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知道地府的泡面里边有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调料包,还是自己煮安心点。
面前,两间房门大敞着,江向阳精准无误进了次卧,无他,相比于另一间,这边看起来更小些。
地府像是装了天然空调般,明明外面看着光线明媚,室内冷气却无孔不入。
江向阳趴在床上,思绪乱成一团,这几天实在太累,还没理出个头绪,人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部电梯。
女人轻轻唤了声“阳阳”,身后骤然裂开深渊,江向阳慌忙伸手去拉,却为时已晚,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坠入裂缝。
忽然,电梯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寒冷不断侵袭,呼吸声在密闭空间中显得尤为沉重,时不悔也出现在裂缝边缘。
他缓缓朝自己伸出手,可同样的一幕再次上演,刚想抓住,时不悔便一下坠入了无尽之中。
“救救我……救救我们……”
“这里好黑,好冷……”
黑洞洞的裂缝底下,外婆的声音,妈妈的声音,还有……胖大海的声音。
江向阳无助地站在电梯中,身边朋友、亲人,一个接一个的在他面前坠入深渊,他只能看着,在原地看着,每每想伸手,他们……却下坠得更加迅速。
仿佛,周围只要跟他挨得近的,都会受到诅咒般,不得善终。
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凝滞了。
窗外,一道冷风灌进,寒意刺骨,直接把江向阳冻醒了。
地府是没有太阳的,白天里看见的阳光也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弄的,看着像太阳,却没有半分温度。
一到晚上,冷风呼啸,地府的气温瞬降十几度。
江向阳从床上爬起来,拢了拢身上外套,他也没带什么衣物,身上这件衬衫跟外套,还是从和平医院里直接穿出来的。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窗外早就黑压一片,不见丝毫光亮。
拿上房卡,江向阳循着记忆找到超市。
夜晚的酆都小区更热闹了,有拿着冥币聚众赌球的、斗鸡的,有放着阴乐走T台、跳交际舞的,还有的……
一股扑面而来的香味,引了江向阳视线。
超市门口,一个身穿少数民族服饰的男子,正聚精会神烤着串,小小摊位前,早已排起长队。
破旧的喇叭,还在不停吆喝:
“老鼠肉、蟑螂肉,炭烤蜘蛛买一送一!”
“蝎子腿,蜈蚣须,奥尔良蛇心应有尽有!”
“全场八折,通通八折,本店今日试营业,老板诚心实意交鬼友,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江向阳抬头望去,那块挂在小推车前的破布上,好像有几个字。
“恶狗岭老头烧烤……八分店?!”
“你到底排不排?往前走走。”
身后,一个眼底乌黑的女人,正不耐烦地催促着。
“你们排你们排。”
江向阳赶紧往旁边站开,面前鬼山鬼海的样子,我勒个乖乖……
地府夜生活这么多姿多彩的吗。
超市不大,东西倒是齐全,熟食区生食区分得规规矩矩,迎面货架上琳琅满目,不过这些广告语吧,看得江向阳眼直抽抽。
什么“无烟金烛,入口即化,绝不掉渣”;
什么“马面精选,一口仙草让你极乐非凡”;
还有什么“特调孟婆茶(夏日限定版)”
“阴超球迷应援衫(酆都队)”
“谛听盲盒手办周边全套组”
“阎王限量透卡刮刮乐(残盒版)”
……
江向阳扫过这一圈地府特供,老老实实走向生食区。
砍价声、吆喝声此起彼伏,红彤彤的灯光下,牛羊肉倒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只不过卖肉的这位,严格来说这位鬼老板……
“是要这溜不?放心,上午刚剁的,保鲜。”
老板麻利划了一块丢到称板上,“羊肉二百一斤啊,拢共三斤二两,收您六百四,正好,吃好下回再来啊。”
他乐乐呵呵把肉递给顾客,啐了一口唾沫,坐回躺椅上数钱,而他脑袋上……还顶了个羊头。
羊头鬼卖羊肉?有点地狱笑话了。
老板刚把钱揣好,看见新顾客上门,赶紧擦擦手站起身,羊嘴咧开一个标志性笑容:“先生来点什么?咱家肉都是现宰现送,保证新鲜!”
