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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我提着行李箱来到北京,夏末的北京阳光炽热,空气里浮动着紧张热闹的氛围,我抬头望向校园大门前那块庄严肃穆的牌匾,请迎新的学姐帮我拍了张照片。
我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黑色长裤,站在镜头前略显局促的微笑着,我把这张照片发给薛时绾,这是我们俩时隔半年的唯一一次联系。
大学的生活和高中有相似之处,一样还要住宿舍,一样还是吃食堂,一样要早起背着沉重的书包去教室上课,但不同的也很多,至少她现在拥有了很多属于自己的时间。
我的时间迅速被填满——高强度的专业课、厚的像板砖的英文原版资料,还有永远学不完的知识和永远做不完的作业。
除此之外,我还在校外找了份兼职家教的工作,多亏了清华学生的这个名头,我一个下午能挣一百二十块钱,周末抽时间干上一整天就能挣两百四,足够我一周的伙食费。
其实妈妈每个月都会准时准点的把生活费打到银行卡上,但我还是坚持做着兼职,薛时绾去了深圳,但她对于金钱的那种渴望却似乎被我继承了过来,我想抓住每一个能挣钱的机会。
计算机系的节奏比我想象中更快,天才云集的高等学府里,我不过是芸芸众生当中不起眼的一员,我要拼尽全力才能跟得上大家不掉队,同时也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我在这里当不了第一名。
期末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抱着从电脑城淘来的二手笔记本,蹲在宿舍楼道里赶课程作业,宿舍楼十点准时熄灯断电,但可以在楼道里借着应急灯的光线学习,宿管阿姨会心软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我。
曾经有过某个瞬间,我会痛恨自己的不够优秀,懊恼自己为什么不能在一群天才中依旧当拔尖的那一个,会把每一门课程成绩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计算对比自己的绩点在整个专业的排名,像个吝啬的威尼斯商人那样斤斤计较,小心算计。
我把自己忙的团团转,直到大二那年,在学生社团的公告栏里看见一张海报。
【寻找技术合伙人!下一个改变校园生活的产品,由你定义!】
强劲有力的标题下方是项目名称——“校内通”,外加一个校内的BBS链接。
学校内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比赛和社团,乘着第三次科技革命的东风,计算机专业也算是个热门专业,这种学生自发组建的创业合作屡见不鲜,可或许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我记下了海报上的链接,鬼使神差的点了进去。
“校内通”项目的发起人是几个电子工程系的学生,具体构想是基于现有的清华校内网,开发一个集二手交易、活动发布、校园论坛和信息共享于一体的轻量级WEB应用,急招有后端开发能力和数据库管理能力的合伙人。
关于项目计划的技术细节写的相当扎实,逻辑清晰,他们似乎还提前做了市场调研,设想了盈利模式……更重要的是,他们招技术合伙人每个月都有固定工资!
学生自发组织的创业项目很多,但大多数在开始的时候都依靠创始人的为爱发电,一分钱没有,纯自费,这种干活还能给钱的创业机会简直是少之又少!
我毫不犹豫地做了份自己的简历发过去,幸好这两年为了卷绩点,我的硬盘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课程作业敲的代码和做的程序,有的时候为了拿到一个高分,同样的作业我能不停修修改改做三遍。
面试的那天,我背着电脑来到校团委的一间狭小办公室内,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人,我无视周围人打量的目光,开口问:“你好,我来面试。”
人群中心站起来一个男生,他面带微笑帮我拉开椅子:“季瑛是吧?我对你的简历印象很深,坐这儿。”
被周围有意无意的目光注视着,面试刚开始我还有些紧张,但聊到具体的代码逻辑和数据库设计,早就烂熟于心的思路越理越清晰。
面试到最后,男生主动问我:“你很符合我们的要求,如果你加入我们,能花在项目上的时间有多少呢?”
