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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浑身散着寒冽的潮意,一身墨色, 除却披肩外套枕落的半层薄雪,没有其他别样的色彩。
皎洁的月色辉光,散落在他侧边轮廓,衬得肤色比霜雪还要矜贵冷雅, 他冷冷垂眸,与谢景霄对视。
忽然,他抬手,冰凉修长的指熨贴上谢景霄的脸颊,紧抿的薄唇动了动,但却未发出一个字节。
静默,在两人的身边晕开。
他似乎带着目的而来,使命的厚重感凝成一种泛黄书页的质感,迫使他成为古书卷中,背负霜雪,踏雪而来的君子。
刺骨的凉意,让他身上独有的木质冷香,似是带上棱角,肆意缠绕着谢景霄的鼻息。
他并不排斥,侧头蹭着男人掌心的薄茧,
“你怎么来了?”
檀淮舟没有说话,回答谢景霄的,只是唇齿间细密的松香,炽热的舌划过他的齿贝,不加掩饰地掠夺着所剩不多的空气。
气息逐渐紊乱,谢景霄眼神迷离,恍惚中发觉,男人身影氤氲在鹅黄色的暖光里,虚无梦幻,下意识明白他来的目的。
【想他了。】
缠绵悱恻的吻,在二人口鼻间升腾的雾气中,缓缓停止。
檀淮舟看着他,单薄的肩头伴随急促呼吸颤抖着。
呼吸的薄雾,模糊他眼角的赤红泪痣,糜丽旖旎的绯色,混着眼睫悬着的几滴生理性泪水,湿漉漉的,像是被欺负惨了。
用指尖轻揉拭去他眼尾的水意,缓声道:“给你看样东西……”
说罢,檀淮舟徐徐侧过身,他背后腾起的万家灯火,给谢景霄白皙脸庞映上一层暖黄色光晕,忽明忽暗。
他以往平淡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倒映着空中炸开的灿烂烟火,瞬间有了温度。
“那是……”
谢景霄不可置信望着四山亮起的灯火,将整个炉镇照得宛如白昼。
脑海里闪过四个字。
【炉火不夜】
“是炉火。”檀淮舟轻声答道。
炉镇本就有着‘炉火千年不绝’的美誉,一窑炉火穿越千年,再一次映在眼前,谢景霄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快走几步,到达矮墙处。
之前路过时,黑着灯的房屋已然灯火通明,巨型窑炉腾起的火光,跳动着,谢景霄声音有些颤抖,
“这是开窑了?”
‘砰!’
伴随尖叫声,无数赤红色金属碎片从山那头倾泻而下。
谢景霄这才意识到,刚才看见的不是烟花,是这里独有的铁树银花。
匠人将烧成千度的铁水,掷于空中,铁锤落下,火花四溅,如天上银河坠落,星辰澹澹落散人间。
“不是停窑了吗?”
“嗯,但不影响重新开窑……”
檀淮舟浅淡的音节由远及近,最后逼在谢景霄耳廓。
他鼻尖的丝丝潮意,扑在泛红的耳根,谢景霄不由地浑身绷紧,攀在矮墙上的长指,下意识收紧。
伴随一枚枚铁花在空中接连炸裂,他的呼吸越发谨小慎微。
他被檀淮舟从身后抱在怀里,透过棉衣都能感受到他身上寒意,捧着暖炉的手背,被他掌心轻轻覆盖上,似是要隔着他汲取残存的暖意。
层层叠叠的万家灯火,让整座炉镇重新再次有了生机。
“景霄……”
忽然听到他喉间磨出的哑意,谢景霄正想扭头,却听檀淮舟说:“不要回头。”
“怎么了?”
