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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时深吸了一口气,挪动脚步。
脚下的泥土是黏的,微微泛着绯红,草地湿漉而泥泞。
抬眼望去,便可以看见那些还未来得及收敛的尸身,残肢断臂像是被什么啃咬过一样横陈在地上。
周围并未有人,风时眼睫微微颤了颤,而后挪开了视线。
他从腰间的乾坤袋中取出一方黑藤编织的斗笠,和一张云白的面纱,将那张脸严密的遮盖起来,背上的乌承被他用麻布包裹周密,一丝也未曾露出来。
做完这些,风时沉默着抬步。
方才那恍惚间听见了痛吟声,只不过是风声掠过山谷的错觉。
风时一路往山下走,见到了不少崇山宗外门溃逃的弟子,还有不少受伤的散修。
人人眼中都带着警惕,审视着风时这个突然出现的剑客。
城里的景象已经和前两日所见大相径庭,空中飘荡着火灭后的黑色浓烟,站在街口便能听见隐隐的谩骂声和哭声。
风时无视了这些目光,径自往前走去。
系统没有给他下一步明确的指示,风时便想着顺其自然也好,反正终归是要走到最后那一步的。
入了城,这两日发生的事情风时便大概有了了解。
大战爆发的始端正是之前风时见过的那些癫狂之人。
这些人先前得了不治的疯症,却始终找不到病因,大多都被囚禁在崇山宗的地牢之中。
前日夜间,魔域方向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波动,原本连接两届的出口被撕裂变大数倍,镇守在出口处的四方镇魔天柱也被震碎。
那些囚禁在地牢中的人突然便冲了出来,全部魔化,成了身形庞大的魔兽。
这般突然,就算是掌门及各位长老也是始料未及的。
然而,如此剧变不仅发生在崇山宗,其他有约束这些人的宗门也一样。
与此同时,魔族从魔域大举进犯,打了修真界一个措手不及,一夜之间,战火连绵。
崇山宗的大半人手都被调派去了边境,所辖城池内的人也都四散逃命,短短一时间,这偌大的城,竟像是空了一般。
风时一路往崇山宗去,见了不少魔兽和崇山宗弟子的尸体,又或有神色匆匆的弟子路过,不知去往何处。
到了山门前,忽的见有两三个弟子狼狈的从空中跌落下来,浑身是血的往山门中跑,只是还未入结界,便有魔兽的嘶吼声响起,随即便有一道浓黑的影子落了下来,一脚踩在了一个弟子的背上,那弟子当成吐血气绝。
风时目光一凌,看清楚那魔兽已经是极其癫狂的状态,未多思考便出了手。
灵气在他掌心凝聚成实型。
锋利的薄刃一闪而过,那魔兽便已经身首异处。
血溅在脸上,活着的几个弟子皆愣住了,脸上的惊恐逐渐变成了诧异。
风时手中带着杀气的灵气散去,查看了那妖兽的尸身,发现是一种罕见的寄生魔兽,可以悄无声息的寄生在人体中,汲取养分,等待时机再破土而出。
“宗门中现在情况如何?”
风时站起身,垂眸问匍匐在地上的几人。
那几个弟子还傻愣了,望着风时一眼不发。
风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最后将自己的宗门令牌取了出来。
几个弟子见了令牌才反应过来,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道:“掌门和各位长老都去往了边界,现在宗门中,只剩二长老主持大局。”
风时又问:“真传弟子呢?”
“也派去了,除了几位大长老座下的师兄,宗门中便只剩才我们这些连筑基都不到的了。”这弟子说着,又看了眼风时,问:“您是?”
风时没再回他的话,只是眨眼便不见了踪迹。
若如那弟子所说,邱长洲和许檐此时应该也已经在驰援边界的路上了。
能叫修真界一时间抽调出这么多人手,边界的战事恐怕已经到了控制不得的地步。
果真,不等风时赶去,边界便传来了修真界节节败退的消息。
而前些日子落音谷的神器失守,如今也依旧下落不明,魔族内外齐通,修真界众人毫无退路。
风时御剑而行,一路往西,路上帮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宗门平乱,两日之后,他扮做普通弟子,成了邱长洲的手下。
第214章 可曾见过忆柳仙尊
“都是干什么吃的!之前老子没教过你们吗?全都忘了!”
风时刚端着茶进屋,就听见邱长洲的怒骂声。
此时的他穿着崇山宗最低级的白色弟子服,腰间象征着身份的玉牌也被他收了起来。
这次他不仅易了容,还拿从系统商城购入的黑色的迷惑丝带在脸下缠了一圈,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保证以修真界众人的修为,看不出什么纰漏。
“再这样下去,大家迟早都得死!”
