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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凌村后山有一条大河支流,是村子经营码头生意的基础。
河堤附近有船坞,划船顺河流而下,到时水流湍急,带他们夜行千里略有夸张,行百里是非常有可能的。
待宋府发现,他们或许早已逃到了山高水远之地。
少年听了,心下兴奋起来,云游半年,他压根没走过水路。
“赵七,你会划船吗?”
“当然会。”
“你能教我划船吗?”
到时候他会划船了,划一叶扁舟,想去什么地方去什么地方。
“可以。”
“我也可以教你。”
话音未落,一道女声插了进来。
坐在地上的俩人整齐地回头看去,屋门打开,下半张脸用白纱遮住的池玉露自屋中走出。
身上红喜服换成了一身干练打扮,繁复发型换成了一个用玉簪简单簪上的发髻。
她提起收拾好的包袱眼中含笑地走到云星起身前。
没有在意女子眼中看他莫名的光,少年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你收拾好了?”
“是的。”
“那我们出发去后山。”语气兴致勃勃。
三人一路走至山脚,望了望似一块黑岩压下来的大山,云星起蹲下了身,对身后池玉露说道:“池姑娘,我背你。”
经过一夜奔波,嘴上缝线才拆去,他担心池姑娘可能无法适应崎岖山路。
意料中的重量并未出现,反是有人轻轻拍了他肩膀一下。
池玉露在他耳边轻笑一声,声音从包扎得严严实实的白纱后传出:“不用了。”
她挎在腰间的一截短棍明晃晃从蹲下身的云星起眼前越过,人脚步轻快地跟上前方等待他们的赵七。
全然没了初见一副浑身无力的模样。
望着女子前进的背影,云星起先是愣住,随即一笑,是他小看人家了,到底是本地人,对路况肯定比他一个外乡人熟悉。
只是,怎么貌似他遇见的每一个受伤的人身体素质都这么好?
心中暗暗嘀咕一句,他缓缓站起了身。
或许是少年给她用的药药效太好,眼下迷药劲过了的池玉露除了感觉伤口处略有疼痛外,在漆黑山路中行走的步伐算得上矫健。
领路的人是赵七,池玉露走在中间,断后的是云星起。
上了山,走没一会,云星起发觉他和前方两人的差距是越来越大了。
他是经常在荒野间行走,但鲜少在深夜的荒野间赶路。
万一一个没看见,摔下山崖怎么办。
擦一把脸上滴落的汗珠,刚想开口喊他们等他一下,张开口意识到声音太大也许会被他人发现。
犹豫之际,听见一边灌木丛里隐约传来怪异的声音。
手捏蒙了一层布的提灯转身,有人和他一起走不觉得,一到独自一人,云星起陡然发现这片树林太黑了。
微弱烛火对漆黑树林来说,刚刚能照亮他周身半米范围。
其他区域黑得像被一块黑布劈头盖脸罩住,看不清周边情况。
死死盯着前方,依然看不见什么。
唯有声音,每一丝声音在寂静黑暗中放大,一点小动静听来都让人心颤。
“喀嚓。”
是掉落在地的树枝被踩断了,惊得他浑身鸡皮疙瘩乍起,后颈被林间风一吹,整个背脊发凉。
另外两人走在前面,走动的声音绝不会出现在他身侧。
是宋府派人来追他们了?
意识到这一点,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快速走了几步,没想到声音好似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激烈。
一股紧迫感逼得他由快走到奔跑,头顶茂密枝叶交织,跑动中,有几丝月色透过缝隙投射下摇曳光影。
他如无头苍蝇般随光乱跑,直到一团黑影从林边带起树叶猛烈撞入了他的胸膛。
巨力压迫胸口,压得他一刹那间喘不过气来。
视线颠倒,身体失衡,眼瞅着要摔向地面。
完了。
那一刻,脑中甚至闪现出了走马灯。
再见了,师父师兄师姐,原谅我没来得及回家,再见了,翎王,你不用再派人来抓我了,再见了,王忧,再见了,我的好兄弟......
绝望中他闭上了双眼,双手抱住头,期望尽量减少摔倒在地的伤害。
凉风轻拂,哗哗叶落于身,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只手从后方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第19章 又来抓
离开沙漠边境小镇后,燕南度按计划走在去往芳原城的方向。
日日骑马奔波,让他惊讶的是,无论经过几个小镇,都有他的悬赏令。
不是,他到底是犯了什么重罪,至于如此大费周章抓他吗?
