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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心下犯了难,沾在别处倒好,偏偏落在他脸颊上。
手指一模,触感粗糙,颜色显然没有上纸作画鲜艳,暗淡深红,揉搓几下,像是刺青似的。
十分显眼,属于是一走出去立马会被旁人注意到的程度。
在他苦恼之际,一边的老资格画师提醒了他一句,他才知晓,烙朱若不慎蹭到皮肤上,是无法用清水擦拭去的,得用灯油去擦。
依言去做,果真如此。
烙朱的神奇特性引起他的好奇心,随后几次,他暗地里悄悄挖走了一点烙朱,在自个胳膊上试验过几回。
纹不了龙画不了虎,描画点花花草草是绰绰有余。
儿时被师兄姐带下山玩,他遇上过几位江湖气浓重的刺青大汉,第一次见的他牢牢盯视着他们手臂上的花纹,惊讶与好奇隐隐埋落在他的心间。
稍微了解过后,他甚至升起过待他长大后,自己给自己绘制一张刺青图,纹一个独一无二刺青的念想。
随翎王去了长安后,真真正正见识过刺青过程后,他果断放弃了。
银针沾染各色颜料硬生生扎进皮肤,不光看着疼,实际应该也挺疼,要不怎么被纹身者各个满头大汗。
再者说,以后他年岁渐长,不小心长胖了,那刺青不得跟着一起变样走型。
烙朱正好能让他过一把刺青瘾,事后大可以一擦了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秉持着好兄弟有福共享原则,他有次对镜在左胸膛上画了一只小鸟,打算给王忧瞧瞧。
约了王忧一起去酒楼喝酒,一进包厢,他拉着王忧坐下,“我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王忧一脸疑惑。
顺势扒拉开衣襟,王忧是一看吓一跳,脸上困惑明显转变为担忧。
“你怎么了,是不是做错事被王爷给责罚了?”
平常混不吝的王忧难得一本正经,云星起顿时没了炫耀玩乐的想法。
他不甚了解礼法对刺青的贬斥,单纯觉得在身上刺青怪有趣。
两方解释后,双方才知是一场误会。
后来,图画院或许是有所察觉,对颜料严加管控。
不待云星起生出研究制作烙朱的想法,被断绝了来路。
他没来得及产生研究烙朱的想法,来源便被断绝了。
听云星起介绍完烙朱后,游来重陷入沉思。
他今日状态不佳,若不是另一位老仵作回乡访亲,整个衙门上下找不出一个比他经验丰富的,包是轮不到他来。
幸好尸身半白骨化,没有浓烈气味,要不他可能会没有职业素养地当场吐出来。
案件性质一看了然,没了头颅,大抵是他杀。
按照流程,他大致检查一遍,没有能证明死者身份的线索。
他脱下手套,对一边的监督衙役说道:“死者身上没线索,先从登记在册的失踪人士开始排查吧。”
失踪人员当中,元苏瑾的名字排在最后一位。
赶巧她唯一的亲属们将要离开垂野镇,加急传唤来府衙辨认,一看手臂内侧胎记,立马确认是其人。
得知是她后,亲属们无意再度好好安葬,给了府衙一笔钱,让府衙来安排。
案件发现得快,结束得也快,若是有蹊跷,亦是情理之中。
好半晌,游来重回道:“今日时候不早,待明日我去好好检验一番。”案件真相亲属已不在意,不过他仍是得去看看。
看看是不是如他小师弟所言。
云星起颔首,忆起公告栏上与周围追捕令不同的元苏槿画像,询问:“对了,三师兄,为什么你画的元小姐与其他画像不同?”
游来重坦然:“是因我以前与元小姐打过几次照面,其他的江湖人士多是人人口耳相传,实际样貌我未曾见过。”
怪不得画得惟妙惟肖,像是画师本人在何时何地见过一样。
屋外日光西垂,晚风拂过,敲响了悬挂在门外屋檐下的铜铃,吹动起屋内挂壁画卷,清脆铃声伴随着纸张哗哗响声,一段零散朦胧的记忆缓缓浮现。
这段记忆犹如蒙上了一层轻薄面纱,如梦似幻,几近遗忘,是他病重时被燕南度背上山的几幕画面。
画像中的元苏槿,和那日一刹那间与他面对面交错而过的鹅蛋脸女子长得太相像了。
照理说,他因是不记得的,只因对方给他一种不妙突兀的熟悉感,极像之前在渝凌村,好奇透过门缝窥见的宋少爷。
她与宋少爷不同,妆容精致,头发整齐,被风掀起车窗帘,单露出一张脸在外头。
可有种存在,一旦见过一次,下次再见时一定会敏锐察觉到。
例如,死气。
虽有脂粉遮盖,死气是遮掩不住的。
他见到已死去的元小姐了?