我毫不犹豫的回答:“课业以外的所有。”
毕竟他一个月给我开两千块,我是真想挣这笔钱。
一周后,我成为“校内通”项目的第五位合伙人,给本来就忙的脚不沾地的生活再添一把火。
白天要忙着应付繁重的课业,数据结构、算法分析、操作系统、离散数学……每一门都需要投入大量精力,而晚上和周末的时间则完全属于“校内通”。
当初面试我的男生叫陈旭,也是计算机系的学生,大我一届,负责前端设计。
那间狭小的校团委办公室就成了我们的基地,二十四小时通电,柜子里随时都能翻出泡面和速溶咖啡,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个比图书馆好上一万倍的地方,期末周不工作的时候,我也会偷偷抱着电脑跑过来蹭电。
偶尔陈旭也会在办公室,他每次来都会拎着两杯咖啡。
“第二杯半价,来吧,便宜不占白不占。”
一杯咖啡摆在我面前,我说了句谢谢,插上吸管搅动着杯子里面的冰块,眼睛盯着电脑屏幕的时间久了又酸又疼。
陈旭瞟了一眼我面前的书本:“在复习?这种题型太难了,一般不会考,没必要死扣。”
我头也不抬地说:“可万一要是考了,这就是十二分的成绩啊。”
“季瑛,你好像总是想要把一切都做到最好,”陈旭在我旁边坐下来,咬着咖啡吸管,吊儿郎当的看着我:“可生活中哪有各方面都十全十美的人呐,能在某一个小的方面取得成绩,就已经是了不起的人物了。”
“别把自己绷得那么紧,别让自己活得像个苦行僧一样那么累,我们周末出去玩的时候邀请过你好几次,你也不和我们一起。大好青春,别总待在办公室里度过呀。”
我的手指停留在字母都被磨掉一半的二手键盘上,低头好一会儿才说:“我想考研读研究生,想趁在学校的时候多跟几个项目,想让自己将来的求职简历更有分量。我想要很多东西,都只能自己一点点去争取,没人乐意每天忙得连轴转,只是我也没办法。”
那天以后,陈旭没再给我带过第二杯半价的咖啡,而是搬着他的电脑也来办公室学习,团队里的其他人都开玩笑,说好好的一个办公室,现在已经进化成图书馆了。
我上大三那一年,“校内通”项目正式获得系里的支持,开始在学校里小范围试运行,广受好评,项目大获成功。
同年,我用三年时间顺利修完四年的全部课程,提前毕业。
“校内通”项目被一家互联网公司看重,我也分到了一笔钱,他们不仅收购了整个项目,还想要把整个团队都打包带走,给我也发了一份offer。
毕业那天,我和团队的朋友们一起在校门口吃了顿饭,大家都喝了酒,气氛高涨,最后醉的舌头都捋不直了。
我没喝酒,陈旭也没喝,我们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桌子,他绕道我身边,似乎是思考了很久,开口问:“你未来什么打算?去那个公司上班?”
我摇摇头:“我想继续读研,最近在联系导师,看看能不能争取到保研名额。”
陈旭看着我,哑然失笑:“我以为你会去工作,毕竟他们开的工资挺高。”
我也笑了一下,语气调侃的说:“是,比你当初召我进来的一个月两千块可高多了。”
“季瑛,”陈旭看着我,语气中没有开玩笑的意味:“其实那两千块钱是我每个月一大半的生活费。”
我瞪大了眼睛,手里端着果汁的杯子差点摔在地上,我从前以为工资都是学校赞助的,没想到一直是陈旭自己出。
“为,为什么?”
他移开视线:“季瑛,你值这个钱。”
第23章 散伙饭
2010年的夏天,我在学校四处奔波,最后顺利找到一位愿意收我当研究生的教授,从本科宿舍搬出来后,无缝衔接搬到隔壁的研究生双人间。
因为提前毕业,所以我没有集体毕业照,只在学校大门口照了一张,寄回家给妈妈。
我其实也给薛时绾的号码发了一张彩信,但没收到回复,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还是收到后不想回复我。
研究生开学的那天,我走进导师办公室,一眼就看见了同样站在那里的陈旭,让我更惊讶的是,我三顾茅庐小心翼翼,发个短信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措辞的导师,和陈旭说话的时候却十分随和,两人像是很早以前就认识。
“那个小季啊,这位是陈旭,今年和你一样,念研究生,以后都是同门,团结友爱好好相处。”
走出导师的办公室,我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陈旭:“李老师今年不是只收一个研究生吗?你是怎么回事?之前也没听说你要读研呐。”
陈旭还是像从前一样的嬉皮笑脸:“突然觉得继续在学校待两年也挺好的,李老师是我爸的老同学,很好说话的。”
我顿在原地说不出任何一句话,脑子思索半天,才隐约想起来,陈旭是北京本地人,父母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高知,一家子社会精英。
我要千辛万苦努力争取的机会,陈旭唾手可得。
读研究生的日子和本科差不多,只是我更忙了,睡眠时间一天能有六个小时算多的,在办公室熬到凌晨搞代码是常事,论文一次次的被打回来,导师一个电话就要不眠不休忙上两三天,即使已经忙成这样,导师在组会上叹着气说现在的学生一届不如一届的时候,我也只能低头装听不见。
那两年我只有过年才回家待两周,现在才后知后觉的理解当年薛时韵口中的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每次回去都会带一束小白花去墓园看望薛阿姨,薛时绾还是没有消息,也不知道她在深圳过得怎么样。
研究生读到第二年,论文已经写完了,再去外面实习半年,我就能够顺利毕业,导师推荐了两家公司,都是互联网领域的知名企业,一家在北京,另外一家在深圳。
我犹豫一下,还是选择去深圳,就像五年前拖着行李来到北京时一样,我又一个人去了深圳。
实习生没有员工宿舍,我只能跟着中介穿梭在大街小巷上找房子,最后租了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单间,每个月一大半的实习工资都要用来付房租。
潮湿的天气,连绵不断的阴雨,比北京还要快上两三个节奏的工作强度,还有永远挤满人潮的海岸边。
我只在深圳待了半年,就已经厌倦了这个不分昼夜永不停歇的地方,这里的每个人脚下都好像踩了个跑步机,稍慢一步就会摔个结结实实。
我不喜欢深圳,但和我在同一个公司实习的陈旭却很留恋这里,他爱玩爱闹,深圳的各种酒吧就是他的主场。
半年实习期满,我们收拾行李准备回北京,临走的前一天,我终于闲下来,正巧陈旭邀请我去深圳湾逛逛,他新买了相机,要好好拍几张留念。
几年前薛时绾新年发给我的那棵圣诞树就在深圳湾,虽然圣诞树冬天才有,但我还是让陈旭帮我拍了张照。
我眯着眼睛凑近了看照片:“能洗出来么?”