谢景霄唇角勾出一抹笑弧,倚在他怀里,望着漫天的铁树银花,听到他喉结滚了又滚,音节堙灭在唇齿间,未能发出来。
不禁出声安慰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身后的檀淮舟依旧没有说,谢景霄攀着矮墙的手慢慢松开,被他攥紧手心,蓦然间,一丝冰凉突然绕在指尖。
他低眸望去,檀淮舟手里拿着一枚精致的银色指环,顶端缀着颗散发幽光的蓝色钻石,在他指尖比划着。
“景霄,我曾经有一个很喜欢的人,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喜欢他,所有人就告诉我他死了。
但我不相信,他喜欢车,我便收集各种车,老宅的车库都是我给他准备的礼物,等他再次出现,再告诉他,我喜欢他。
然后……”
檀淮舟的声音淡漠平静,像是再叙述别人的故事。
而后,听到他苦涩地笑了笑,微不可查的笑意,涩得像是咬了口未成形的杏子。
“然后找到了他,但他告诉你,他不喜欢摩托车了……”
谢景霄顺着他的话继续说,明显感觉身后的男人僵住了,但他随即释然地松了口气。
“是啊,他不喜欢了。
他急草草地向我求婚,眼神的淡漠地像是一汪死水,我知道他不是真心的,或者说,我们的婚约只是一纸契约。
但我还是很开心,因为一开始,我就在准备一个他可能会喜欢的礼物。
可是比较困难,回来的他,仿若你手里的暖炉……”
檀淮舟长指顺着谢景霄的指缝,触及到小猪的翠色薄釉,
“丢掉自己的姓名,虽然它依然是它,但它却不再是炉镇青瓷,并不完整。
我曾想过,等他记起一切,再同他结婚。”
“所以,他的求婚,打乱你的计划?”
“对,我想许他一个喜欢的礼物,虽然一直在筹备着一个,但并不确定他会不会真的喜欢。
他的求婚,迫使这个礼物要提前呈现……”
檀淮舟深吸一口,望着远处层层叠叠明亮灯火,不疾不徐接着说,
“景霄,我许你万家灯火,如这千年炉火,照尽前路繁华,前路明亮坦荡,你无需回头去看来时路。
过往余生,我亦如这千年炉火,亘古不变,喜欢的一直是你。
所以,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话音刚落,最大的一枚火花在空中绽开。
檀淮舟耐心地等待他的答复,但直至火光熄灭,炉镇重归于安静,都没等到他的答复。
雪越下越大,蓝紫色的宝石结出一层薄霜,晶莹剔透,却又寒而刺骨。
‘滴答。’
一滴灼泪落至指环上,霜雪顷刻间消融,
“傻子……”
谢景霄声音呜咽,翘起左手,白皙修长的无名指,触到那滴眼泪,淡淡的残温,而后蜷起,
“谢谢你,一直等我……也让我知道那些遗忘的记忆,不止有不堪,有我的名字,还有更多其他的美好。
如你所说,前路繁华坦荡,但来时路亦有繁华光景,遗弃掉总归不好。
你能说出,喜欢的一直是我,但我却说不出来,我只知道现在是喜欢你的,这样对你很不公平。
所以……”
他从檀淮舟指尖取下那枚戒指,攥在手心里。
转过身,直白地盯着他幽深眼眸,薄唇一启一合,
“现在的我还不能接受,不过既然是给我的,便先收下,等到那天我配得上时,便会戴在它该出现的位置上。”
“景霄……”
“阿淮?”
谢景霄眼里水光斑斓,但却看向别处,耸耸肩,紧抿的唇扯出一抹弧度,
“记忆里,我这样叫过你,但我还记不起过往,对不起。”
“没事,”
檀淮舟长指夹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但刚触上,就被他下巴尖的泪水打湿掌心,湿意蔓延至腕骨,却呈现异样的热度,如翻涌岩浆,烫得檀淮舟难掩指骨微颤。
他自嘲地勾起唇,戏谑清透的声线,卷着喉间哑意缓缓而出,
“我求婚被拒了,怎么办?”
“你也拒了我的求婚……”
“我没有!”
檀淮舟逼近,高挺的鼻梁碰触到他的鼻尖,声音不可查地弱了几分,似是喃喃自语,
“我没有,怎么可能会拒绝你……”
“可……你并没回答,沉默不等于拒绝吗?”
谢景霄难耐他靠得极近,手指恨不能陷进凉透的瓷猪里,眼神有些躲闪。
却瞥见他唇边笑弧加深,顿感不妙。
“我现在回答你,我同意你的求婚,回去就领证……”
檀淮舟终究是没忍住,轻咬住他微凉的唇瓣,含糊的话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弥漫在他唇齿间,
“戒指都收了……岂有不领证……的…道理……”
“不……作数…”
虽然谢景霄早有预料,但当檀淮舟唇覆上来时,他还是绷紧身子,不受控地贴近他。
但模糊中,看见木门缓缓被拉开,他慌忙推开檀淮舟,小声说道:
“来人了。”
木门开出一条缝,郭师傅先是看见相拥的二人一怔,而后是他们身后景象,浑浊的眼淌出一滴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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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他们这是回来了?”