若是死了,怎能安安稳稳坐在马车内,与他对视?
他是见鬼了?
当时他病得昏沉,不是不可能出现幻觉。
幻觉怎么会和元小姐相似,印象中,他从未见过元小姐。
难道是十六岁之前的他曾在垂野镇中见过元小姐,两人没交流,他莫名记住了对方的脸?
回了垂野镇后,病中的他触景生情,幻觉中出现了曾在镇子里见过路人的脸?
不对、不对,他没有见过死后元小姐的脸!
冷汗如潮水一般来来回回冲刷着云星起,他手扶椅子把手,陷入一阵恍惚中。
看他僵在椅子上半天不动弹,游来重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几下,“你怎么了?”
云星起回过神来,虚虚发问:“三师兄,你有验出元小姐是何时去世的吗?”
“你确定你没事?”看他状态不对,游来重担心他又发起烧来。
暂且没理会师兄的担忧,云星起自顾自再次重复了一遍问题。
游来重摇摇头:“暂时没有验出结果。”
本是要验的,一下得知死者是谁,案件立马结案,验不验无所谓。
一把抓住三师兄放在桌面上的手臂,云星起真挚地看向对面人:“三师兄,出了结果你一定要告诉我。”
“怎么这么上心?”游来重一笑,“第一发现人是不一样。”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他顿了顿,“是我在上山那天与死去的元小姐相遇了。”
一只手顷刻间摸上云星起额头,游来重脸上笑意全无,皱眉道:“没发烧,你确定你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怎么突然开始说胡话了。
扯下放在他额头上的手,云星起无奈了,怎么他发一次烧,一个两个以为他烧不停了,有没有可能烧过一次后,他身体更健康了。
不欲在此事上多辩论,云星起把话题拉回来:“三师兄,我知道元小姐是在半月前私奔,你说她有没有可能半月间人仍躲藏在垂野镇中?”
收回手的游来重坚定摇头:“不可能。”他一脸严肃。
云星起察觉出不对劲:“为什么?”
游来重长叹一声,手伸过去呼噜了一把云星起的头毛:“你呀,不和你说明你是不会放过我的,说不定还得找别人来了解真相。”
看了对面一脸渴求星星眼望着他的少年一眼,他故作老成道:“与其要别人来告诉你,不如让我这个案件相关人士来告知你。”
瞥一眼放置于桌面的信件,游来重勾起嘴角,笑得意味不明:“为什么?因为在元小姐私奔当日,除她以外一家四口悉数死亡。”
瞪大双眼,云星起:“灭门?”
“灭门。”
得了确切答复,云星起愣住了,口中喃喃道:“是谁干的?”
手指信件,游来重语气平静:“元苏槿。”
他抬头看向对面人,“所以,她私奔第二日便被全城通缉。”
第57章 蹊跷
哐当一声巨响, 云星起突兀站起,座下椅子砸在石板地面上。
四周十分安静,衬得这一砸特别惊人。
他张开口, 想说不可能, 又觉得如果不可能, 为什么三师兄会和他说是元小姐?
游来重面容平静,抬起一双黑眼圈看他,缓缓解释道:“元家人全因中毒身亡,毒源来自于茶水之中, 房屋内无打斗痕迹,推测唯有熟人下药可能。”
将信件往前推了一寸, “而这封信, 似乎验证了这一猜测。”
云星起扶起椅子木然坐下,“为什么?”
游来重语带一丝疲惫:“根据目前线索推导,元小姐与秦郎私奔,或许是一时鬼迷心窍,听信对方之言,给家人们下了毒。”
云星起辩驳道:“元小姐大可以直接私奔, 为何要选择下毒毒害家人?”
“是不是觉得说不通?”游来重直视他的目光, 没有躲闪,只有对万事万物的平静对待。
“说不通的事多了去了, 有多少人于情之一道发疯, 或许是秦郎许了她难以拒绝的条件, 或许是家人看出她要私奔, 激烈阻碍下,使元小姐狠下心来。”
“其中隐情,”游来重微微摇头, 嘴角扯出一个浅薄弧度,“谁知道呢,元小姐死了,秦郎不知所踪,元家上下仅剩几家平日里并无亲密来往的旁支亲戚。”
强烈情绪顷刻间冷却,对啊,人死了,来龙去脉不是任由活人解释?
