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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婢女”瞠着一双如寒夜星辰的眼眸,这才凝眸一寸一寸地看着嗣音,移不开眼睛,张口默然。
“你为何在此?”嗣音怔然从阴影中显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被嗣音抓住手腕,让嗣音失措的,无疑是寄奴。
饶是不分昼夜,跑死几匹马,那依诺也需得三天三夜到达。显然没有拦住寄奴,不知寄奴跟着公主前来,要做什么?
“吃饭……”一声颤抖的咬字,让嗣音惊讶。嗣音只允许她单纯见自己一面,为她送饭。
“我答应你吃饭,你已见到我,我并无大碍,待我吃完,你便回府,哪也不准去,听到了吗?”嗣音沉声命令。
哪也不准去,等阿诺到达,便随他回蒙,永不回来。见寄奴点点头,嗣音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她的手,寄奴即刻拿出饭菜,为嗣音布好菜,方递给她。
嗣音接过,只是一股脑往嘴里扒,强忍着胸腔的恶心,往下咽。再好吃的饭菜,如今也食不知味了。
在嗣音陷入昏迷之际,清楚闻见一抹嗣音即使死也不会忘记的香气。正是一股恨意,让嗣音撑起意识,骤然睁开双眼。
眼前是不能再熟悉的场景,果然印证了嗣音的潜意识。此时的嗣音,已然躺在了公主府。
嗣音骤然起身,才发现浑身无力,疼痛入骨,却已然已包扎完好。嗣音赤脚下地,顾不上穿鞋,想要冲出去,公主已端着一碗粥款款而来。
见嗣音醒来,略带倦色的面容,喜上眉梢。“我给你煮了你爱吃的栗子粥,你……”
嗣音冲上前,握住她的双肩,她止步不及,粥溢在她手上,她抽气一声。
嗣音才怔然松开她,先她一步将粥放在桌上,执起她的手,直接以衣袖为她擦拭,手背已然红却一块。触及公主含着笑意的眼神,嗣音才反应过来,倏忽松开手,退了一步。
嗣音退一步的动作,让公主怔然,如今的嗣音怕是再难回到从前,在她隐瞒嗣音的时候,她该想到这一点。惟愿她不蹚这趟浑水,却伤她最深。
半晌,嗣音沉声问道:“寄奴在哪里,你将她带入地牢,我便莫名昏迷,在公主府醒来,你们到底瞒着我做了什么?”
公主知晓嗣音需几天方醒来,届时已……
虽熬粥,却只是想亲手喂她吃下去。才入大牢几日,嗣音已形销骨立,让她心疼至极。
嗣音身上的伤也是公主亲手包扎,旧伤未消,又添新伤,让她触目惊心。公主却没想到嗣音只消一日便醒来,被问及之下,竟张口结舌。
“寄奴在哪里,快说……”嗣音失控低吼。
公主欲朝嗣音伸手,嗣音再退一步,寒声道:“怎么,嗣音比预期醒得早,公主要给我加几针迭香吗?”公主心下一紧,手怔怔地定在半空。
“公主何必如此惊慌,莫不是真以为嗣音做几载安乐侯,便能安心乐业,一笑泯恩仇,公主真是太高估嗣音了!嗣音即便是落入十八层地狱也断不会忘记此香。”嗣音声音,已冰冻三尺。
公主怔怔地看着眼前人,近在咫尺、朝夕相处之人,万万未料一夕之间,竟变得如此陌生冰冷,拒她于千里之外。
嗣音复道:“素闻皇太后爱香,而公主深谙制香方法,其中因果可见一斑。嗣音父母,怕是皆拜迭针所‘赐’。”
“你爱我吗?”
“……”
“你爱我吗?”
“早在得知你是我弑母仇人的女儿之时,你我已恩断义绝,再无可能。”
嗣音直视公主,眸若寒潭。嗣音撒了谎,独一句再无可能是真话。
公主踉跄一步,无处支撑,噙着湿意的眼眸不离嗣音,定住自己,一字一顿。“我爱你。”
嗣音一惊,别过脸,这是她曾经魂牵梦萦的一句话。公主踏上前,勾起嗣音下颌,致使嗣音看着她的眼睛。
嗣音不再躲闪,眼眸已恢复寒意,似没有一刻改变。冷言:“寄奴若死,嗣音绝不独活,届时不过共赴黄泉,于嗣音无异。”
“她易容为你,身在地牢。”公主语罢五味陈杂。
“公主,斗胆用你一句‘爱我’,换寄奴一条命,你我权当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便再无瓜葛了吗?”
“……”
“地牢大闹劫狱,已加设层层防范,无人能再入地牢。”
“这便要请公主定夺!”
