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中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斗志:“跟我在武汉待一个月,我保证你和从前变得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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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时绾拉着我的手腕,几乎是把我拖进了市中心人声鼎沸的步行街。
七月的武汉像一只巨大的闷热的蒸笼,空气中湿度爆表,水汽沉甸甸的压在皮肤上,黏腻得难受,可薛时绾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商场橱窗里摆着精心设计的假人模特,各种鲜亮的颜色,各种流行的款式,这里比薛阿姨打工的地下服装店更光鲜,比兰越市区的商场更时髦,而我像个刚掉进兔子洞里的爱丽丝,在薛时绾的引领下一脚踏入这片光鲜亮丽的世界。
薛时绾带着我,熟门熟路的直奔商场二楼的女装区。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
她的手指点过衣架,眼神挑剔的审视着一件件的衣服,精挑细选的选出几件放在身后的导购手里,带着一种杀伐果断的气势。
穿着职业装的导购笑容满面,亦步亦趋的跟着薛时绾,手里很快抱了一摞衣服,我则站在全身镜前,像个假人模特一样,任由薛时绾把一件件衣服放在我身上比划。
“你个子高,穿裙子会好看。”薛时绾说着,把一条领口缀着蕾丝边的米白色连衣裙拿过来,在我身前比划了一下。
“不行,太素了。”
薛时绾摇摇头,蹙着眉仔细斟酌的样子,不像是在商场里给我挑衣服,更像是在考场里研究一道难度系数拉满的数学题。
“颜色应该亮一些,你这么白,亮色会很显气色。”
薛时绾从导购手里捞起一件薄荷绿的吊带和一条牛仔短裙,塞到我怀里。
“去试试!”
我抱着那堆带着崭新标签的衣服,被薛时绾推进试衣间,几分钟后换好衣服出来,我站在全身镜前打量着面前这个有些陌生的自己。
合身的剪裁勾勒出我从前从未在意过的身体线条,薄荷绿的颜色果然衬得脸色亮了些,牛仔短裙下露出两条细瘦笔直的腿,这感觉有些奇怪,我像是换上了新装的旧洋娃娃。
实话说,大概每个女孩都曾经对着镜子幻想过自己天生丽质,我也不能免俗,现在真是的看见镜子中打扮过焕然一新的自己,我忍不住一时恍惚。
“就这套!”
在我恍惚的时候,薛时绾根本没等我发表意见,直接拍板定下,利落的抽出几张粉色钞票递给导购:“包起来。”
“等等!”我按住她的手,心里迅速想着拒绝的理由,说太贵不行,薛时绾肯定不听我的我只能绞尽脑汁的想出一个借口。
“我不喜欢吊带,”我扯扯衣服:“着两根带子太窄,会把内衣肩带漏出来……”
“可以穿无肩带的内衣呀,”薛时绾下意识打断我,又反应过来,紧接着说:“哦对,宋阿姨应该没给你买过无肩带内衣。没关系,一会儿我们去三楼给你买两件。”
好了,这下拒绝的理由没被采纳,甚至又多了两件内衣的开销,我干脆不再说话,只是记住吊牌上的价码,想着回头再把钱还给薛时绾。
“季瑛,”薛时绾很认真,一双漂亮的眼睛盯着我,语气斩钉截铁:“你来武汉,就是到我的地盘上了,都听我的!”
薛时绾说这话的时候仰着头,像个呼风唤雨的大姐大。
我还想争取一下:“可是……”
“别可是了!”
薛时绾不容分说,把我身上的衣服付了钱,转身又带着我扎进三楼的内衣专卖店。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就像个提线木偶,被薛时绾指挥着看了一件又一件各种款式的内衣,那些内衣都带着繁复精致的蕾丝,点缀着小蝴蝶结和亮晶晶的水钻,在商场的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
在我过去十六年的人生中,贴身内衣都是越简单越低调越好,我看着面前那些各种颜色,张扬又精致的内衣,根本无法想象它们穿在自己身上的模样。
最终是薛时绾受不了我,直接选定一款无肩带的内衣,让导购去找我的尺码。
我再次被推进更衣室,比划着把薛时绾选的内衣套在身上,精致的蕾丝装饰让我有点不敢用力,双手伸到背后尝试了好几次也没有扣上扣子。
我犹豫几秒,决定还是张嘴求助一下:“薛时绾,能不能进来一下?”
一直守在更衣室外的导购十分有敬业精神,立刻想要进来帮我,这把我吓了一大跳,我还没有做好赤裸上身面对一个刚见面不到一个小时的陌生女人,说话都结巴了。
“不不不不用了,那个薛时绾进来帮我一下就行……”
过了两秒,薛时绾推开了更衣室的门,只是看了我一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背后扣子不好扣是吧,”薛时绾熟练的绕到背后,帮我把扣子扣好,顺便整理一下:“这个底围是不是有点小?你前面觉得勒不勒?”
