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咧开嘴笑笑,朝郭老师挥挥手算作告别,得到郭老师的一个挑眉所谓回应。
散落地上的行李中,我只捡走了季瑛的合影和妈妈的骨灰,背着背包走在深圳的街道上,就像两年前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一样。
天气逐渐转凉,我用微薄的积蓄租住在拥挤阴暗的筒子楼里,一日三餐啃着冷馒头,终于在冬天来临前找到了愿意为小姑娘做法律援助的律师。
律师帮我们向法院提交立案,逻辑清晰的分析案情,梳理证据,总是安慰我们,让我们心怀希望,不要放弃。
律师也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大学生,她经常细声细气的告诉我们,她的家乡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南方小城,她凭借自己一步步考学走到深圳,愿意无条件支持我们维权。
我时常看着她出神,想起远在北京读书的季瑛,想着她将来是不是也会穿上一身干练的职业装,风风火火的走在高级写字楼里……
我拿着那张发黄褪色的照片想了很久,最后我才想起来,季瑛学理科,当不了律师。
2010年的春节刚过,案子第一次正式开庭,前一夜我在出租屋的小床上辗转反侧,想着只要明天顺利开庭,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压在自己身上有罪的枷锁就能摘下来,受伤的人能得到应有的补偿,我也能放过自己。
只是谁都没想到,当天的庭审上,当法官问出双方是否愿意调解的时候,作为原告当事人的小姑娘开口了。
“我愿意接受庭外调解。”
我在旁听席上猛地站起来,失控的大声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最后被法官勒令不许喧哗。
律师和我同样震惊,后来我们才知道,在我们准备证据等待开庭的时候,电子厂已经暗地里找上了她,开出了三十万的价格要她不再上诉。
走出法院的时候,她在后面喊我的名字,我不想理,她就快步从台阶上跑下来追上我。
她没了右臂后走路总是很慢,走快了就会失去平衡,她跌跌撞撞的向我跑来,我就算心里憋着一肚子的火气,也还是伸手扶了她一把。
“我准备回老家了,”她对我说:“老家的亲戚给我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他不嫌弃我,有了这三十万,我们就可以在县城买一套自己的婚房了……”
她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大概是想要我祝福她,我没说话,脑子一片空白,绕过她径直朝远处走去。
我第二次走进酒吧,还是王琦曾经带我来过的那一家,正好碰上王琦在卡座里陪着几个男人喝酒。
她看见我有些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问我来这里干嘛。
“我被电子厂开除了,”我简单地说:“正在找工作。”
和电子厂达成和解的人不是我,我被开除后,附近的工厂也都知道我是个会和工厂打官司的麻烦人物,没人愿意再雇我,我找不到工作了。
王琦笑笑,用她做着长美甲的手搂着我,把我带到卡座里的几个男人跟前,介绍一番,往我手中塞上一个酒杯。
那天我陪着几个男人喝酒聊天,仰起脸陪笑的时候容忍他们的手掌没分寸的覆上我的大腿。
送走那几个男人,我在酒吧的洗手间里吐得昏天黑地,小部分是因为酒精,大部分是因为恶心,恶心这个酒吧,恶心那些男人,更恶心我自己。
我吐得直不起腰,对王琦摆摆手:“我真干不了这份活……”
一沓百元大钞递到我眼前,粉红色的纸币让我直接把没说完的话又咽了回去。
王琦把钞票塞到我的背包里,笑着看着我:“这世上就没有干不了的活,如果真的有,那就是钱还没给够。”
我在出租屋里一张又一张的数着钞票,把它们举过头顶,手一松,十几张纸币就砸到头上落下来,我看着脚边的纸币,又看看旁边破败的出租屋,坐在地上发呆一夜。
第二天傍晚,我又来到酒吧门口找到王琦,换上了我最短的一件裙子。
第26章 再见,深圳
我彻底成了一名在酒吧里陪酒的小姐,白天睡觉,晚上干活,过着昼伏夜出的生活,对时间的流逝逐渐模糊起来。
王琦带着我从一个酒吧跳槽到另一个酒吧,她帮我打扮,教我该如何应付那些难缠的客人,在我因为房租突然涨价和房东大吵一架的时候,她让我在她家里暂住两天。
我的酒量在日复一日的陪酒中练出来了,王琦家里专门有一面柜子,装着各种各样的酒瓶,我和她开玩笑,说将来不干这行了还可以当个调酒师。
干这行是没有未来的,我和王琦都心照不宣地知道这一点,挣几年青春饭就该为将来留下后路。
“我最近碰上一个有钱的老板,香港来的,在大陆卖空调外机赚了钱,他应该是看上我了,最近经常给我打电话,还单独约我出去吃饭。”
王琦倒了两杯酒,一杯自己喝,另外一杯放在我面前。
我抿了一口,问:“他看上去至少四十岁了,没老婆?”