风时闻声抬头,看见了站在一幅巨大地图前的邱长洲。
几日不见,他憔悴的仿佛瞬间苍老了数十岁,眼中遍是血丝,青色的胡茬也从下巴冒了出来。
而他面前的,正是之前风时见过的几位弟子,以及端坐在椅子上,面沉如水的许檐。
不过短短几日,魔族大军已推进修真界数百里,几大宗门损失惨重,就在昨日,崇山宗的两位长老与魔族护法对战,至今下落不明。
邱长洲喊完,屋里的几人依旧沉默着。
风时抿抿唇,将手中的茶水在中间的桌子上放下,然后一杯一杯的倒茶,动作很慢。
良久,才有个小弟子带着哭腔出声:“师父……像我们这些刚刚踏入筑基的弟子,还能做些什么呢……师兄师姐已经死了……”
邱长洲拿起桌上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半晌没说话,之后才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出去:“没本事的,保好自己的命就行了!”
风时抬眼看去,发现邱长洲的眼已经红透了。
弟子们垂头丧气的离开了。
风时将邱长洲面前的茶续上,然后端一杯到许檐面前。
“大师兄和小师弟还没联络上吗?”沉默之中,邱长洲沙哑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一直沉默如同雕塑的许檐闻言,这才开口,声音也是哑的:“没。”
邱长洲也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至此,两人都没再说话。
风时也没有理由再留下来,委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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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光敞亮,鸟鸣悠然,几束光斜斜的透过屏风打在地上,恍然如梦。
沉醉在酣甜美梦中的沈颂鹤忽的惊醒过来。
片刻后,意识回拢,他皱眉,抬手按了按有些酸胀的额角。
梦里那些方才还清晰的画面在这短暂的瞬间全部褪去,被无形的力量揉的细碎,再去细想的时候,便只剩下了模糊的影子。
“师兄……”
沈颂鹤开口唤了一声,声音是久睡的干涩沙哑。
窗外有微风,回应他的只有投射进来的,晃荡的树影。
沈颂鹤揉着额角的手突然僵住了,心跳错了几拍之后,突然急速的跳动起来。
他脸色一变,闭气凝神,催动体内的灵气,却发现原本连接风时的神器不知何时已经断掉了。
手铐的尽头空落落,挣断了他心头最后一根弦,发髻也来不及整理,人便已经消失不见。
洞府内一切依旧,桌案上的香炉还冒着袅袅白烟,暖香宜人,画面中,似乎还残存着昔人的音容笑貌。
风时的消失,叫沈颂鹤彻底明白,之前他所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自己的预感也全部都是真的。
师兄真的要离开了,并且还在很久之前,便已经和身边的人预示过自己的离开。
只是所有人都不想相信,包括他。
在赶回崇山宗的路上,沈颂鹤无数次的后悔自己在最后的这一段时间中放松警惕,他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等回到崇山宗,已是半日之后。
宗门中人迹罕少,偶尔遇见两三弟子,也是浑身狼狈,这些弟子看见沈颂鹤,皆面露惊惧的躲开,若不是看见他身上崇山宗的腰牌,恐怕要以为他已经和那些人一样疯魔。
沈颂鹤眼底发红,头发也有些凌乱,那张素来冷艳无波的脸上染着戾气,浑身都是隐忍的剑意。
入了山门,他便随手抓人追问:“可曾见过忆柳仙尊?”
被问的人皆摇头,吓得噤若寒蝉。
“尊、尊者或许可以、可以去问问二长老……”
沈颂鹤烦躁的将人丢开,抬脚主峰而去。
到了主峰,寂寂而荡荡,除了在阳光之下闪着温润光芒的白玉长阶经年不改颜色,再不复昔日热闹。
沈颂鹤拾阶而上。
恍惚间,他好似回到了多年前,师兄、师尊、师娘,就在前面的大殿中等着自己。
那时候他还小,所见皆巍峨繁华,说不怕是假的,但师兄笑着来牵他的手时,他便什么都不怕了。
回过神来,只见大殿的门虚掩,里面光芒暗淡,只遥遥能看见一道虚无的瘦影立在高座之上。
沈颂鹤定了定心神,抬步过去。
“二师叔。”
他叫了一声。
良久,高座上的人才似是听见了一般,僵硬地动了动手:“你放心,你师兄,已经被掌门师兄送往彼岸之崖……性命无忧。”
他说话时,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大片的阴影之中,眼中也雾沉沉的一片,像极了一个将死之人。
一眼看去,就算是沈颂鹤也看的心惊。
数日不见,他平日里谈笑风生的二师叔,居然变成了这幅模样。
而这时候的他还没意识到,此时距离仙魔大战开始,已过月余,修真界几近陷入绝境。
可他顾不得想太多,只听到师叔所说的,师兄已经被掌门送往了彼岸之崖。
他明白是师叔没必要骗自己的,但……
沈颂鹤垂下眼,一步步沉默地退出了大殿。
彼岸之崖,普通修士恐怕究其一生都无法抵达,若师兄真的被送往这里,必定是安全的。
但沈颂鹤就是有一种强烈到几乎虚幻的直觉:师兄并不在那里。
只是,无论师兄在哪里,是生是死,自己都要找到他。
第215章 我们这一战定能大获全胜!
