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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有,屋里炖着呢,快进屋来。”龟奶奶凑上前,亲热地拦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着,感慨道,“咋又瘦了,是不是老忘记吃饭?”
“吃了吃了,我三餐一直吃很好呢。”温无缺面不改色地说。她也没撒谎,她从不刻意饿着自己,除非食物难以下咽,她最多就是因为睡眠不规律,引起三餐进食时间不是很规律。
温无缺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和龟奶奶商量好了,只要她回来,她就是“盈盈”,而龟奶奶就是“老妈”。
县里人际关系没那么复杂,都沾亲带故的,乡里乡亲的就算知道她不是龟盈盈,看她们俩的互动,也只会认可她是龟奶奶的“女儿”。
而外部的人若想探听这里的事,就只能查到龟奶奶有一个女儿叫盈盈,很有出息,现在纺织厂办得大,移到城郊的工业区去了,偶尔回来看看母亲。
龟盈盈很有生意头脑,一开始多亏温凝的投资,路子对了,倒也不用去触及那些生意场上的肮脏手段,靠着勤奋踏实,就把纺织厂做起来了。
温无缺小时候过来过暑假,他们家这栋自建房已经是县里盖得是最好的那批了,虽比不得有钱人家的现代化别墅,内里设施倒也和城里新兴的单元房差不多。
龟盈盈还隔几年就给房子翻新一下,是以温无缺进屋的时候,房内的装潢都是新的,还开着暖气,整个室内很是温暖。
身上暖和了,温无缺坐在一楼的饭厅里,不等龟奶奶把鸡汤端出来,便趴在饭桌上打起了盹。元宝跳上了她的膝头,拱了拱她的肚子,把她喊醒。
“我把汤给你热着,你先去屋里睡下?”龟奶奶盖上砂锅的盖子,心疼地问。
温无缺点点头,想了想,又掏出手机设了个闹钟,才让龟奶奶领着她去了卧室。
第74章
抽油烟机工作的风压声里,寒香寻从容不迫地往烧热的铸铁锅中倒入食用油,再淡定地避开喷溅的油星子,朝滋滋作响的热油里丢了几片姜,动作麻利地翻转锅铲煸炒了两下,接着将姜片拨到一边,往锅里丢了适量的冰糖,最后才将燃气灶的火从中火调至中小火。
容鸢目不转睛地盯着寒香寻的一套操作,不免有些恍惚。
大功率抽油烟机,是搬来的时候李筠一定要装的;铸铁锅,是李筠拜托有交情的华超老板从国内进货时捎带购买的;厨房里另外还有李筠在唐人街买的砂锅,和其他一些做中餐需要的厨具。
这些厨具包含厨房最惹眼的设备,共通点就是缺乏使用痕迹。他们婚姻存续期间,厨房一直是独属于慕容延钊的舞台,李筠似乎从不插手,容鸢也没有经历过,一家人一起在厨房作业的场景。
今天下午,她们去华超采购补齐了年夜饭需要的材料后,寒香寻翻出了这些被慕容延钊悉心保养的厨具,简单擦拭冲洗后,让这些被遗忘的“演员”进行了迟来的“首演”。
容鸢有一种感觉,她少年时本就该有这样的情景,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李筠和慕容延钊都忘了在他们离婚前,一家人应该像这样做一次饭。
而现在,寒香寻补上了这顿饭。
寒香寻适时指挥容鸢投入提前沥干水分的猪肉和鸭肉块,她自己则像舞剑一样,灵活地翻动锅铲,将漂亮的焦糖色均匀地晕染在食材表面,这之后,她才让容鸢把处理好的鸡翅、白煮蛋等食材一并倒进锅里。
食材都下锅了,接着就是调味料了。
容鸢瞪大眼睛看寒香寻,都不用电子秤或者量杯,直接豪迈地往锅里依次倒入料酒、老抽、生抽,又是一番随性地翻炒后,放进了备好的葱结和酱料包————纱布袋和调味料都是华超买的,这些桂皮、八角、香料,也都是寒香寻凭经验配的。
“好了,接着把高汤倒进去,”寒香寻指示容鸢,见容鸢端起汤锅的时候眉头紧锁,她笑着补充道,“没有定量,东西都泡进汤里就行了。”
容鸢照做了,她稳稳倾斜汤锅,将熬了一下午的高汤小心倒进锅里,没过了食材,然后按寒香寻的吩咐,把火力又开到了最大。
寒香寻在灶台前,像一个运筹帷幄、知人善任的统帅。
铸铁锅加热很快,烧开后,寒香寻便把火力转成小火,盖上了锅盖,开始慢慢炖煮一大锅卤菜。
就在容鸢以为这道菜这就暂告一段落,只等出锅时,寒香寻又挪开了岛台上一个大号沙拉碗上压的盘子,伸手进碗里捏了捏,才把盘子整个拿开,一手扶着碗沿,一手压着碗口,对着水槽把里头的水分沥干。
“腐竹一般像这样,泡发到没有硬芯就可以了,”寒香寻沥完了水分,将碗口朝向容鸢,用双指捏了捏碗中的腐竹,示意了一下,说,“我原来送你学那个证比较速成的,应该没跟你讲卤菜。一般腐竹木耳这些干货就提前泡发,新鲜蔬菜就洗洗就行,都是肉快入味了再放进去,不着急。”说罢,她将这碗腐竹搁在了锅边,又去忙别的了。
容鸢跟寒香寻吃过三次年夜饭,还是第一次看寒香寻备这么多菜。寒家的年夜饭餐桌并不单调,寒香寻能准备很多盘菜,但量总是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吃一顿而已。至于卤菜,寒香寻原来会直接买而不是自己动手。
这碗腐竹显然不是唯一的素菜,寒香寻用专门的工具撬开了白天从华超买的罐头笋,倒进了又一个大号的沙拉碗里,开始在净水龙头下简单冲洗笋片,她手里操持着活计,嘴上挂着笑对容鸢说:“好久没一次做这么多了,还挺爽的,今晚这锅肯定成功。对了,你别嫌多啊,一呢,年夜饭的时候菜一定要多点,不然来年会不吉祥;二呢,你这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我做多点,你可以多吃几顿。如果你吃了觉得爱吃,下次禽兽过来,让她给你做。”
“嗯。”容鸢应和着,疑心温无缺可能并不喜欢卤菜。
容鸢的记忆里,温无缺的食谱更偏向于,那些强调了食材本味的汤品,和那些食材形状、色泽一目了然的清炒家常菜。
近一年前,她和温无缺还不熟悉,有疑惑过,这人嫌金明池的料理难吃,怎么还为了找她的碴再三光顾,钱莫不是大风刮来的吧?