“他老婆在香港,管不到这边的事。”王琦晃着酒杯笑:“找个香港老板就这点好处,麻烦事少。”
我没说话,她看着我:“你也该给自己找个大老板,结没结婚不重要,愿意为你花钱就行。有个固定的老板,不比每天晚上陪不同的客人喝酒要好?”
我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简单明了的说:“我不愿意陪那些男人睡觉,陪酒还能忍,被包养我真的受不了。”
“为什么?”王琦笑着问:“怕你妈在天上看见了会掉眼泪?”
“人死了不会有灵魂,她在天上看不见我。”我语气平静地说:“我不喜欢男的碰我,恶心。”
王琦听完我的话,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咳嗽了好久,眼神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王琦租的房子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单间,只有一张床,我和她一人睡一边,盖两床被子。
那天晚上,王琦借口自己的被子被酒弄脏了,洗了还没干,只能和我挤一挤盖一张被子。
我分了她一半的被子,深夜迷迷糊糊要进入梦乡的时候,却感觉到温热的身体挨得越来越近,最终贴了上来。
我皱着眉头翻了个身,不动声色地和王琦拉开了些距离,可对方没想着让我离开,一支温热的手臂绕上来环住我的腰部。
我睁开眼睛,小声喊她:“王琦……”
“嘘。”
王琦的声音中带着浓烈的酒气,发丝间都是脂粉香味,她做着美甲的手指抚过我睡衣下的皮肤,激起一阵不由自主地战栗。
她在我耳边小声说话,气息打在耳廓上,我在一阵耳鸣后根本听不见她到底说了什么,酒精让体温升高,我想把她推开,手腕却被对方抓住。
直到她凑近了,在我的嘴角落下一个带着酒气的吻,我才像是突然大梦初醒,猛地往旁边一滚,“哐当”一声直接掉到了床下。
眼看着王琦还想伸手拽我,我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起来,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我看着王琦连连摆手:“王琦我一直拿你当朋友,朋友就是朋友,朋友之间不可能变成恋人……”
王琦在床上看着我解释,愣了一会儿竟然笑出声来。
“朋友不能在一起?”王琦反问我:“到底是我这个朋友不能变成恋人,还是你心里恋人的位置给其他的朋友留着呢?”
我下意识反驳:“你胡说什么呢?我哪有什么其他的朋友……”
“你一直放在钱包夹层里的那张合影,站在你身旁的那个女孩是不是叫季瑛?你手机通讯录里面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难道不是她的?”
王琦的话让我愣住了。
“你看我手机……”
“我可没翻过你手机!是你每次喝多了睡着后都会迷迷糊糊的叫季瑛的名字,有一次还专门把钱包里的合影翻出来,笑嘻嘻的给我介绍,说那是你在世界上唯一剩下的最重要的人,说她是清华大学的高材生,特别厉害特别优秀。”
我瞬间哑口无言,我也记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在喝醉后说过类似的话,但王琦这里是住不下去了,我胡乱往睡衣外套了件外衣,借口下楼买瓶水,逃跑死的跑下楼。
买水当然是胡说的,凌晨的小卖部都没开门,我在楼下坐着,就着深圳潮湿的雨季,灌了一肚子西北风。
第二天我悄无声息的收拾好了属于自己的几件行李,从王琦的家里搬了出去,正巧酒吧管着我们的大姐头静姐最近和酒吧老板闹了矛盾,私下里悄悄和我讲,北京新开了一家酒吧,老板给钱很豪气,要不要和她一起去北京挣钱。
我当时也正想着离开,和王琦闹了一场,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相处,不论去哪儿,只要能离开这里就行。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静姐,背着自己不多的行李,重新踏上离开深圳的火车。
那是2012年的春天,六年前我离开兰越来到深圳,带着过去的痛苦和对未来的迷茫,六年后我离开这里,坐上去北京的列车,身上还背着那个旧背包,包里装的行李和六年前没什么变化,人却是已经几乎找不出和从前的丁点相似了。
我离开的那天没告诉任何人,但王琦还是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消息,她来火车站送我,我们沉默的站在站台上。
最后是她主动打破沉默:“你去了北京,要是碰上季瑛怎么办?和她说清楚你的情谊,还是继续做好朋友?”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我从前从没认真思考过,一直有意无意的在回避,或者说,直到那晚王琦点破我的心思前,我都在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季瑛就是朋友。
一骗就是好多年,骗到自己都深信不疑。
车站广播播报着列车即将进站的消息,王琦侧头看着我,似乎还在等我的回答。
我拎起背包,甩到肩上单肩背起来,侧头看了王琦一眼,又马上收回视线。
“我不会遇见她,她那样前程似锦的高材生不会和一个酒吧陪酒女偶遇。”
我走进人群,排队登上列车,听见王琦大声喊我。
“既然不想遇见她,那你大老远跑到北京去做什么?!”