说着话,薛时绾扶着我的手臂让我转了个身,我撞上她的视线,脸上控制不住的开始升温,迅速低下头想要躲避这样坦诚相见的局面。
可是低下头,我看见的是薛时绾那双白皙纤细的手在帮我调整内衣,青春期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本来就十分敏感,我的视线再次逃走。
可是视线转向左边,那面摆在更衣室内的巨大落地镜又把我和薛时绾全部囊括在内,我的视线四处逃跑,最后只能停留在更衣室唯一的角落里,盯着角落的纸箱发呆。
“季瑛,看着我。”
薛时绾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她用两根手指扶着我的脸颊,让我不得不把头转回来,看着她那张漂亮的脸。
“我在帮你整理衣服,”薛时绾笑着:“你怎么当着我的面走神,昂?”
我没说话,十分庆幸更衣室内灯光不好,还可以暂时遮掩一下我滚烫的耳朵。
我度日如年的试完内衣,最后走出商场的时候,耳朵上的潮红都没消下去,分不清心里奇怪的感觉到底是尴尬还是其他的什么,就连最后薛时绾付钱的时候也没想得起来阻止。
第16章 争吵
那天薛时绾不仅带着我在商场买了好几套衣服,还拉着我去了一家装修看起来就很贵的西餐厅。
兰越也有西餐厅,开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场,我从没进去过,没想到我第一次进西餐厅,用刀叉吃牛排是和薛时绾一起。
或许是看出我的心思,点菜的时候薛时绾甚至都没让我看到菜单。
“两份菲力牛排,我的要七分熟,她的要全熟。一份凯撒沙拉,她不吃辣,别加芥末。一份奶油蘑菇汤,另外再加提拉米苏和焦糖布丁各一份。”
穿着西装的侍应生还礼貌的问我:“这位女士有什么要添加的吗?”
我其实想说再给我拿份菜单,让我看看都是什么价格,但薛时绾提前一步。
“不用了就这些,她的口味我都知道,我们是十几年的朋友。”
薛时绾就用这样带着点霸道和强硬的风格,让我在不知道价格的情况下吃完了人生中第一顿西餐,结账的时候她直接掏出一张银行卡,我猜那就是她口中“有事就刷薛建国的卡”。
她结完帐就把小票随手塞进包里,坚决不让我知道价格,我拗不过她,决定晚上趁她睡着后偷偷翻出来看。
我们拎着几个硕大购物袋回到别墅时,已经是夜幕降临了,其他房间的灯都关着,只有客厅的灯还亮着。
薛时绾用钥匙拧开大门,发现是刘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着撕心裂肺的琼瑶剧。
薛时绾似乎已经习惯了刘艳这样半夜看电视剧的作息,随口问:“薛建国呢?又在外面应酬没回来?”
“回来了,喝大了在卧室睡觉呢,”刘艳瞥了薛时绾一眼,打了个哈欠,随手关掉正在鬼哭狼嚎的电视:“以后早点回来,也不知道你到底在外面玩什么能耗到这么晚才回来……”
薛时绾毫不留情的打断:“我们去哪儿都不用你操心,省省心管好薛建国吧。”
似乎是已经对于薛时绾的呛声见怪不怪,也有可能是刘艳的确困了,她没有再说话,打着哈欠回卧室了。
回到房间里,我和薛时绾累的连购物袋都不想整理,一起躺在她的大床上看着天花板。
“季瑛,钱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薛时绾勾勾我的手指:“对吧?”
我打了个哈欠没说话,不过薛时绾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应,她继续说:“等我长大了,也要过这种不愁钱花的日子。”
我问:“你现在不是已经过上了吗?”