后面她们接触多了,她发现温无缺对分子料理的嫌弃,和金明池的料理是不是珍馐美馔没关系,这人只是单纯的,在追求味道和口感之外,更喜欢能辨别出食材本真的菜肴。彻底分解食物结构并按创意重组,改变了性状的分子料理,显然和温无缺的饮食偏好背道而驰。
那么同理,熬了糖色,一锅食材混杂着泡在深色卤汤里的卤菜,好像也不是温无缺会爱吃的东西。
提到了温无缺,容鸢便摘下右手的□□手套,抓过了搁在岛台角落的手机看了一眼,确认微信那边没收到任何回信。温无缺没有回应她发的“节日快乐”。
反正她也没明说是“情人节”,那就等温无缺大年夜回复她了再说吧。容鸢将手机锁屏放了回去,重新戴上了手套。
她看手机这么几分钟里,忙碌的寒香寻已经打开冰箱门,在冰鲜保鲜层里找到了容鸢下午处理好的鱼,和提前从从冷冻层转移进去解冻的一份羊肩肉。
鲫鱼是午饭后马上去逛华超的时候买的,一拿回家容鸢就按寒香寻的吩咐收拾好了。羊肩肉则是温无缺之前带她逛有机食品超市时候就买好的,超市都预先切块处理好了。
寒香寻早上看容鸢冰箱的时候,就确认过里头有什么,所以她在华超购买的都是容鸢家冰箱里缺的食材和调味料,比如鲫鱼,再比如刚才那些卤料。合用的羊肩肉这种现成的,她就没有重复购买。
容鸢看着那袋羊肩肉,想起来温无缺说要给她做药膳羊肉萝卜汤,最后因为一直没想起来去亚超或者华超补齐里头的药材而作罢。
寒香寻在岛台水槽边的作业区域,放上了碗柜里找到的最大的鱼盘,将鲫鱼放上去,均匀地在鱼身上撒满了盐,细细揉搓开,然后称赞道:“你这鱼处理得,还真是漂亮,刮、洗得干干净净,也没划伤鱼肉。难怪老余老夸你杀鱼功夫好。”
寒香寻提起的,是金明池餐厅后厨,负责鱼介类的厨师长,绰号鲜有余。冷不丁听到过去同事的名字,容鸢反而松口气,她可算有理由问寒香寻了。
“餐厅那边,一切都顺利吗?”
金明池餐厅是寒香寻投资创办的,到去年10月为止一直由容鸢担任主厨。这家餐厅确实走的是依靠营销吸引顾客眼球的风格,依这些年国内的流行语来说,就是“网红”餐厅。没有米其林星标,采取晚餐预约制,靠宣传创意取胜。
虽说主厨其实不用真的参与料理过程,熟悉菜单、食材和能统筹后厨工作的人都可以胜任,但也确实没听过哪家餐厅的主厨像容鸢这样————她对食物有特定的记忆障碍,吃过的菜和菜名经常会对应不起来,以至于厨艺平平。
寒香寻明知这点,却不以为意,为了不落人口实,特意提前两年把容鸢送去进行了培训,让容鸢扎扎实实学了一年厨,考了个中级厨师证。
在寒香寻看来,容鸢记得住餐厅每个季节的菜单,清楚后厨各部门的厨师长负责什么,又能熟练操作分子料理的仪器帮助重塑食材状态,加上是持证上岗,她就已经是位非常靠谱的主厨了。
容鸢其实很喜欢金明池的这份工作。尽管她和雀互通邮件的时候,雀曾就此直白地表达过自己的不解。
她从名校名导手底下的博士生,实验室的冉冉新星,未来前途无量的科学家,变成一个不用动脑,每天操作复杂的,与其说厨具不如说是实验设备的机器,把食材弄成花里胡哨的样子去卖钱的,分子料理主厨,这任谁听起来都很像一种“自甘堕落”。
偏偏容鸢这样的人,言之凿凿自己喜欢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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