,她死死抓着手臂,不让那邪物侵入经脉中。一张脸都因此涨红,额间青筋暴起,心口一股温热冲逆而上,猛然涌出一口鲜血。
见此状,白鹭然脸瞬间煞白,赶忙扶住江写。
“...药...药王谷...”
在昏迷的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明白了为何,药王谷众多弟子长老不来前往,却叫她与宵明谷筝前来。
天机不可泄露。
谷筝的突然失踪,宵明与胥晏如的离去,她心头逐渐涌上巨大的不安感,极力叫自己清醒,意识却像是被一双大手死死掐住脖子,往黑暗中拖去。
章穆与温别带着谷筝从灰谭洞出来后,便朝着玲珑村而去,准备将那最后的百人带去灰谭洞,用来提前完成血树。只是此时,玲珑村危机解除,白鹭然已带着江写赶回药王谷医治。
等她们来到玲珑村时,看到眼前之景,明显已超乎预料。
“不可能...”
“也是,这血煞散,除师父以外无人可解,她们如何做到的?”相较于温别的惊诧,少男更多是好奇新鲜。
章穆言行举止中都透露着优越不屑感,旋即指了指不远处的树丛,扔出一把弯刀,对着谷筝命令道:“去,给我割写龙涎草来,让我为这些贱民加点料。”
他话音落下,可谷筝却纹丝不动。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又命令温别,“你让她动!”
温别虽不满章穆,却还是以月姬为先,将这股怒火忍了下来,对着谷筝道:“拿起刀,去割些龙涎草。”
这次谷筝动了,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弯刀,接着朝着章穆身后的树丛走去。
章穆舔了舔嘴唇,又笑道:“不过怎样都好,我要抓紧找到那个姐姐,赶在师父用她之前,尝一口...”
温别皱起眉头,神情不悦,“那是主人所需之体,你怎敢觊觎?!”
闻言,少男哼笑一声:“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者,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叫嚣?”
“你不过是个小小的秋水境...”温别咬咬牙,面目狰狞。她不懂,为何一个这样的小子,能得到月姬重用。只要她想,一只手就能将其撕碎。
少男神情得意,“那又如何?师父看重我的天赋,可不是你这妖物能比拟的。”
“不过如今我可没空与你拌嘴,先将那血煞散再投入井中,这次不出三日,也就能收割了。”
“届时,师父一定会奖励我更好...”
说着,他突然睁大双眼,一阵剧痛从背后传来,他满目不可置信,缓缓回头看去,“...你!”
一柄弯刀大半都没入了章穆后背中,登时让他丧失了言语之力,口中淌出鲜血,还未等再说些什么,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温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到了,等章穆倒下后,她才反应过来,看着那缓缓从树丛中走出来的谷筝。不由得冷笑一声:“你没有被迷惑。”
“你知道吗,我一早看出来,你不是她。”
卫芷溪的语调戛然而止,神情凝固在面上,“你说什么?”
“别装了,”谷筝淡然地抽出佩剑,脸上神情叫人看不出喜怒,“我与她自幼相识,你觉得,我会认不出她么?”
“虽披了一张皮,但你可能不知道吧。”她抬手扇了扇空气,“臭,很臭啊。”
“一身的狐臊味儿。”
“你!”闻得此言,卫芷溪面目扭曲,如同一只炸了毛的狐狸,狰狞可怖,“既然你要找死,就休怪我无情了!”