愣了一瞬,云星起追问:“那有关于是谁杀的元小姐的线索吗?”
“没人杀她。”
少年疑惑,总不可能一个人独自砍下自个头颅后投河吧。
他平静叙述道:“我验得清楚,肺腑积水,死因是溺水而亡。”
“那元小姐的头颅......”
游来重解释:“切口平整,无凝血现象,是在死后被砍下的。”
“为什么要砍下她的头颅?”
一耸肩,游来重带有一种残酷的坦诚:“不知道,估计也没知道的可能了。”
“为什么?”
云星起觉得他一见三师兄,说得最多的话便是为什么,可有太多疑惑要他去问了。
他深深看了云星起一眼,“我同你说过,案子已破案了。”
元家直系亲属悉数中毒死亡,种种线索指向唯一在场失踪的元苏槿。
一具女尸溺水而亡后被人砍下头颅,身上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证据,因一个手臂内胎记被匆匆认定为元苏槿。
办过一场白事的元家旁系亲属,在府衙默认下,理清分割好元家遗产,辨认过尸身后,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了。
亲属不愿多花时间,府衙不愿浪费人力,摆在面前的选择其实一清二楚。
云星起明白了,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生生吞咽下去。
“那,”再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咳了一声,“红瘢痕,三师兄你会去检验真假吗?”
“当然。”游来重莫名笑了,脸上严肃一扫而空,“这是我作为你的‘三师兄’答应下来的。”
于府衙而言,无头女尸是不是元小姐,对于结案与否影响不大。
反正亲属将尸身全权交由衙门处理,到头来,事项不仍是落在他头上,入土为安之前检验一番也无妨。
得了应答,云星起心弦松弛一分,视线游移开,落在游来重指缝间的信件上。
“三师兄,你知道府衙中有谁会鉴别字迹吗?”
话题转得太快,游来重尚且有些没跟上,眨眨眼,他跟上话题回道:“知道,有一个。”
“是谁?”打算去拜访一下对方。
游来重无奈地伸手一指自个,“我。”
垂野镇府衙规模小资金少,为节约人力,他一人不仅是府衙画工仵作,有需要时兼任字迹对比。
对在续繁楼做过好几年的他来说,此事不难,甚至说得上擅长。
“三师兄,”云星起向前趴在桌案上,双眼发亮,一脸求知若渴,“你有空吗,能教我鉴别一下字迹吗?基本的就行。”
窗外天幕灰蒙,日光渐渐隐没于远方群山中,游来重没拒绝他,爽快答应:“可以,教你一阵,待会同我一起去琼宴楼喝酒去。”
“别,”云星起急忙缩回身子连连摆手,“昨晚我才喝过,不想喝了。”
“不喝酒也行,等会一起吃一顿饭,我请客。”
谢绝过三师兄盛情留宿,云星起独自提灯走在山路间。
今夜,月朗星稀,山间虫鸣不绝。
微风拂面,清凉沁人,云星起深呼吸一口,从琼宴楼带出的浊气消散不少。
远望前方,及树庄宅院檐角两个大红灯笼随风摇动,他看见有一高大身影手捏一点火星立在台阶顶端。
一看身形,云星起打眼认出是谁,是燕南度。
自水下渡气上岸,男人半开玩笑半认真的一句话激得他许久不敢去面对他。
不知是好是坏,之后数日他发烧生病,燕南度衣不解带悉心照料他,病愈后想感谢对方,哪知燕南度忙碌起。
一来二去,两人时间对不上。
现下,万籁俱寂山林深夜,二人是得了空了,又是一个独处环境。
许久未曾忆起的悸动,再次活跃在胸膛下。
夜深露重,山林台阶难免湿滑,他垂下头低敛眉目,提灯仔细辨认脚下石阶,唯恐一不小心,摔下山去。
燕南度吹灭火折子,收进衣襟内。
原是想点灯下山去找人,不曾想今日人回来得比预期要早上些许。
自上了翠山后,少年打扮不复从前一般潦草,终日木钗挽发,一袭素白长袍。
他身形比之从前抽条不少,放在小院房屋内的旧衣大多是穿不下了。
目前身上衣着,是伊有琴在他病得昏沉特意定做送上来的。
其间颜色最多的即为白色,燕南度对此留心,特意向韩钟语打听过。
得知十六岁之前在翠山生活的云星起喜好穿白衣,无染料晕染便宜不必说,兴起可在衣袍上蘸墨作画,用不着当场去翻找白纸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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