经过月余的征战,战场一点点分散,已经从魔域边境打到了宗门近前。
崇山宗因地处内地,尚未被波及到,但崇山宗众人却并未因此退居后方,依旧冲在前方。
这天的战斗依旧来的突然,空蒙像是在故意戏耍他们一般,总是将传送出口设在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使得修真界众人身心俱疲,每每赶到地方的时候,当地早已生灵涂炭。
风雨欲来,天幕黑沉沉的压得极低,透过凝聚的厚重雷云,偶的能窥见一点惨白的天光。
风时抬手抹去额上沾染的血迹,手中一柄普通的弟子剑已经钝的满是缺口,上面厚重的黑血黏腻的裹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抹断敌人的脖子。
他不以为然的丢掉手中的废剑,随手从一位死去的弟子手中捡起一把新的,继续战斗。
周围都是魔兽的嘶吼和修士的惨叫,鼻尖是魔火灼烧木头和尸体的焦臭。
杀过了一场之后,天空开始落雨。
透亮的雨珠落在地上,刹那间变成了红色,集的多了,便成了小河,漫着冲天的腥味。
风时随意在一片还算干净的地上坐下,身上一袭玄衣已经湿透了,不单单是雨浇的,还不知浸了多少人的血。
他从乾坤袋中取出丹药,自己先服下缓了缓,然后才起身,将这些丹药分发给手上的修士。
没有人认识他,但看见丹药,都没有拒绝,沉默着咽下去。
剩下的人已经没多少了,风时分到一半,有个年纪轻的小弟子走过来帮他。
风时扫了一眼,是崇山宗的,有些面熟。
这小弟子虽然受着伤,也很狼狈,但脸上却依旧带着笑。
“师兄真是好心,这时候丹药已经很难得了,你居然愿意分出来。”
风时点点头,声音淡淡地:“比较多。”
小弟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有师兄在,我们这一战定能大获全胜!”
风时闻言,捏着药瓶的手一紧,而后也望着他扯出一抹笑来:“嗯。”
之后两人便没有再多的交流,很快分完了丹药。
风时回到原地坐下,那弟子便也跟了过来。
他不仅热心,话还有些多,带着少年人的热忱,风时恍惚能从他身上看见自己曾经的一点影子。
“师兄背上背的是剑吗?看起来好像是把好剑,怎么不用?”
“师兄的脸为什么要遮起来?你声音蛮好听的,应该生的也好看。”
“也不知道支援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到,传送门还开着,那些魔族肯定还会再来的吧……”
风时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心中算着,这个时候,沈颂鹤应当已经发现他不见了吧,或许他已经往这边赶了也说不定。
之前他给沈颂鹤下的药量不过能坚持两天,后来他又利用系统延长了时间。
现下,对方也该醒了。
这般想着,雨下的更大了,雷光横着割开天幕,一刹那亮的宛如白昼。
“又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散落坐着的修士们便站了起来。
风时转首,看见那悬浮在半空中的传送门中,伸出了一只巨大的触角。
因着这魔兽体型庞大,传送门都被撕裂变大了数倍,两只猩红的眼灯笼般立在朦胧的风雨之后,照的底下的人腿脚发软。
风时脸色一沉,站了起来。
这魔兽的修为不低,非元婴以上的修士,在他手底下便如同蝼蚁一般不堪一击。
而现在他们残留下来的这些人,恐怕一个都活不了,更何况,还来了一位驾驭这魔兽的魔族护法。
风时身后的小弟子见状已经看呆了,倒退两步,眼泪便落了下来,面色惨白如纸:“师……师兄,我今天,是不是……是不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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