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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矜贵的男人背对着谢景霄,依旧是裁量得体的墨色西装,完美勾勒着宽肩窄腰的精美线条,他动作一顿,徐徐转身。
唇边的香烟还未燃尽,残存暗红色的火星,口鼻溢出的一缕烟气,丝丝袅袅,模糊了他的面容,看不清情绪,谢景霄隐隐觉得他在蹙眉。
许是被打扰,他仍旧保持着穿戴皮质手套的动作,本就纤细修长的手指被墨色裹紧,越发完美,衬得腕口处的劳力士金属色泽都暗淡几分。
“谢小佛爷,好巧。”
“阿宴……”谢景霄唇角翕动,嗫嚅出两个字节。
顾云宴怔愣一瞬,发出一声冷嗤,香烟夹在指间,抬步靠近,
“谢小佛爷这是想起什么来了?”
“没有完全想起来,”
谢景霄盯着男人空洞无神的银灰色左眼,那里透着死气,
“那里是因为我伤的吗?”
想到在陈老师家中,他幅度极小的唇语和没来由的敌意。
谢景霄想不到其他原因会让顾云宴跟他翻脸。
闻言,顾云宴竟淡笑出声,唇角掀起抹极淡的笑弧,仿佛霜雪凝结的灰色眸底,却毫无笑意,“佛爷真是多虑了,我与您泛泛之交,眼睛也是幼时贪玩,怎么可能是因为你伤的?”
他抬腕看看时间,“我还有事,改日再聊。”
说罢,抬步离开。
“顾云宴,”
他与记忆里,完全不是一个样子,谢景霄每每想要回忆细节,脑袋就想要炸开一样,片段式的走马灯险些能将他逼疯。
谢景霄失控般大喊出声,两名助手就要上前拦住他。
他身后的卿慎徕立马跳了出来,昂首挡在他面前,还不忘向谢景霄撇了一个‘你放心’的眼神。
谢景霄冲上前去,朝着他的背影,抡起拳头。
却被人反握住,动弹不得。
“佛爷打人,是要坐牢的。”
轻飘飘的话语,满是嘲讽。
“我和你不是朋友吗?很好的朋友……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呢?……”
声音细弱蚊蝇,断断续续,夹着厚重的鼻音。
顾云宴动作一滞,松开手,转过身,注视着眼前的人。
羸弱,病态,跟他瞎了的左眼一样,没有生机。
六年来,上京的繁华似是吸取了他所有的生气。
看着他如同当年懵懂憨傻的双眼,晕着圈绯色,沾惹着星点水色,顾云宴叹了口气,从西服上身口袋里抽出方巾,递给他,“我没其他东西,擦擦吧。”
“大外甥,你那边咋样?”
卿慎徕像是一条光滑的泥鳅,在两个助理间游走,缠得二人寸步难行。
“我没事!”
谢景霄没有接,认真地注视着他。
顾云宴讪讪收回手,敛眸,折叠着手中方帕,薄唇微动,“没错。”
“什么?”
方巾在他手里被叠成小小一个,揣进兜里,抬眼,平静地与他对视,“我说没错,我的眼睛是因为帮你瞎的,所以呢?”
他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怨怼,如同诉说别人的事情。
虽然心中早早清楚答案,但听到他亲口说出来,心头还是一紧。
所以呢?
所以他恨自己,有错吗?
没有。
他无言以对,声音卡在喉咙里,半晌吐不出半点音节。
“还有问题吗?没有的话,我真赶时间。”
谢景霄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仿佛用尽了所有力量,询问道:“如今的檀氏是因为你吗?”
“檀学长吗?嗯,是我,哦对,你可能不知道,”
顾云宴慢条斯理地整理手套棱角,瞥了眼谢景霄握紧的拳头,正视他,继续道,
“我不修历史了,转修金融,现在在做风投,檀学长家的公司现在可能有点麻烦。”
“你恨我,能不能冲我来,不要连累他。”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每次他有事,你都是冲在前面,以前是,现在是,怕是将来还是。卿舟……”
他摇头苦笑,眼底的猩红藏掖不住,
“就算他檀淮舟是你爱的人,而我顾云宴只是你朋友,只是跟在你身边,替你摆平各种麻烦的狗。
他有事,自顾不暇都要帮他,我连命差点没的时候,你连见一面都不愿意呢!”
