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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几个时辰,云列缺忽而传音于他,要他到清冷渊一趟。
路行间不疑有他,清冷渊寂静无声,踏入殿内云列缺只是背对着他,久久不语。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神君?”
云列缺缓缓转身,眼神复杂难辨,突然殿门闭合,一道无形禁制瞬间护住整个清冷渊。路行间愕然,周身灵力如陷泥沼,被结界完全压制:“神君,这是何意?”
对方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拂过他因惊愕而微蹙的眉间,动作轻柔得近乎缱绻。云列缺的声音很轻,“我知你心性,怕你重蹈覆辙,结界足以护你周全,直至天劫结束。”
话音一落,云列缺决然转身,衣袂翻飞间,身影已消失在殿门之外。
“……云列缺!”路行间冲到殿门处,手掌贴上符文流转的光壁,却只能感受到强大的阻隔,“放我出去!我不会胡闹,不要浪费法力!”
回应他的只有愈发凛冽的风声,以及天际隐隐传来的沉闷雷鸣。
第14章
浮郄上神推演无误,一月之期刚到,天宫上方的祥和便被骤然撕裂。
原本永昼的天空迅速暗沉下来,密云自四面八方汇聚,盘旋在灵台上空,闷雷滚滚,天宫灵气也随之紊乱。
云列缺立于观星台之外,他已做了所能做的一切准备,面上无波无澜。
天地之间波诡云谲,第一道天雷落下,没有预兆,毫不留情。
他不闪不避,硬生生接下这一击,痛楚自神魂深处而生,母亲为爱以身挡下无量量劫,路行间选择斩断情丝忘却前尘,上神的无情与决绝,天道的矛盾与不公……
天雷如雨急下,一道接着一道,丝毫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观星台被反复灼烧、撕裂,化作一片焦土。
九天惊雷渐息,破碎云层透下万道金光。云列缺单膝跪在焦黑的废墟中央,白衣染血,气息微弱,但脊背依旧挺直。
诸神无不松了口气,正以为天劫已过,太渊也舒展了紧蹙的眉,谁知下一刻异变陡生,天地间刚刚平复的灵力再度疯狂搅动。
云列缺瞳孔骤缩,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已过,这不是他的劫数——路行间的修为与灵力被天道一同感应,天劫接连而至!
他回身往清冷渊赶去,天雷已落在结界之上,震得他吐出一口鲜血。路行间怔在原地,他忘了前尘,忘了身负的因果,不明白灭顶之灾从何而来。
云列缺不顾灵力将竭的虚弱,用尽剩余气力,将对方紧紧拥入怀中。
……雷光散尽,万籁俱寂,天宫重新恢复了祥和平静。
部分天雷透过云列缺的身体,窜上路行间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剧震、经脉如焚,却远不足以致命。
但云列缺遭过量劫神魂不稳,二度受创难以支撑,他怔怔地看着对方倒在自己身前陷入昏迷,大脑一片空白。
感知到云列缺的神魄与心魂被击散,源于心底的恐慌让路行间神魂俱颤,他顾不上一体双魂损伤仙髓,慌忙用尽灵力将魂魄碎片全数收拢在识海之中。
却不知心魂与情意相系,刹那间,洪水般的记忆注入他的脑海……
是谁在雪岭陪他度过年岁磋磨,对他许下生死相依永不分离的承诺?
是谁在春日与他追逐嬉闹身影交叠,呼吸同步梦境相连?
是谁与他相知相爱相守,却不被天道认可重新孤苦一生?