要是他做了,他认,可他什么都没做啊。
明明记得几个月前江湖一片太平,朝廷难得不找事,几个月后一回来全乱了套了。
参加好友婚宴而已,本朝中原人和西域人不是一直允许通亲的。
越看他是越着急,一下想起芳原城有一条河流一穿而过,与其走陆路不如走水路。
策马来到一处渡口,没等他想好如何处理玄采,河滩边的茶摊里突然冲出几个官兵,刀光剑影直指他而来。
这一趟运气明显不如之前,马率先中箭倒地,他脚尖轻点从马背上飞跃而起,先在陆地上同他们过了几招。
对面人多势众,他多日来奔波筋疲力尽,显然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欲与他们多纠缠,索性跳进一旁河水中。
人潜入水底不辨方向地胡乱游了一阵,身侧有箭矢嗖嗖穿过。
当他从水里露出头来,身后追捕的官兵消失了,人也是不知东西南北,辨不清身处何地。
追捕他的人武功大多没他强,除了第一次一点准备没有被阴了一手,第二次他安然无恙,只可惜马没了,行李丢了一部分。
反正遇上朝廷那帮子人准没好事,以前他和兄弟们初建门派之际没少被他们找过麻烦。
所以上了岸后,他一头扎进山林,不再在官道上赶路。
芳原城先放一边,先隐藏一下踪迹先,顺路再找个村庄打探一下目前到底身在何处。
在山中行走数日,有意往人烟多但不是特别繁多的地域走去。
今夜月亮隐藏在乌云下,风轻轻吹走了云霭,亮堂月光洒落于林间落叶。
燕南度靠坐在一株大树离地几米高的树杈上休息。
此地风景独美,抬头夜幕一览无余,月光毫无保留地铺在每一棵树的树顶,一颗忽闪忽灭散发出莹莹微光的星星悬挂在月亮旁。
一双独属于某人的黑曜石眼瞳突兀地撞入了他的心扉。
他和他说过让他去芳原城找他,怕记不住特意留了信,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地方,可能他到了他人尚在山林草野间......
那么,还能再见面吗?
一个念头突兀地浮现,睡意袭来,恍惚间他沉沉睡去。
一道飘渺的背影在迷雾中行走,他落在后头望着。
对方一身白衣,衣袂飘飘,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他被莫名的焦灼感所支配,控制不住快走几步上前,牢牢抓住了那人的白皙手腕。
对方转过头来看他,不是什么恐怖画面,是云星起。
雾中少年和往日不同,脸若冰霜,语气冷漠:“你抓我干什么?”
凝视一阵他抓住他的手,燕南度讪讪一笑松开,“抱歉。”
他不清楚为什么要上前来抓住他,好像是不抓这一下少年就要隐入雾中再也不见。
抽回手的云星起瞧了他一眼,沉默无语继续向前走去,他追上前去,“你去哪,我和你一起走。”
“去你见不到我的地方。”
什么?
话音未落,两人之间的距离猛地拉远,他想追上去,白雾中一下伸出许多藤蔓,缠住他的脚腕。
他想喊他的名字,越想努力大喊,声音反而越小。
惶恐似潮水一般将他淹没,偏偏一道火光从视线边缘侵蚀而来,逐渐吞噬掉雾气与他所遇少年。
刺鼻焦糊味铺天盖地,堵住了他的喉管,剥夺了他的呼吸。
他一个睁眼,随即猛烈咳嗽起来,是哪里着火了。
耳廓是咚咚跳动的猛烈心跳声,再次闭眼平复心情,只是一个梦而已。
树叶在风中发出沙沙声,他睁开眼皱眉,烧焦气息越来越浓重了。
运轻功跳到高处,凝神细看远方,貌似是一处村庄里的大宅子着火了。
火光冲天,其间有无数细小人影四处走动,不知是在救火,还是在逃命。
脚下树林中有窸窸窣窣脚步声传来,向他这边而来。
在逃走和留在原地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站在树杈上,借繁茂树枝掩映,瞧见有两人提灯走来。
带头是一位打扮朴素的男人,后面跟着一个一看身手不错的女子,不知为何大晚上用白纱遮住了大半张脸。
男人不会武功,女子会,但应是专修外功不修内力,为怕出意外,他仍是隐藏起气息。
天色昏黑,两人没发现有人站在他们头顶一棵树上观察。
他俩走出去好一会,他听见一侧树林里有人在慌慌张张奔跑,跑得急,动静大。
奇怪了,今天大晚上的林子里这么热闹的吗?