“不一样,现在我花的是薛建国的钱。”
“我在学校成绩好,不给他惹麻烦,他就乐意施舍几个钱给我,可要是我哪天不愿意顺着他了,他马上就可以收回这一切。”
我听着薛时绾的话,侧过头看着她,通过她用睫毛膏刷得卷翘的睫毛,看向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几年没见,那双眼睛似乎比记忆里的更灵动漂亮了,都说眼睛是传情达意的工具,现在薛时绾的眼睛里褪去了白日的活泼,浮现出一种淡淡的迷茫与忧伤。
我轻声说:“你和薛叔叔毕竟是父女,他不会轻易抛弃你……”
薛时绾嗤笑一声打断我的话。
“父女又怎么样?亲自十月怀胎把我生出来的又不是他,他给过我的东西除了钱,就只剩下一枚精子了。”薛时绾笑着,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仇恨:“小的时候我以为他出轨只是因为变心了,不喜欢我妈,转而喜欢上了野女人。但和他生活这么多年,我算是看明白了,他根本就不会爱上任何人,不爱我妈,不爱我和我姐,更不爱野女人和杂种,他只爱自己,其次爱钱。”
“至于其他的,妻子、儿子、女儿……都只是他用来装点自己成功人生的边角料,不耐烦了就随时换掉。”
薛时绾的声音轻飘飘的:“你还记得我之前写信和你说过的吗?薛建国每天出去应酬,其实就是去勾搭外面的女人,刘艳为此和他闹过好几次,次次都摔锅砸碗,可薛建国还是像没事人一样死性不改。如果不是杂种能满足他‘传宗接代’的需要,他大概早就像甩掉我妈那样甩掉刘艳了。”
薛时绾的话早熟的让我感觉到陌生,我们总是能对彼此说出心里最坦诚的想法,可现在的薛时绾,就像是脱掉了一切外在的掩饰与包裹,把心里的伤口血淋淋的扒开。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和父亲相处的时间只有生命最开始的那几年,现在回忆起来几乎是一片模糊,那个给予我一颗精子的男人十几年来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是从没出现过一样。
我像说点话安慰薛时绾,却实在没经验,最后只挤出一句话:“如果当初你没有选择跟着薛叔叔生活……”
“那我妈现在就要靠买血给我交学费。”
薛时绾的话说得干脆,她在昏暗的灯光下侧过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
“季瑛,”薛时绾说:“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宋阿姨那样,在失败的婚姻中赢的体面又圆满。”
妈妈当初和父亲离婚的时候算赢了吗?大概吧。
“可婚姻本来是不应该论输赢的,”我说:“每一对恋人决定携手走进婚姻殿堂的那一刻,肯定都相信彼此能白头偕老,幸福美满。”
可为什么过了几年,经历了几次挫折,各自成长变化了几分,曾经的海誓山盟就都不算数了,曾经想要共度余生的爱人也成了天怒人怨的冤家呢?
这个问题我想不明白,我和薛时绾就这么在沉默的黑暗中睡了过去,再睁开眼,就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薛叔叔的工作很忙,平时早出晚归,还时不时就要出差,薛时绾的那个便宜弟弟暑假有个出国游学的夏令营,半个月的时间都不在,整个别墅里就只剩下我、薛时绾和刘艳。
刘艳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年纪,不同于别墅区里其他的富太太,她不喜欢那些所谓的“高贵艺术”,对画展和古典音乐会一窍不通,对各种颜色沉稳厚重的衣服都嗤之以鼻,相反,她喜欢钢琴,高价买了一架放在书房,但却根本不会弹,她也喜欢书,买了一堆各种各样的摆满了书架,却连封皮都没拆过,手边看得最多的永远是《故事会》。
她还喜欢芭蕾,程度堪称疯狂,只是她表达热爱的方式就是花大价钱从国外订购各种各样的芭蕾舞裙,偶尔在客厅里跳舞,也是穿着一件年代久远的半旧亮片红裙,伴随着十年前流行的粤语歌。
她还喜欢喝酒,她有各种各样的酒,全部放在厨房最下面的柜子里,因为薛叔叔从来不会弯腰打开下面的橱柜。
“她经常把东西藏在那里,酒,老磁带,还有首饰,这个手法真的很蹩脚,”薛时绾和我吐槽:“但偏偏薛建国这么多年还真的就一次没发现过。”
我和薛时绾一起在她这个“散装”的家里住了半个月,和刘艳彼此保留了基本的礼貌,至于薛叔叔,他早出晚归,我基本没机会和他碰面。
第一次碰面,是在八月的一个夜晚,我和薛时绾在她的房间用电脑玩4399小游戏,三局两胜,我输了,要下楼去煮泡面当宵夜。
我在厨房开火烧水,客厅里的刘艳还在看着琼瑶剧,别墅的门铃突然响了,打开大门一看,除了醉的东倒西歪的薛叔叔,还有一个扶着他回来的年轻女人。
“跟你说了多少次,应酬别喝得那么多,身体都造坏了……你是谁?”
刘艳愣了一秒,然后猛然拔高了音量:“你是谁?老薛应酬还有你这样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姑娘?!”
我本来想装作听不见,但声音实在太大,我走到厨房的门边,这样正好能看见大门口的景象。
年轻女人的脸上化着浓妆,身上穿着廉价但时髦的衣服,她踩着高跟鞋,拉着薛叔叔的样子趾高气昂。
虽然年轻女人一句话没说,但她的肢体语言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得意,全都明显的昭示了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事实——她是薛叔叔新的“野女人”。
刘艳强硬的把薛叔叔拉到自己身边,然后用力关上门,大门关上的声音震天响,像是要通过这样的方法把薛叔叔再次出轨的事实也关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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