前尘带着彼时的温度、气息和无法言说的深重爱意,也带着分离时的绝望、痛苦和漫长等待的不甘。
路行间痛苦地颤栗起来,却又因苦楚跌回地上,失而复得、却又即将得而复失的巨大悲恸让他泪如雨下。
他轻轻抚摸云列缺苍白冰凉的脸颊,声音颤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沈云亭是你,沈云起也是你,我们不会再分开。”
·
清冷渊内,云列缺还在昏迷之中。
因为遭受天劫重创,路行间灵力不足,温养的神魂仍处于虚弱状态。
天帝来看过太子,给他留下百年修为,他小心翼翼将灵力化作最温和的滋养,一点一滴地包裹、浸润云列缺的神魄和心魂。
璇玑上神赠他中灵草,教他如何增长灵力,又教他如何通过双修事半功倍。
“列缺由我亲手养大,母亲的事情让他有了心结,”璇玑上神轻声叹息,“太渊又总是不近人情,他很少有开心的时候。”
路行间不由地握紧了云列缺的手。
“太渊选中你或许不怀好意,他想复制自己的经验,让太子在天劫中毫发无损。但列缺不会那样做的,他不会让自己喜欢的人落得母亲一样的下场。”
“天道存在许多矛盾,也有许多不公,说到底不过是筛选神明的机制……你既获此机遇,往后便要多多造福苍生。”
不知过了多久,路行间终于感到识海中的震荡渐渐平息,原本微弱欲散的神魂,开始散发微弱却持续的光芒。
他将神魂自眉心引出,重新注入云列缺的躯壳,一刻钟后脱力地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云列缺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得透明,但令人心悸的消散之势已经停下。他轻轻握住云列缺的手指,“双修我是决计要做的,你若不从就开口阻止……”
路行间低头,在云列缺冰凉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却郑重的吻:“既不说话,便都由着我了。”
灵力自他体内缓缓流转,试图通过最亲密的连接渡入云列缺的体内。起初如同石沉大海,云列缺像是一座沉寂的冰川,毫无反应。
路行间心中焦急,却不敢冒进,只能更加耐心地一遍遍打开自己,将灵力混合着灼热的情意,小心谨慎地传递。
“云列缺,”他伏在对方的心口,情热逼得他哽咽,“你说过生死相依、永不分离,不能言而无信。”
或许是触动了什么,或许是持之以恒的灵力滋养终于起效,路行间感觉到云列缺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路行间屏住呼吸,所有感官都聚焦在指尖相触的一点微凉上。他不敢妄动,生怕只是自己的错觉,清冷渊内只有他急促的心跳和两人交错的微弱呼吸声。
接着他清晰地感觉到,被握在掌中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力道虽轻,却带着明确的意向,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云列缺的眼睫轻轻颤动,似乎在与沉重的意识搏斗,眉心微蹙,像是承受着某种痛楚。
路行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灵力输送不敢丝毫停歇,漫长的等待后,云列缺终于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曾清冷如寒星,也曾炙热如烈火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虚弱的薄雾,涣散而无神,缓慢地移动着,最终定格在路行间布满泪痕和担忧的脸上。
他抬手替他擦去了眼泪:“只亲可不够,再替我治治伤好不好?”
路行间搂住了他的脖颈,灵力更加顺畅地流淌起来,开始了奇妙的交融。
云列缺虽然虚弱,但本能地开始引导、配合,空气中紊乱的灵气渐渐平复,随着两人神魂交融,经脉被缓慢修复,心跳也变得有力起来。
第15章
清冷渊内灵气氤氲,比以往多了几分温润的生机。
双修之法确有奇效,云列缺的神魂稳固了许多,但路行间敏锐地察觉到,神魄与心魂似乎尚未完全融合。时而是沈云亭的自信从容与强势,时而又是沈云起的沉默阴郁与内敛,切换毫无规律,让他颇为苦恼。
好在一点小脾气无伤大雅,无非是他要多费些心思照料。
经历过这一切,他不再只是从前那个懦弱、循规蹈矩的路行间,他会主动担当属于自己的责任……包括云列缺。
天道既要他受雷火淬炼,他便不再顺从认命、安于现状。
神庭事务日渐繁琐,而云列缺尚在闭关休养,冲阳上神便将权柄暂交路行间:“列缺神君不日将调离,行间要抓紧学习,否则神庭没有继承神,本仙君就得延迟退休了。”
路行间接过象征神庭最高权力的灵枢,只觉掌心一沉。这不仅是权力,更是重任,调度苦境愿力与气数,远比每日在悬钟点卯复杂得多。
他小心翼翼接过:“行间定当尽力。”
冲阳仙君笑道:“你与列缺神君此番际遇,也是你的造化,好好修行将来必有一番作为,眼前坎坷不必过于挂怀。神庭虽小,却无是非纷争,同僚皆好相与,是个清净之地……”
他心中明了,如今自己的处境确实微妙,对领导的好意心生感激:“是,行间明白。”
冲阳仙君见他明事理,满意地点头,“天帝正在拟定飞升名单,点名要见你,快去吧。”
天帝召见,路行间不敢怠慢,辞别冲阳仙君,便径直前往紫微宫。