卫芷溪抬起双手,那原本雪白纤细的十指上布满青筋,双甲血红,细长尖锐,迎着月色泛出阵阵寒光来,锋利如刀。
温别的修为远胜过谷筝,因而她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她就站在那里,未曾闪躲,静静地看着那无比熟悉,从前日思夜想,迷恋的人。
只是,她是她,却也不是她。
她不是卫芷溪。
她心里的卫芷溪,早就死了。
在逼近谷筝的一刻,温别自感不妙,可此时已经晚了,谷筝就站在那,任由利爪贯穿胸膛,那巨大的痛感似乎要将她生生撕裂,可她却笑得肆意张狂。紧接着,她咬紧牙关,死死握住那穿透自己胸膛的手腕,目光森然,手腕用力。只见温别眸色瞬变,低垂下眼,看向那没入自己腹部的刀刃,满目的不可置信。
谷筝抬起那已经满鲜血的右手,死死环抱住那人,将刀刃一寸一寸,狠狠刺入,没入其中。
那人越是要逃离,可偏偏弥留之际的谷筝却力大无穷,手臂死死禁锢住,让她不得动弹半分。温别那延伸出来的双甲将谷筝后背的衣衫皮肤都抓烂,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连同森白的骨骼都暴露出来,她都未曾松开手。
此时的谷筝已丧失了痛觉,眼前倏地回现出过往种种。
她始终都记得,那年大雪纷飞,将视线所及之处全都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冻得街角那些叫花子都不再露面,可那房梁之下,却坐着个乞儿。看她可怜,便将手里刚买的包子递给她,当那乞儿抬眼看来时,尽管脏乱不堪,却仍旧遮挡不住那秀丽容颜,一双眼眸清澈明亮。
只一眼,便陷了进去。
——或许那年初雪相遇,所有的一切都是错的。
当宵明赶到时,谷筝与“卫芷溪”双双倒在血泊之中。她以一己之力挡住了温别再次入侵玲珑村,以生命为代价。
而在看到宵明的瞬间,谷筝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手用力抓住她的衣袖,“师...师尊,她们抓了很多人,在后山...灰谭洞...还要抓你...要..带你走...”说着说着,眼眶里便蓄满了泪水,在临死之际,她最想见一面的人很多。母亲、父亲、江写、师姑...
还有师尊...
宵明对她来说,同母亲父亲别无二致,从不过十岁进入三生门修炼开始,宵明就是她心里最尊敬之人。临死之际,她也想起了在三生门的过往,眼泪如同断了线似地流淌。
“我知晓自己愚笨...比不得师姐为您分忧...也比不得江写...叫你欢喜...可这次...我做的很棒..对不对…师尊?”
“是,你做的很棒,不愧是我的弟子...师尊,以你为傲...”谷筝眼神已逐渐涣散,那抓着她衣袖的手也逐渐松了下来。宵明声音哽咽,将那人的手抓在掌心里。
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谷筝死了。
宵明跪坐在地上,阖着眸子平息了许久,拿出帕子将那人脸上的污血泥土擦拭干净。
“师姐,谷筝的后事,劳烦了。”
胥晏如一直站在不远处,闻言点了点头,“...师姐知道,可是你...”
她知道宵明要做什么,这样的神情,她曾在宵明脸上见到过一次。就是百年前血洗狼王谷时,只是今非昔比,宵明的身子,让她不得不顾虑担忧。
“我自有分寸,”宵明背着身,说着,摸出一封信来,“这封信,也请师姐转交给她。”
“她?”胥晏如微微一怔,眼前却不由自主浮现出“江雪”的面容。身为师姐,这些日她自然也看得出宵明对那人的与众不同。
没有多问,胥晏如接下那封信后,宵明便飞身离去。
看着宵明离去的背影,胥晏如心中惴惴不安,瞧着那封信,思索了半晌,还是将一只传音鹤放飞。
江写在药王谷躺了数日,这才将手臂中的邪物排除了大半。被抬回药王谷时,江写已陷入深度昏迷,等再次醒来,却得到了谷筝身殒的噩耗。
胥晏如并不知晓江雪的真实身份,故而并无隐瞒,而是在将那封信递给江写后,便要返回三生门,将谷筝安葬。
江写怔在原地,赤足站在那青石板路上,看着胥晏如的嘴一张一合,耳边嗡鸣,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让我,看看她。”
谷筝是她来到这里,所结交的第一位好友,她啰嗦、惫懒、贪玩。可每每出关,听到动静最先赶来的人是她,被师兄师弟议论排挤,为她出头的也是她,知晓她对师尊的心意,但从不过问的也是她。
从小娇生惯养,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来到三生门修道后,抛下了许多东西。锦衣华服,自由与梦想,或许别人不知晓,但江写却明白。
谷筝爱干净,所以才在最初面对不修边幅的她敬而远之。
“交给我吧,宵尊主也会同意的。”
看着江写的模样,胥晏如一瞬地怔了怔,这瞬间,她似乎顿悟了什么,嗟叹道:“好罢。”
她将谷筝身上的污血擦拭干净,换上一袭干净的锦衣,将她葬在了药王谷后山的桃花林里,这些也征得了药王谷的同意。
“逝者已逝,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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