“莫说地牢,公主府你也是断出不去的。”
“公主……”嗣音朝着公主背影嘶吼。
“我宁可你恨我,也绝不容许你死?”公主留下一句,便夺门而去。怕自己再留片刻,便会溃不成军。
公主试图如上次一般囚禁嗣音,如今却只有她一人在欺骗自己,假装一切如常,但她心里清楚,她和嗣音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即使她还能确信阿音的心,又如何确信仇恨,不会将两人都带入深渊,即使这一切有多么错综复杂,而她们都只是这场旋涡的一粒尘埃。
她不让任何人近身内院,只留下她和嗣音两人,对于嗣音的事,她皆是亲力亲为,不外乎饮食沐浴,她知道阿音偏爱她的手艺,只习惯她的气味,如今她也只能用这些来试图唤醒她的阿音。或是说她想同阿音一起就此沉沦这场梦中。
公主与嗣音面对面坐于案桌前,桌上摆满了公主亲手做的食物。她未曾靠近嗣音坐下,只因她不想错过嗣音一丝一毫的情绪,而嗣音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也没有抵抗,只是形同槁木般,咀嚼吞咽,嗣音不亚于在监牢一般,脸颊瘦削,骨骼显现,眼睑垂下显出一寸阴影,将眼眸深藏,让原本温和的脸庞,多了一次寒气,不复从前的又何止这些?
“阿音,你别这样……”话没说完,又觉说不出口,这到底是她自己希望的,却又不是她的本心。
阿音闻言,动作戛然而止,似从未有过动作一把,轻置碗筷,下一个拦手将所有饭菜扫于桌下,碗筷哗啦碎于一地的声音,就像是什么再倒退着,碎裂着……
公主轻闭上的眼眸再次睁开。“这样吗?”嗣音请问,声如寒潭。嗣音起身,垂眸看着公主。
公主只是蹲下身,默默地收拾残局,似乎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只要这样,一直这样又如何?
嗣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伸手扯起公主,心想她不就想看到自己歇斯底里吗,这样才更安心,这样才是有血有肉的嗣音,这样才有希望恢复她深爱的阿音,她还希望能回到从前是吧,多少次在背后看着她可笑挣扎的时候,她脑海里都是这样异想天开的希望一切又如从前吗?
嗣音思绪落下,眼含怒火,将公主甩在床榻,力气之大,丝毫不像是她现在有的力气,不顾公主会否疼痛,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燃起公主潜意识期望的怒火。
一念落下,嗣音再无思绪的空隙,动作粗暴的撕扯开公主的衣服,公主从床上撑起,满含热泪,模糊了眼前的嗣音,却清楚的握住嗣音的脸,想亲吻她的唇畔,却被嗣音别开了脸,公主顿住了动作。
嗣音双手抓住公主的手腕,声音嘶哑地吼道:“梅青瑶,你不配。”一把把公主推向床榻。怒火化作了公主身上一寸一寸的痕迹,所到之处无不疼痛碎裂之感。就这样,一直这样……她的阿音。公主的泪才姗姗划下。
在天色尚未破晓之际,一点微光映在嗣音脸上,这张脸分明是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如冰封的寒潭,又何来怒火呢?
嗣音正是用这幅面孔,在黑暗中坐着,寂静地看着昏睡的公主,这也是最后一眼,最后还有一丝波纹的一眼。嗣音起身,转身离去,不再有一丝的犹豫。
室内若有似无飘着一缕迷迭香。以彼之道,还之彼身。此后一笔勾销,再无瓜葛。
等到嗣音赶到行刑法场,天才刚蒙蒙亮,街边才刚升起市集的雾气。嗣音怔怔的看着法场的几道血迹,她不敢想这刚好吻合她家几口人的血迹意味着什么,多年后这血液倒流般的彻骨寒冷,又回到了她的体内。
嗣音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发疯了似的跑回了曾经的侯爷府,整座府邸被封的死死的,毫无生气,她感觉自己快呼吸不上来了。
就在她即将瘫倒之际,忽然出现,扶住嗣音的,竟是那依诺。嗣音如救命稻草般,死死的抓住那依诺,眼泪才夺眶而出,张着嘴却如鲠在喉。
那依诺何尝不知道嗣音要问什么,他在都城已经守了好多天了,就是为了等嗣音的出现,可他要带给嗣音的消息,却让他怎么也开不了口。
老天何其不公,一次次从她身边夺走一切,直到她孑然一身才肯罢休吧,连最后一点希望也不给她留。
看着那依诺的情绪变化,嗣音怎会不知他的答案是什么,嗣音一把推开他,没有目的狂奔,眼泪早已风干。
嗣音跑到了护城河,拦住了去路,看着隔水相望处,那栋楼也已经灰飞烟灭,嗣音想起公主的劝解,远离那栋楼,但可笑的是她的宿命注定了无法像天真的傻子一样活下去,那些不真实感终究给了她一耳光,那一切都是梦。
“阿音。”嗣音一回头,看见公主伫立在不远处,如今看着公主蹙起的眉头,嗣音才懂她为什么一直这么看着自己,多么讽刺。嗣音也没指望能困住公主多久,她早有准备。
如今她已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她缓缓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抬头看了公主一眼,最后一眼。
“阿音,不要……”公主头一次感觉到如此深的恐惧,她身为长公主,又何曾陷自己于如此凌乱的状态。她却也不敢往前一步,是了,她从未如此爱过一个人。即使这个人是个女子。或许也正因她是个女子,是她放在心坎里的阿雪。
嗣音没有丝毫的犹豫,抬手刺入胸口,转身跳下护城河,就连尸首也不愿留在这世间。她深知公主不识水性,嗣音撑着最后的力气,游向远处,然后就此随水流冲走,宁可喂进鱼肚子了,就此消失。
只身前来的公主再一次不顾一切的随嗣音跳下了护城河,却如何挣扎也游不到嗣音身边,甚至连嗣音在哪里都看不见。这或许是她和嗣音有过最遥远的距离,怎么也到不了的距离,很久之前她也有过一晃而过的预感,像是总有一天嗣音会离她这么遥远。
直到她昏迷,被赶来的士兵捞起来。黄袍加身的人,负手而立,看了一眼昏迷的公主,再将视线投向护城河,只一声令下:“回宫!”