我没回答,背着身朝她挥挥手。
再见,王琦,再见,深圳。
列车缓缓开动,听着广播里播报着下一站,我歪着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心里想着终于离开了这个让人讨厌的城市。
我无论在哪儿好像都会有不愿回想的经历,所以居住过的每个地方都是我心中讨厌的城市。
静姐笑得前仰后合,笑着安慰我:“照你这个逻辑,全世界就没有不讨厌的地方了。北京是个好地方,希望能给你留下点美好的回忆。”
我胡乱点头答应着,心里赞同这个说法。
季瑛在这里读了五年书,当然会是个好地方。
第27章 重逢季瑛
北京这么大,我从没想过会偶遇季瑛,至少不该在梦巴黎的洗手间门口偶遇。
那是个平平无奇的夜晚,我从潮湿阴暗的出租屋醒来,化好妆换好衣服,打起精神维持着标准化的笑容,跟着经理穿梭在各个包厢。
今天的老板没心情唱歌,一瓶接一瓶的开酒,我灌了满肚子的各种酒精,洋的白的混在一起,脑子也连带着昏昏涨涨,觉得自己就像个冒泡的酒桶,发酵的快要炸了。
老办法,我抓住间隙去洗手间催吐,在梦巴黎,就连洗手间里都充斥着暧昧昏暗的灯光,老板看不清陪酒的小姐,小姐也看不清点了她们的老板,一切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面纱,有种梦境般的不真实。
在这种地方挣口饭吃,清醒是最重要的,我猛吐了一会儿,抱着马桶喘气休息,冰凉的触感让我总算觉得脑子略微清醒了一些。
胃里的酒精倒出去了一些,人也清爽多了,我仔细漱了漱口,还要补喷两下口气清新剂,毕竟今天的老板出手大方,把自己收拾干净是基本的敬业精神。
我准备推门出去,清醒的耳朵却敏感的听见门外的声音。
“……那个叫小绾的,什么来头?”
“她哪有什么来头,就是一县城出来的土丫头,仗着年轻长得好,在深圳混了几年,就觉得自己比咱们高级,只陪酒不陪睡。
你知道她真名叫什么吗?时绾,十万!那可是人家的目标,给十万块钱,就能包养她半年,花样随便玩。”
“切,我看她长得也就那样,再说了,像她这么早出来混社会的,早就不知道被多少人玩过了,整个一破鞋,我就不信,能有冤大头愿意花十万块钱包养她!”
我砰的一声把隔间门推开,几步走到那几个喜欢嚼舌头的女人旁边,高跟鞋踩在地上噔噔的响,我笑着看着她们:“有没有人愿意为我花钱不劳你们操心,我就算是个县城来的土丫头,现在一个晚上挣得也比你们几个加起来都多。”
“都来这里陪酒了,谁比谁干净啊?”我伸手打掉其中一个女人手上燃着的廉价香烟,咬牙切齿的警告她:“有时间躲在这里说别人的闲话,还不如多想想怎么傍上一个有钱的小老板,让他给你买点好烟抽!”
陪酒的小姐之间的关系很复杂,比同事多了点嫉妒,比敌人多了点同病相怜,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大同小异的故事,来到这里挣钱的原因都似曾相识。
我点了根烟,低着头吐出烟雾,用余光斜睨着那几个女人,刚才我恨不得两巴掌抽碎她们那张嘴,可狠话放完了,我心里又突然有种怜悯的感觉。
敏姐说的没错,我的确是干着丫鬟的活,操着公主的心。
我心里烦躁的很,烟抽了一半就丢在地上用脚踩灭,不想再理那几个女人,转身准备走出洗手间。
“你神气什么!被人睡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烂婊子!”
在我即将踏出洗手间的时候,身后又响起撕心裂肺的咒骂。
“十万!就你这样,这辈子都找不到愿意给你花十万块钱的人!你就该烂在这里……”
骂人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我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那个碎嘴婆的头发,一巴掌抽上去。
“长了一张嘴就只会嚼舌头?昂?我他妈乐意叫什么叫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多嘴!”
愤怒冲昏了头脑,我再次扬起手,蓄力准备再次一巴掌抽上去。
18/41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