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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纪珂可耻地硬了。
他眼睛湿润起来,在被子上洇出难看的暗花。
大约死亡了十来分钟,纪珂被侥幸心理唤回丢了的魂儿,他捞起手机盯着微信界面,又开始蹙眉出神。
舒翊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运气好的话,舒翊应当也是那种没什么好奇心的人。现在还没到下午自习看“猫播”的时候,或许舒翊只是成功登上APP之后就关掉了。
运气不好的话,舒翊目前也有可能因为给眼睛消毒清洗的手段过于激烈,而正在被舒畅紧急送往医院的路上。
不管是出于藏污纳垢的心思,还是为舒翊的身心健康考虑,纪珂都希望他从未被眷顾的十八年人生走到今天,老天爷能施舍垂怜他一星半点的好运气。
嗡。
手机突然一震。
纪珂立马像只应激的猫,好像连背都拱高、毛都炸起来——
纪珂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再次变得提心吊胆。
[舒畅]:[小珂,现在方便吗]
“舒翊,小翊?怎么回事!”舒畅给纪珂打完电话,从房间出来走进客厅,见舒翊仍然一动不动僵硬坐在沙发上,赶紧快步走过来,仔细观察舒翊面色,关切问,“又不舒服了?手上还有伤,快松开!”
舒翊双手不自觉握拳搁在腿上。
他的脸色好像十分严峻紧绷,胸膛像呼吸困难一样起伏,但面上并不发白,甚至耳廓和脖颈却是红的。
“……没有。”舒翊下意识肢体后倾躲开舒翊的触碰,有些惶急地避开舒翊细致入微的扫视,嗓音莫名沙哑道,“纪、纪珂训练我,要求我每天都要看看NaNa。”
舒畅哦了一声,微微松了口气,又狐疑舒翊今天“犯病”的样子好像有一些古怪,具体哪里不同寻常也说不出来,索性关心起纪珂对舒翊展开的“训练”,抬眼瞥了瞥舒翊放在手边黑了屏的手机:“拍照片给你了还是拍视频给你了?你不是说小珂抵触镜头,还告诫我不要在他面前卖弄吗。”
“嗯。”舒翊不自在地说,“他让我……直接看监控。”
“哦,行,有录像是吧。”舒畅不知道监控摄像头是安装在纪珂房间里的,只是一般化地打趣说,“人家对你够可以的了,连监控这么私人的东西都给你看。”
“……”舒翊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憋出一句,“因为纪珂他很粗心。”
舒畅脑门上一个问号:“我怎么没看出来。”
舒翊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
“哦,”舒畅说,“我不是后天就回去了吗,刚才跟小珂打了个电话,问他我什么时候去接NaNa比较合适,他说随时都可以,只要提前联系他就行。我也不想再把这个小家伙送来送去的,打算自个儿带回去养,也不费心,万一我有事儿长期出门,就……咳,就让你白叔叔帮忙照看。以后你和小珂要是想NaNa,还可以到我这里来看,送给别人的话,再想看就不方便了。”
舒翊出于某种潜意识的、奇异古怪的心理,脱口道:“纪珂很喜欢NaNa,要不然……寒假就放在他那里。”
舒畅挑眉:“你跟他商量去吧。好在人家是真喜欢猫,家里人也不嫌,不然真添大麻烦了。”
舒翊梗着脖子点了点头。
“看来我短时间内是见不到NaNa了。”舒畅就凑到舒翊身边,“那你也把监控给我看看呗?”
舒翊蹭地站起来,扔下亲哥头也不回逃去了屋里。
舒畅一头雾水:“怎么同手同脚的,还这么怕呢。”
房间里。
舒翊犹豫再三,重新登上监控APP的录像存储界面,当发现云端的视频已经全部被清空时,舒翊忍不住松了口气。
然后他点开已下载的本地文件,最后看了一眼列表中唯一视频缩略图上微微昏暗的、直接抓住了他视线的封面,果断按下了删除。
“现在反应过来了吗……”舒翊喃声说。
下午。
纪珂原本就不是活泼好动的性格,因此很容易保持安静专注的状态——那是在把监控内容慷慨同步给舒翊之前。
咖啡厅里,纪珂待在熟悉的角落里如坐针毡。
按照约定,他本应该给舒翊发一个消息,告诉舒翊他已经做好自习的准备,并且即将要打开“猫播”,再邀请舒翊一同观看。
但纪珂无论如何都做不到面不改色心不跳,也完全没办法浑似无事发生地发送出这条消息。
万一舒翊真的看到了呢?
舒翊会怎么想他?
舒翊会觉得他又恶心又肮脏吗?
会认为他是……故意这样做的吗?
纪珂脑海中闪过纷杂而慌乱的思绪,很多种非常坏的可能性杂糅在一起向纪珂发起奋力一击,恍惚给了纪珂一种“我会失去舒翊”的莫名感受。
可是他其实也并没有拥有过。
就在纪珂头晕脑胀自顾自乱想时,舒翊率先在寝室小群里发来一条语音:“纪珂,在自习了吗?我……可以看NaNa了吗?”