……
殊不知在无人的河岸,出现了这样一道身影,“丢下去。”两个看似有着相同面孔的人,一个被捞上岸,一个被丢下河。
第40章
这一切的前因后果,都随着嗣音的死,被彻底埋藏。
没有人有老天视角,就连如今高高在上操纵全局的人,也心底暗藏了无法拔除的刺。太上皇是如何驾崩,太上皇的驾崩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人,也不过是在一切发生之后,捡了一场残局,做出了一个最利于自己的局面。
为木公子的消失找了一个替死鬼,为太上皇的驾崩,和绛月楼的覆灭,找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因果。至于,皇上为何会醒来,为何会在进去绛月楼之后,封锁整个绛月楼,期间无人出入,亦无人知晓其中发生了什么,又为何开门之后,就传出了皇上驾崩的消息。
身处高位的“木公子”,又怎会不知区区绛月楼如何有这般大的能力,只因真正“木公子”,当时正被留在朝中掌控局面。既然跟这个局有着千丝万缕的人事物,都已倾覆,事情的真相又有何重要呢?
密诏被他亲自销毁,知晓不知晓的人,但凡触碰之人也全部死了,就连曾近身太上皇的所有宫人,都被他一一处死,他又有何可惧?
当初他父皇设此密诏,哦不,应该是他的小叔,不正是担心有一天皇位落入他这个侄子手中吗?他这个太上皇又何曾忏悔过,他的皇位他的皇后又是如何从他自己的哥哥手中夺来?
终究这一路,所有死去的人,都不过是他一念之差的牺牲品。身居龙椅之上的梅宸廑,如是想。
“皇上,大长公主她……。”隐于黑暗中的寂静,被打断。他却并不恼火,只是寒声道:“由她去,死灰不会复燃。”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长公主披头散发,随意穿着常服,在护城河指挥着侍卫打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已经五天了,只是她自己心里抵死不肯承认某个事实,坚持着。
侯爷府也在一夕之间,被夷为平地,似乎闻人嗣音存在的痕迹,从梅青瑶的生命里彻底消失无踪,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殊不知,嗣音的“尸体”在当日被那依诺捞起来了,他命人下河搜救,他自己也发了疯的在护城河游找了一整夜,最后捞起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任他怎么施救也回天无力。
第二天那依诺便决定启程,带着嗣音的“尸体”,回了蒙古。公主知道后,发疯地追出去,却被皇上的人拦了下来,带回来皇宫。就连嗣音的“尸体”,也未能看最后一眼。
蒙古的嗣音,才是最鲜活最真实的嗣音,回来她所谓的故土都城,一切都变了,或者说一切跟都城发生关联开始,嗣音就不再是从前那个嗣音了,似乎从三年前他把嗣音救起来的那一刻起,真正的嗣音已经死去了。
没能救起嗣音,也没能救出寄奴。无论如何,他也要将嗣音带回蒙古,带离这个黑暗的地方,让她回去她最幸福的地方,葬在那里,若有下辈子也不要来这里。那依诺也似乎一夕之间,不复从前。
昏迷了三天,公主再一次醒来,是在她自己的府邸,公主恍惚间,以为是梦境,她环顾一下,似乎想要找到嗣音的身影,哪怕是梦中。
而这也不是梦,不会有阿音的身影。知晓全局的自己,帮着别人亲手将自己最爱的人推向深渊,她不禁怀疑,难道她这个作为长姐的,也被自己的“亲弟弟”算计其中了吗?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嗣音能够从这个局里面脱身出来,即使她的父母早已深陷其中,难道她所看到的全局,也不过是算计里面的一环?
公主终其努力,却也没能让嗣音逃过此劫,这会否是早已设计好的结局。想明白这点,她才似乎从这么多日沉沦里面醒过来,眼眸里恢复了一丝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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