郭师傅仿若枯树皮的双手颤抖着, 情难自已,瞳孔倒映着对面重新燃起的窑炉,
“这是重新开窑了吗?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对不起, 郭师傅, ”
檀淮舟将谢景霄拉至身后, 方才的情绪尽数敛去,眉目清冷淡漠,如肩侧落至的皑皑薄雪,
他侧过身,立于瓦罐堆砌的矮墙侧,低垂眼睑, 视线落至半山腰醒狮队, 缓缓抬起手, 俨然一幅上位者居高临下的矜贵雅致,
“你看, 他们想给你个惊喜。”
郭师傅攀着矮墙, 向下望去,人群浩浩荡荡, 最为突出的就是前方打滚的舞狮队, 红黄相间的狮头正巧向这边眨了眨眼。
视线对上后, 锣鼓霎时间响起,狮子也像是得到准允,在前开心地打滚撒着欢, 朝他们走来。
醒狮队一点点靠近,郭师傅脸上的笑意愈来愈浓,渐渐看清后面跟的昔日故友,但却寥寥无几。
他们步履蹒跚, 少了当年的意气风发,互相搀扶着向山上挪步。
“好好好……”
“我按照三十年前的名单寻找,但能找到老艺术家已经屈指可数,所以……”
檀淮舟语气顿了顿,搂着谢景霄腰身,向后退了几步。
故人相逢,他们二人只是观者。
郭师傅自然明白檀淮舟的意思,但听到故人不在,他的泪水还是不受控地流下来,颤声说道:
“能回来一些就好……”
故人相逢,总是有数不尽的话,相依相拥,醒狮围绕他们打着转,忽然调转方向,向谢景霄这边做了一个假扑的动作。
谢景霄原本倚在檀淮舟的身侧,醒狮扑来时,本能向后钻去,却没曾想撞进他怀里。
顺势被人抱得更紧,他回过神,想要挣脱出来,“周围好多人……”
“这样暖和……”
谢景霄被他拥着,他身上的寒意很浓,就连他以往滚烫的手心也冰冰凉凉。
理智告诉他,檀淮舟身体不应该是这个温度的。
探手摸了摸他的衣摆,只有一层单薄的西装,身后的披肩外套早已被霜雪打湿,此刻重新凝成冰晶,寒气逼人。
不知在此之前,他在外面呆了多久,谢景霄试探的手,重新被他抓回去,被衣料沁凉的指尖,被檀淮舟轻捏慢揉。
“这么多人,怎么能乱摸呢?”
檀淮舟枕在他肩膀,任由谢景霄的发丝剐蹭着他的眉眼,唇瓣碰触着他绵软的耳垂,声音压得又低又哑,似是从鼻息间硬磨出来的。
面对赤裸裸的撩拨,谢景霄却微微蹙起眉。
因为他的唇瓣冰凉如水,鼻息却又太过炽热,好似翻滚岩浆,冲出雪山,席卷剔透无暇的冰面,心中不安感加重。
“外面冷,你穿的太薄了。”
“以为你会喜欢的……”檀淮舟的语气瞬间软下来,无辜地像是犯错的小猫,撒娇地蹭着他耳后碎发。
谢景霄再也忍不住,在他怀里转身,踮起脚尖,额头碰上他的。
滚烫,灼得人吃痛。
“谁会喜欢你穿这种……”
谢景霄后半句哑在嗓子里,之前他确实在手机上看过类似的男主播,只不过是多停留几秒,觉得檀淮舟这样穿也会很好看。
这家伙明明当时说这样穿会很冷,但偏偏下雪穿上这套,跑来山头见他,是当这冬天是摆设吗?
他喉头哽得难受,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傻子……”
“靠得这么近,是要亲亲嘛……”
他开始不似往日那般沉稳,一开口哼哼唧唧,许是烧糊涂了。
“乖,我们先进屋……”
“要亲亲,才听话……”
谢景霄拉他拉不动,他一幅不亲就不动的架势。
许是外面太过吵闹,屋内的非遗老师们早已闻声赶出来,跟舞狮队混作一团,锣鼓热闹非凡,丝毫没有人顾及到他们所处的角落。
他也就没再多想,轻轻在檀淮舟唇边落上一吻,诱哄道:“走吧,傻子……”
檀淮舟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冷白的脸色氤氲着不合时宜的红晕,任凭谢景霄牵着,穿过醒狮队,走进郭师傅的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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