如果纪珂足够冷静和细心,就会警惕察觉到舒翊的语气微微比平时更踌躇、更谨慎一些。
可惜纪珂当下完全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
纪珂发着抖点开语音,伴着隆重心跳声全神贯注听完之后,他纠结搅合成一团的肺腑总算各归各处,心中大石落地,蓦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纪珂又在恍若劫后余生的松快心境中,隐秘冉起一丝古怪的失落来。
舒翊到底还是没能撞破纪珂骨子里是怎么样的人。
舒翊现在仍愿意联系纪珂,也是因为舒翊还不知道纪珂身上其实是满身脏污的。
纪珂打字回复说“可以”,苦笑着想,人模狗样得再久好像也改变不了他是个变态的事实——破罐破摔干脆让舒翊认清纪珂吧,有声音这样蛊惑道。
自习的时候,纪珂有些心不在焉。
好在舒翊没有跟他通电话,只是共享同一个设备看看NaNa而已。
整个下午,舒翊只问了纪珂想不想让NaNa在家里待完寒假,和纪珂分享了舒畅打算自己收养NaNa、不必让NaNa继续辗转找家的喜讯,除此之外,没有再和纪珂谈及其他的什么。
舒翊后来的语气也稀松平常。
纪珂无从推测舒翊的表情,但想来……应该是侥幸逃过一劫。
晚饭时,小姨特意开了瓶酒,庆祝梅红向着新生活跨出第一步,纪珂也很开心,开心的同时也想暂且忘记自己尴尬的疏漏,就敞开精神陪她们多喝了一会儿,矇眬间好像有眼泪滑下来,纪珂没有记得太清。
回到房间关起门来时,夜幕已然漆黑。
NaNa的尾巴扫过纪珂手臂,在麻木的神经上带起微末的痒。
纪珂理所应当抱紧这一份侥幸的、来之不易的幸运迅速入睡,从此往后洗心革面,继续夹起尾巴做人,伪装自己也欺骗别人。
但不知是不是酒精作祟,怂人的胆量见长,欲望也猛地攀升。
纪珂看向那枚依旧呈开机状态的监控摄像头,就像与一只幽深的瞳孔对视。
隔绝幻想与真实的那道门不再严丝合缝,上面好似开出一道猫眼,让纪珂得以看见繁多光怪陆离的画面,也窥探到心底深处原本的渴望。
那些画面像万花筒里令人眼花缭乱的碎片,可林林总总居然能拼凑出舒翊的影子。
纪珂恍觉自己竟是这样粗心的人。
他至此才明白那份难以启齿的渴望、那份从污秽中挣扎而出的纯洁喜欢,都是因舒翊而起的。
第20章 过头
纪珂作好考虑后,请求舒翊把NaNa留在他身边度过这个寒假,他喜欢、舍不得NaNa,也想留住那枚摄像头、留住舒翊的眼睛。
NaNa的新主人舒畅并没有意见,也乐得把“训练”舒翊的活儿顺便托付给纪珂去做,因此舒翊便带着一点无从追溯起由也不被外人所知的私心,替舒畅同意下来。
从少时起,摄像镜头就一直是纪珂的症结,“被视”的感觉给纪珂的快感加码,他便“顺理成章”用摄像镜头来充当“视线具像化”的工具,以此感受偏执的、扭曲的自由。
纪珂不大胆,更不开放。如果他是,他或许已经无可救药养成暴露于野外的陋习,甚至可能早就服从于快感、享受快感,不会在攀上顶峰又跌落谷底后陷入浓浓的自省与自贱,然后再周而往复,总是逃离不出这样的恶性循环。
舒翊是纪珂经年以来所臆想过的、唯一如此合适的人。
如果纪珂把自己的欲望抽丝剥茧——毋庸置疑想象着舒翊而发/情仍然是属于犯了瘾病,但纪珂也能依稀从中剖析出一些在潜移默化间定型的、只依附于舒翊这个人而存在的情感。
安全、依赖,和喜欢。
凝视着纪珂的是舒翊的眼睛,不是冷冰冰的机器,更不是欲望的深渊。舒翊的视线即使再淡然,也带有薄薄的体温,让纪珂不再单纯挣扎于欲念漩涡,他是因一道热度而肢体滚烫、而忍不住心悸。
这种感觉让纪珂觉得……自己居然也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有正常的情绪和感受。
假如纪珂的父母能够传递给纪珂平常的爱情观,那纪珂或许应该在无拘无束的少年时候、在看见某个英俊少年飞扬白衬衫的衣摆时怦然心动,而不是在青春启蒙期、在同班男同学口不择言的低级黄色玩笑和毫无边界感的动手动脚里,意识到自己异于常人的性取向。
假如纪珂在过往成长中能走一条普通甚至平平无奇的道路,那纪珂迟来的情窦初开就会像满山野花,无名而蓬勃盎然,带着绽开的生机和勇气,而不是像一颗燎原的星火,燃尽他的尊严,让那些因爱慕而产生的美好期待无处着落、寸草不生。