沿途仙阙巍峨,祥云缭绕,与清冷渊的寂静截然不同,处处彰显天宫至高无上的秩序与威仪。路行间心中五味杂陈,璇玑上神的话犹在耳畔,他对这位仅有一面之缘的三界之主,实在生不出半分好感。
紫微宫内空旷肃穆,天帝太渊负手而立,身影高大,却透出一种难以接近的孤冷。
路行间拱手作揖:“小仙拜见天帝。”
太渊缓缓转身,目光如古井无波,落在他身上:“你能在天劫中活下来,是我没有想到的。”
路行间心头一凛。
这句话印证了璇玑上神的暗示,也坐实了他心中的猜测。天帝确实未曾将他的生死放在心上,或许在对方眼中,一个能为太子牺牲于天劫、而后被妥善遗忘的棋子,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垂眸应道:“若非列缺神君舍身相护,今日陛下或已如愿。”
太渊并未在意他话中的锋芒,只轻一挥手,展开封神榜:“列缺天赋异禀,心性坚韧,历经此番磨砺,已可位列上神,他迟早要继承天帝之位,统御三界,维系平衡。”
路行间静立聆听,心中已隐约猜到后续。
果然,太渊话锋一转,目光深沉锐利:“天帝之位,责任重大,身为三界表率,不应有软肋,更不该有污点。”
审视的视线再度落下,“你与列缺之事,终究是私情,你虽因缘际会修为有所精进,然资历尚浅,若此次与列缺一同晋升,必落人口实,于列缺未来威信有损。”
殿内一片沉寂。
路行间立于原地,浮郄上神所讲述的往事、云苓仙子的结局,此刻的自己仿佛正踏在一条被规划好的道路上,要么被牺牲,要么被遗忘。
·
空气凝滞片刻。
路行间迎着天帝冰冷的目光,心中惊悸渐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缓缓抬头,腰背挺直:“小仙确实根基不牢、资历浅薄,但您说我是列缺神君的‘污点’与‘软肋’,行间不敢苟同。”
天帝眉峰微蹙。
“「情」、「爱」本是修仙路上无法回避的修行,也是超越天道规则的力量,亲友之情、父母之爱……”他直视天帝的威仪,没有闪避,“真正的道心,不在无情超脱,而在有情亦可担当,有情不会让神明失去力量,冰冷、高高在上的天宫才会失去信徒。”
太渊沉默片刻,声音冷硬:“巧言令色。”
路行间语气依旧平静:“牺牲与遗忘,真的是唯一的道路么?天帝统御三界千年,可曾想过,若上位者自身都无法体会情、爱,又如何能真正为众生平等而慈悲?您所维护的,究竟是三界平衡,还是既得利益者眼中不容挑战的秩序?”
“放肆!”
天帝威压如潮涌至,殿内空气仿佛凝固,路行间周身一沉。
“伶牙俐齿,倒是勇气可嘉,”太渊声线中听不出喜怒,“你若觉得如今的天宫不好,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路行间心神一动。
“一月为期,”太渊挥手定论,“以神庭为试点,让我看看你所谓的‘有情之道’,如何比现行天规更有效地运转。”
他语气威严,不容置疑:“一月之后,若神庭香火更盛,苦境反馈的称颂多于怨怼,便算你初步成功。若不能……我便收回你体内的心魂碎片,列缺也会喝下忘尘之水,从此三生石上,再无你二人姓名。”
这是一场极其严峻的挑战。
一月之内,不仅要改变根深蒂固的运行模式,更要拿出令天帝认可的成果。若成功,或许天宫陈腐的秩序可以开始改变;若失败,他与云列缺便将永失彼此,前尘尽忘。
路行间深吸一口气,并未犹豫,躬身行礼:“小仙领命。”
离开紫微宫,他未回清冷渊,而是径直重返神庭。
叶青灵与解溪见他归来,立刻迎上,面露忧色。天帝召见虽非坏事,但他与太子牵扯甚深,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路行间略去云列缺与忘尘之约,只将天帝的考验简要道出。
“一个月?”解溪眉头紧锁,“以神庭为天宫改革试点……陛下未免太看得起我们。”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路行间下定决心,翻手取出灵枢,神光流转,映亮他清韧的侧脸。
前路难测,困难重重,但他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第16章
灵枢悬浮于路行间掌心之上,蕴藏着苦境众生的无数命运丝线。
他看向叶青灵和解溪,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以往我们核算功德,过于注重宏大叙事,忽略了平凡日常中细微的善意,这些也值得被看见、被鼓励。”
叶青灵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可以像人间大数据推送一样,更精准地筛选出小愿望和小功德?”
路行间点头,“我们可以调整算法,捐庙修路、救人水火是大功德,尊老爱幼、保护动物是小功德,都可以纳入考量。”
解溪提出疑虑:“想法是好,但信息量会大大增加,如何精准筛选、核算?神庭人手不多,恐怕短期内行不通。”
云列缺的声音自殿外传来,由远而近:“灵枢联通三界气运,悬钟收集祈愿之声,可以通过注入神力,将神器改造成更灵敏、更智能的功德核算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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