低沉的嗓音带着哑意,顾云宴抬手轻推金丝框眼镜,仅是刹那,情绪尽数收敛,
“不过一切都没关系了,至于对你,我有一份大礼送你,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事,再见。”
顾云宴寒凉的目光,绕过谢景霄,落至与卿慎徕颤抖的两个助理身上,“你们两个明天不用来了。”
没有任何留恋,转身大步离开。
*
谢景霄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只记得那天听到顾云宴的怨怼,得知当年他险些丧命,他大脑一片空白,听不进去任何声音,然后什么也不清楚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脑袋昏沉沉的。
“你醒啦?”卿慎徕端着杯水,手里拿着药片。
“现在几点了?我睡了多久?”
“你可真能睡,差不多睡了一天两夜吧,一直发低烧,先把药吃了。”
谢景霄接过药,吞下药,伸手去摸床边的手机,按了一下,没有反应。
“你睡着的时候一直有电话打进来,我接了几个是找茬电话,开始喷回去了,后面词穷,干脆关机,除了付钱的时候打开一下。”
卿慎徕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
“你知道的,我没钱,哦对,有个老头,自称是你爷爷,上你几次,看你没醒,我就打发走了。”
谢景霄翻着手机,没抬头,看着密密麻麻的信息,只觉头皮发麻。
在众多陌生电话里,找到几个熟悉电话,竟然是郭师傅的。
昏倒前,依稀听见顾云宴说他备了份大礼,如今炉镇的郭师傅着急找他,定然是出了事。
他赶忙拨通电话,嘟嘟嘟几声,陷入忙音,又接连拨打几个,依旧是占线。
“怎么了?”卿慎徕察觉事情不对,急切询问。
“不知道,郭师傅打来几个电话,是不是炉镇出事了。”
“呀呀呀,都怪我,我应该继续喷那几个傻波,这样就不会错过电话。”
卿慎徕清楚炉镇和郭师傅对谢景霄意味着什么,着急地满地转圈。
“别转了,转的我脑袋疼,”
不自觉中,谢景霄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话里夹杂了埋怨,叹了口气,“不关你的事,我害得顾云宴瞎了只眼,他要报复的是我,跟你没关系。”
“你说那小子的眼是你弄瞎的?这么牛逼,你怎么做到的?”
谢景霄压根没听他说什么,一味地查看手机,试图在新闻里找到点蛛丝马迹。
果不其然,热搜上醒目地挂着巨大的几个标题。
【檀氏集团疑似资金链断裂】
【檀氏高层偷税漏税】
【檀氏总裁疑似下落不明】
……
关于檀氏的热搜词条包圆整个热搜界面。
谢景霄目光触及到‘下落不明’四字时,心头一颤,浮现出檀淮舟疲惫的面容,不由担心起来 。
这时,郭师傅的电话打进来。
郭师傅:【小谢,你终于接电话了。】
语气急切,谢景霄忙赶忙安抚。
【郭师傅,别着急慢慢说。】
郭师傅:【我看新闻了,你对象公司怎么了?你们是不是得罪人了。】
谢景霄:【没什么事,他那边会自己处理,是不是炉镇发生什么事了?】
那边沉默许久,隐约只能听见深深的叹气声。
谢景霄:【郭师傅,有事你直说。】
郭师傅:【唉,本来实在不想跟你添乱,就是咱们造的那批瓷器,一开始都好好的,现在马老板说我们抄袭,有人已经把他告了,要我们拿出一大笔赔偿金,我又看不懂他们发来的东西,现在可怎么办啊?】
谢景霄:【抄袭?什么抄袭?】
郭师傅:【出问题的就是那十二条乖龙,当时是咱们一块画的手稿,你说怎么能抄袭呢?】
谢景霄:【你别急,你微信发对面发来的资料给我看看,我之前交过你怎么用微信,如果真抄袭,也是我画的,我来赔。】
郭师傅:【我不会弄,我去喊隔壁家小子给我倒腾下。】
等待一小时,郭师傅那边还是没有发来信息。
谢景霄猜出来一些东西,当时跟郭师傅一同设计的东西,并非他即兴发挥,而是在大学时期绘画的一系列手稿,手稿当时保存三份,自己一份、檀淮舟一份,还有顾云宴那里。
自己的早弄丢了,檀淮舟的不清楚,能提前一步注册所有权的,就只有顾云宴。
这可能就是他口中的‘大礼’。
他实在等不下去,在柜子中翻找,抽出一张卡,交给一旁着急转圈的卿慎徕,“密码是我妈的生日,这是我攒的钱,里面具体有多少我不清楚,你现在拿着去炉镇帮郭师傅他们,能拿钱解决的就先解决。”
卿慎徕接过,卡片在指间翻找,“你不怕我携款潜逃?”