“可以,”陈旭一口答应:“等回去了我就把照片洗出来,带到学校拿给你。”
陈旭很守信用,我们从深圳回到北京的第二天,陈旭就洗好了照片,他跑到我的宿舍楼下,让舍友把我叫下来。
“陈旭又在楼下等你了,”舍友笑嘻嘻的开玩笑:“听说你俩本科就认识了?我看他对你挺上心,经常找你出去,还总是在楼下等你,逢年过节还给你送东西,长得帅家境好,还愿意给你花心思,我都想谈一个这样的。你就一点不心动?”
我摇头:“我不喜欢他这样的,谈不了。”
“那为什么不和他直说?”舍友问:“早点说明白,也让他彻底死了这条心。”
我收拾好双肩背包,单肩挎上,语气平静:“他家里和导师有关系,我要是拒绝了他,以后还怎么在导师手底下干活?我的论文、实习、毕业……说不定都会多出不少莫名其妙的麻烦事。”
舍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但你难道要一直这样瞒下去?瞒到毕业?”
“不用,”我推开门走出去:“我今天就会把所有事都说清楚。”
舍友问:“啊?你拿到毕业证了?”
“我申请到去MIT读博士的全额奖学金了。”
想去国外读博士的念头早就有了,国外的科技公司工资开的比国内更高,如果这是一个拼命吃青春饭才能有回报的行业,那我脑袋上的头发和大好青春当然要卖个好价钱。
陈旭把洗好的照片给了我,我把准备出国的消息告诉他,他在短暂愣怔后显得比我还高兴,也不等我继续往下说其他的,就兴冲冲地拉着我说晚上一定要出去喝酒好好庆祝一下。
陈旭人缘好的爆棚,他在课题组里一提,所有的师兄弟们都围着我送上祝福,这场庆祝的人数迅速扩张,最后导师都大手一挥,给所有人放了半天的假。
陈旭把地点选在北京一家新开的酒吧里,名字甚至带着点浪漫复古的味道——梦巴黎。
我在北京五年,从没进过酒吧,头一次进来,听着震耳欲聋的嘈杂音乐,看见舞池里一群又一群跳舞的男男女女,只觉得下意识想转身离开。
陈旭拉住我的袖子,劝我:“你都快要出国了,这顿就算散伙饭,给个面子嘛季瑛同学。”
我沉默两秒,最终还是没能把拒绝的话说出口,被陈旭拽着衣袖,走进了梦巴黎。
第24章 薛时绾的深圳
我叫薛时绾,我家对面有个邻居,她叫季瑛。
2006年的九月,我失去了相依为命的妈妈,从学校辍学,南下来到深圳,我随身的行李只有一个旧双肩包,装着妈妈的一撮骨灰和九岁那年和季瑛的一张合影。
第一次来到课本电视里提过无数次的深圳,我身上的钱少到就连黑心中介公司都不稀罕骗,中介把我介绍到一家电子厂打工,每个月三千块,包吃包住。
第一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我拿着三十张钞票数了又数,摸过钱的手放在鼻子下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混合着纸币独有的味道涌进鼻腔,我这才有了一点赚到钱的真实感。
电子厂的宿舍六人一间,住宿环境比学校强不到哪里去,回南天梅雨季的时候,衣服洗了干不了发霉的臭味和乱七八糟的烟味混在一起,简直可以用乌烟瘴气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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