可世界上是没有假如的。
纪珂只能对着舒翊干净、一尘不染的身影自惭形秽,青天白日时努力做洁癖的病友,压抑自己的脏欲,藏于黑暗时再把达到压力阈值的欲望纾解和处理。
在延长了NaNa陪伴的这段期限里,纪珂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无法克制地在那枚能共享舒翊视线的监控摄像头下露出令人作呕的丑态。
纪珂能轻松切段这道联系,但他没有。他弄脏了关怀他的亲人无偿为他提供的庇护之所,弄脏了梅红至今仍未放弃的、对他的殷切期盼,也弄脏了舒翊因信任而开放给他的特殊权限。
他应该离开小姨的家,回到纪孝炜名下的那间空房子,继续在阴暗处用SD卡记录他的羞耻。而不是在了解舒翊有多自律礼貌的基础之上,避开舒翊会观看监控摄像的时间段,想象舒翊正在看着他、目睹他发疯的全部过程,然后尽快删掉同步在云端的录像图个心理安慰。
纪珂明明知道的,明明早该悬崖勒马,明明不该纵容那一丝侥幸茁壮生长起来。
但是临近年关家家忙碌,舒翊联系纪珂的频率可察觉地变少,少到每天仅仅只剩一句“在看NaNa吗”来维系。
“我太过头了。”纪珂总是被裹挟在欲念里,失神地为自己找借口,“……但怎么办,我实在是很想你。”
除夕这天。
梅红、纪珂的小姨和纪珂三人坐在桌上,就算是团圆。
纪珂亲眼见证了不擅厨艺的小姨是如何将厨房搞得鸡飞狗跳的,慌乱之余竟久违感到一点时隔多年的、热闹十足的年味。
饭桌上,应小姨的要求,大家务必都得小酌两口,借着酒意,许多话都被撤去遮拦摆在明面。
纪珂和梅红轻轻碰杯,很想趁此机会不再缄默而是对梅红说不要再顾及他了,他宁愿孤单也会走得更远一些,因为世上没有哪一个人被旁人看到那样的照片、得知那样的经历后还能不煎熬,遑论是母子关系,得多窘迫、多令人遍生寒意。
梅红粉饰得太久,但纪珂仍然没能狠下心来戳破梅红的笑容。
小姨难过地对梅红说:“姐,你这一路走得太迷糊了。”
梅红却眨眨眼:“嗳,你这不是来接我了吗。”
小姨便又笑,流着眼泪笑,情难自已回忆起姐妹相依长大的无忧时光,聊了许多陈年旧事。
聊着聊着,话题又飞去无边无际的地方。小姨对纪珂提起千万要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并且强调“以后不要大清早起来打扫卫生倒垃圾了”,还关心说“冬天不要开那么大窗户”,把纪珂搞得心惊肉跳,尴尬窘迫到了极点,又愧疚,又忍不住心生暖意。
新年钟声敲响时,梅红和小姨都给纪珂发了厚厚的压岁钱。
意料之外的是,舒畅也给纪珂发了微信红包。
舒畅没有多说什么祝福亦或是感谢的话,只是说“往年只需要给舒翊一个人发红包,今年多了小珂,我很开心”。
纪珂明白舒畅的意思,是舒翊终于也有人陪伴了。
纪珂在开心之余,又实在觉得受之难安,所以犹豫片刻只回复了“新年快乐”和几句不太流畅的、自己措辞而非转发的祝福语。
这时,因近两天咖啡馆闭门歇业无处上自习而失去联系六十小时整的舒翊,主动给纪珂发来消息,说“他给你就领,我也领了的”。
纪珂就产生一种,他好像真的在舒翊身边占有一席之地的感觉。
纪珂领完红包说了“谢谢”,被舒畅打趣“怎么这么听舒翊的”。
因为红包的事,纪珂得以跟舒翊短暂聊一会儿天。
舒翊告诉纪珂说舒畅几天前就已经离开家里了,纪珂虽自身难保却多管闲事担心别人落寞,舒翊就像猜到他所想一样,说白业会陪舒畅过年。
纪珂脸一热,收起自己的瞎操心,又冉起一些羡慕,羡慕那种光明磊落和无拘无束的感情。
“怎么隔那么远,不领红包他还要向你打我的小报告。”纪珂给舒翊发去语音说。
“是我先提醒他不要忘记给你发红包的。”纪珂就如愿也从舒翊那里骗来一条语音,他微微抓紧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反反复复地听。
纪珂迅速把刚才没收拾的碗筷收去厨房洗干净,然后不再打扰依偎在沙发上的那对姐妹,悄悄回了房间,锁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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