“你不会,只是看在我妈的面子上,你不会。”
第59章
打发走卿慎徕, 并不是不想亲自去炉镇,是因为谢景霄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加上网上疯传的乱七八糟身份, 俨然成为舆论焦点, 出门好像只会变成麻烦。
果不其然, 他在一堆杂乱的信息,发现了几条与众不同的电子邮件。
是檀氏集团内部发送的信件。
大概意思城郊别墅是檀氏名下的,要进行清算,希望他尽早带走自己的物品,逾期都将强制处理。
他查看时间,算了算, 强制执行时间就在今天。
真正的属于他的东西, 只有母亲当年烧纸的几盏茶盏, 已经随身带来了。
在此之前, 城郊的小别墅一直是檀淮舟独自居住, 他的东西应该不少, 如果丢失,该怎么办?
时间紧迫, 忙穿戴好衣服下楼。
谢景霄原本打车去, 出门时, 看到鞋柜上破旧的钥匙。
锈迹斑斑,似曾相识。
是卿慎徕那辆破烂的摩托车。
他抬手扫过,关门离开。
*
城郊独栋别墅。
别墅门已经打开了, 一群工作人员正从房内往外搬东西。
谢景霄一脚油门杀到房外,类似于拖拉机发动机启动的动静,忙碌的动作人员停下手中动作,向他投来目光。
没有过多顾及, 直冲上楼。
期间碰到几位工作人员,引起不小的骚动。
很快引来了这次清算工作的负责人,这时,谢景霄正好来到檀淮舟的房间。
屋子里已经挤满人,正打算往里走,却被人扣住肩膀。
“谢先生吗?”
谢景霄扭头就见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但攀附在肩膀的力度却不小,似乎但凡做出不利于他的动作,就会先一步被放倒。
“您是?”
青年卸了手上力道,微微颔首,
“我是檀氏负责此次工作的负责人,之前给您发的邮件,想必您看见了,这栋别墅是檀氏其下的产业,此次前来是来清算回收的这些产业的。”
“为什么?”
“您可能不知道,由于长时间联系不上檀淮舟先生,董事会一致同意卸任檀先生在檀氏集团所有职务,所以他所享用的公司资产都需要收回。”
卸任所有职务。
谢景霄微微愣神,面上却未显露半分,“他的私人用品呢?”
“私人用品是可以打包带走,但是您看,”
青年先是指了指整个房间,而是手指转向旁边的衣帽间,
“零散的东西很多,要在今天清空,您确定要独自带走吗?”
谢景霄抬起眸,淡色的眼瞳缓慢认真印刻着屋子里的布局。
算起来,和他在一起后,都是檀淮舟挤着跟他睡在隔壁,这还是第一次进这间房间。
低调简约的灰色装潢,物件摆放整齐,少了些生活痕迹,显得空荡荡的,没有太多生气。
身侧是隔出来的衣帽间,谢景霄向青年询问道:“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可以。”
踏进衣帽间,谢景霄拉扯了一下玻璃柜门,伴随刺啦的声响。
衣柜里,一整排的深色西装如同复制粘贴般,整齐排列,装点的领带颜色相近,唯有花纹有略微出入。
胸针,手表,袖扣,各种用来装饰的东西,小巧精美,然而本质上风格相同,搭配起来并未有什么不同。
谢景霄淡淡扫了眼,东西确实很多,价格不菲,全部带回去不现实。
而且这里的衣帽间,跟中心那套房子里的,简直一摸一样,带回去不过是同样的东西x2罢了。
他把目光放柜中隐藏在角落里的小型保险箱,正想上手去搬,却被身后的青年制止。
“这个保险箱不能搬,挪动位置就会锁死,同时报警,想要里面东西只能选择开锁,只有三次机会,如果输错同样会锁死报警。”青年解释道。
“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
谢景霄半蹲下,视线与保险箱平齐,指尖拂过密码键,沉思良久,屏住呼吸,缓缓拨动。
随着最后一个数字输入,看似平静的动作,微微颤抖,心中祈祷着成功。
‘啪嗒’
保险箱开了。
确实是他的生日0401,不论是手机密码还是车牌,凡是跟数字有关的,檀淮舟都喜欢用这串数字。
曾经还自嘲过自己是愚人节出生,生来可能就是大笑话,却被檀淮舟厉声反驳过,是与他认识为数不多的发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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