运起轻功跳跃到另一棵临近声音的树上,是一女子怀中抱有一个包袱匆匆忙忙奔跑在林间小道上。
跑这么着急干什么,他绕有兴致地蹲下身观望起来。
视线随女子跑步的路线移动,直到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同样在奔跑。
微微瞪大双眼,衣着打扮略有不同,他却一眼认出对方是云星起。
梦中面无表情的冷漠少年此时此刻表情鲜活的出现在落满月光的山道上。
少年满头大汗,一边跑一边四下张望。
有人在追他?
他凝思起来,之前怀抱包袱的女子不一会跑到了少年所在的方向,两人谁也没看见谁,一下撞了个满怀。
冲力相击,两人向两侧地面摔去。
燕南度下意识飞速落地,带起一片枯黄深绿树叶,轻柔地抱住了朝思暮想之人。
他感受到少年腰肢纤细柔韧,手感极好。
为怕被村中人发现,赵七没选择点燃火把在山林中赶路,而是选择用一块黑布蒙住提灯前行。
光线微弱,有总比没有强,更多是凭借记忆和树杈间时时漏出的月光。
好在池玉露和他对这段路程都较为熟悉,不至于在此地迷路。
周遭黑暗似细腻丝绸,把他们缓慢裹挟其中,池玉露不怕黑,只是走着走着心下生疑。
怎么好像只有她和前方一人走路的动静,扭头一看,不对,身后人呢?
如梦初醒一般,池玉露连忙上前去拍了拍赵七的肩,之前救她的少年人没了!
赵七一脸困惑地回头看她,池玉露心下着急,开口却刻意放轻音量:“跟在我后面的人不见了!”
第20章 上船
快要跌倒之际,被一个不知何处而来的人给抱住,把云星起是给吓得够呛,手立即伸进口袋里攥住匕首。
对方炙热的鼻息喷吐在他的头顶,一把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别怕,是我。”
嗯?
是谁,好熟悉的声音。
顾不上胸口钝疼,他仰头看人,是燕南度。
他乡遇故知啊,松开攥住刀柄的手,胸口疼得他靠在对方怀里,扯出一个热情的笑来:“燕南度,好久不见了。”
是他时时想再听见的清澈嗓音。
此时,一抹月光知情识趣的透过枝叶缝隙轻柔地落在怀中人脸上,照得他的眼眸恍若宁静溪底的鹅卵石。
那里头朦胧的光,看得燕南度心头软上几分,心底某处开始泛滥起来。
视线下移,定格在少年微微张开饱满红润的唇上。
或许是他睡醒不久,或许是梦中离他远去的少年过于决绝,此刻却被他扎扎实实抱在怀中。
不自觉的,在对方懵懂天真的眼神中低下了头。
脸侧蹭过怀中人鬓角,二人呼吸交叠,气氛逐渐暧昧。
云星起一个大鲤鱼后仰,皱起眉头:“你干什么?”
一旁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之前和少年撞了满怀的女子,她不声不响地去收拾起散落一地的包袱。
而在燕南度身后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得知云星起失踪后,另两人急急忙忙沿来路寻找。
一到近前,池玉露率先看见少年正和一位高大的陌生男子抱在一起的画面。
一边的赵七被吓了一跳,因为他看见了一个熟人,“小安姐,你怎么在这?”
蹲下身扶起收拾好的小安姐,眼睛瞧了几眼她牢牢抱在怀里的包袱。
好事被打扰,陌生男子转过头直直扫视向他们。
此人眼眶深邃,面无表情看人实在太凶,池玉露不怕,手捏腰间短棍目光灼灼与他对视一瞬随即错开。
“赵七,池小姐。”
云星起一开口,他才知原来三人是认识的,他松开手,任由少年向两人走去。
“你们走太快了。”语气略带委屈。
池玉露眉眼弯弯走到他身边,“不好意思,是我们疏忽了。”顺手给他摘走了落在肩头的落叶。
“你低头我看看还有落叶没。”
不待云星起低头,一边的燕南度从他的头发间取出来一片枯黄叶片。
“别低头了,我找到了。”
她的行为引起了他的注意,女子见他取出来叶片,瞥他一眼,“那没事了。”
眼中的光可不太像是没事了。
云星起浑然不觉,哈哈一笑,到处摸了摸,见身上没叶子了,开口道谢:“谢谢你们了。”
赵七不比池玉露,他被打量几眼,只觉云小兄弟身边男人眼神不虞,似乎在生气。
被他上下看了几眼,不自觉僵住了身子,后背隐隐冒汗。
他凑近少年身边,擦擦额角冷汗,轻声询问:“他你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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