江向阳看着那颗羊头,又看看摊位上血淋淋的羊肉,实在下不去手,目光一转,指向旁边的牛肉:
“牛肉怎么卖?”
“牛肉贵些,五百一斤,您要多少?”
“来两斤吧。”
“好嘞!”老板手起刀落,哐哐几下就把肉剁好,麻利往袋里一装,“一共二斤一两,给您抹个零,收一千整!”
江向阳掏出打折卡:“能刷卡吗?”
“能能能!”老板一看见卡,眼睛顿时亮了,赶紧翻箱倒柜找POS机,“大人您稍等,马上马上!马上就好!”
江向阳应了一声,低头正搜着家常菜做法时,旁边,却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妈,面条今天打折,咱们多买些。”
江向阳猛然回头,看见电梯里的那个女人,正推着购物车,而站在她旁边的……
是外婆!
“大人,给您刷好了,好再来啊~”羊头老板笑嘻嘻递回卡片。
江向阳抓起袋子,头也不回地冲向那两道身影。
“瑞琴啊,你今天真看见一个像阳阳的孩子了?”
“是啊妈,”女人拿着面条笑了笑,“应该是看错了,但那孩子和阳阳有八分像。”
赵玉珍双手合十,颤声念叨:“菩萨保佑,保佑我们阳阳平平安安……”
“妈!”
女人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当看清来人的瞬间,周瑞琴手里的面条“啪”地掉在地上。
江向阳再也控制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瑞琴……周瑞琴……
是他,是他朝思暮想的妈妈啊。
“阳阳?”
外婆听见女儿的惊呼,浑浊的眼睛望过来,手中的购物袋也应声落地。
“是……是阳阳吗?”
第69章 催婚
江向阳站在原地, 双腿像灌了铅般,他看着妈妈和外婆,喉咙发紧,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瑞琴先反应过来, 她快步上前,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向阳的脸,仿佛怕碰碎一个幻影。
“真的是你……”她声音哽咽,“阳阳,你怎么会在这里?”
外婆拄着购物车, 踉跄着走过来, 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 干枯的手紧紧抓住江向阳胳膊, 喃喃道:
“是阳阳, 是我的阳阳……”外婆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瘦了?”
江向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妈, 外婆……你们还好吗。”
简单一句话, 却用尽了他全部力气。
周瑞琴突然想起什么, 脸色一变:“阳阳,你告诉我,你是怎么……”
她没敢说出那个词。
没等江向阳回答, 外婆就打断道:“站着干什么?回家,都回家!”
她紧紧攥着江向阳的手腕,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走, 外婆回家给你做红烧肘子吃。”
周瑞琴擦了擦眼角,强扯出一个笑容:“对,回家,回家再说,阳阳,你吃饭了吗?”
江向阳摇摇头,看着母亲和外婆的脸,还有那熟悉的关切声,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无论玩到多晚,只要回家,回到家,桌上就会有热腾腾的饭菜等着自己。
他眼眶中,又萦起了雾气。
周瑞琴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哽咽,却又含着温柔笑意:“你这孩子,这么大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爱哭。”
羊头老板在远处探头探脑,看着这幅场景,羊嘴忽然咧开一个弧度。
“走,回家!”
江向阳一把牵起她们的手,没走两步,周瑞琴这才想起落在货架前的面条,正要回头去捡,老板已经小跑过来,麻利捡起不说,还额外塞了一袋刚剁好的排骨。
“送给大人的。”羊头老板嘿嘿笑着,“一家人团聚是喜事儿!”
新上任的公务员,可不得赶紧打好关系!这可是送上门的露脸机会,以后摊位还能不能继续租,怎么租,租金多少,就看这次的马屁拍得足不足了。
江向阳显然不知道刚刚那张打折卡,已经给自己无形中冠上体制身份了,只当是人家热心肠,道谢接过。
三人缓缓走向单元楼,影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渐渐拉长,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十五楼,1502室。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周瑞琴先一步进屋打开灯,暖黄的光瞬间倾泻而出。
她自然地接过江向阳手里的购物袋,侧身让出通道,声音轻柔:
“来,阳阳,我们到家了。”
江向阳站在门口,有些恍惚。
玄关处摆着熟悉的鞋架,上面有双拖鞋,跟他以前喜欢穿的样式一模一样,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跟记忆中的“家”,逐渐重叠。
沙发上铺着外婆手钩的白色蕾丝巾,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可框里,却没有他们一家人的合照。
江向阳记得,那天妈妈走的时候,长辈都说要把他们生前的东西都烧下去,这样他们在那边,才能团聚,才能重新找到家人。
他几乎把所有能烧的,衣服、鞋子、围巾,被子,甚至外婆以前手勾的方巾,一并烧了过去。
唯独……照片他不愿意烧。
外婆在门外,推着他进去,
“别愣着,快换鞋。饿了吧?外婆这就去给你做红烧肘子吃。”
周瑞琴已经系上围裙,利落地把买回来的食材拿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起,锅碗轻碰,一切都是最寻常的烟火气,却让江向阳眼眶发热。
很多年了,外婆先走,后来是父亲,再后来是妈妈,真的已经过去太久,久到江向阳几乎快要忘记,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是什么感觉。
“妈,我爸呢?”江向阳声音有些沙哑。
客厅里温馨依旧,却唯独少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周瑞琴正在厨房忙活,水声哗哗作响,她头也没抬,语气如常地接话:“你爸明天才下班呢,先过来洗手,马上开饭。”
江向阳走到水池边,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背,母亲在一旁熟练切菜,跟他念叨着:
“你爸啊,跑了一辈子车,到了底下还是闲不住,现在给领导开车拉货,还是天天在路上跑,难得回一次家。”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透着说不出的温暖。
周瑞琴利落地将排骨剁好,刚下锅加水,江向阳就凑到了旁边。
“妈,排骨汤……病人能喝吗?”
“能啊。”周瑞琴下意识应道,随即猛地停下动作,她一把拉住儿子的胳膊,上下仔细打量,声音顿时紧张起来,“阳阳,你伤着哪儿了?”
“不是我不是我!”江向阳连忙拍拍自己胸口,表示没事,“有个朋友住院了,不知道啥时候能醒,我想着等他醒了,带点排骨汤看看他去。”
“他在哪家医院?”
“不知道。”
“有忌口吗?”
“应该……没有?”
“他下来多久了,还能正常吃肉吗?”
江向阳愣了一下,第一天搬进百花小区的时候,时不悔确实煲过汤,但也只是寻常菌菇汤,和平医院里,还全是素菜,这么久了,好像真没见人吃过肉。
一下子,给他搞得也有些不确定了。
“应该……可以吧?”
周瑞琴看着自家一问三不知的傻儿子,叹了口气:
“都备着吧,汤带着,我明天去底下买些香烛,到时候你都给人送去。”
不大会儿,饭好了。
周瑞琴把三菜一汤端上桌,江向阳连忙起身盛饭,外婆也放下了手中的毛线团,蹒跚着走过来。
饭桌上,两人都在一个劲的给江向阳夹菜,才眨眼功夫,他面前的碟子里已经堆起小山般的骨头。
“阳阳,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今天。”
周瑞琴闻言一顿,手中筷子随之颤了颤,她垂眸,“因为……什么?”
江向阳见母亲会错了意,赶紧擦擦嘴,连连摆手解释:“妈,我没死,活得好好的。”
“那你怎么……”
她缓缓抬起头,重新审视着面前的儿子,眼中,满是困惑。
“我跟朋友一起下来的,他……因为我出了点事,我放心不下,跟过来一起看看,等他好了我就上去了。”
“朋友?因为你出了点事?”周瑞琴忙将筷子搁下,紧紧盯着他的脸,“阳阳,你老实跟妈说,你在上面是不是犯事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江向阳不敢再兜圈子,一五一十把他当主播,遇到个朋友,又一起收各种魂的经历,都跟妈妈说了个遍。
他觉得这是完美的互利共赢,越说越激动,整个一眉飞色舞的状态,可一旁的周瑞琴却听得心惊胆战,脸色一变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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