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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锦衣华服,周身灵气澎湃,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倨傲。天容仙君开门见山,姿态摆得极高:“负责收集苦境祈愿的是哪位,本仙君数次下凡情劫难过,总不能如愿以偿,是故意针对本仙君吗?”
路行间心下诧异,面上不卑不亢:“神庭做事向来按规矩,千百年来未有特殊,想来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天容见他无退让之意,心中更是不悦,认定神庭办事不力,耽误了他人修行,言辞愈发激烈,甚至扬言要上告。
不过半个时辰,一纸来自天宫投诉办的质询函送到了神庭,内容包括功德核算不公平、祈愿收集不透明等诸如此类意见,还有一条点名路行间态度恶劣。
得知此事,神庭气氛一时有些压抑,叶青灵替他抱不平:“天容仙君是出了名的小心眼,又是个好色之徒,过不了情劫岂不正常?”
投诉由璇玑上神受理,有三日时间可以申诉,也可自行与对方解决。
冲阳上神一向不理琐事,先前解溪遇到仙君关于神庭的不满,多是私下与对方说开,损失些香火也就过去了。
他不愿多生事端,备了些香火,便约对方午后吃茶。
天容仙君执掌天宫防卫,平日里孔武有力威风凛凛,却是个好逞一时之勇的莽夫。路行间恭恭敬敬与他敬了杯茶,细细解释仙君入世与苦境凡人无异,祈愿若要上达天听,需得积德行善,才能换来心想事成。
天容目不转睛盯了他片刻,忽地靠上前来:“听闻你陪同列缺神君入世,助他完成三世历劫,可愿也助本仙君一次?若能与我修成正果结为道侣,想来也是一桩美事。”
闻言路行间大为震撼,连连推拒:“小仙道行浅薄,只希望仙君理解神庭工作不易,撤回投诉即可。”
天容已捉住他的手腕,捏得他骨节生疼,“你既能侍奉太子,与我有何不能?他注定要飞升,上神道侣没有好下场,本仙君至少可以给你个安稳的名分。”
拉扯之间他跌在桌下,天容还要欺身用强,正要捏诀反抗,听到了领导救命般的声音:“天容仙君,何故欺我手下之人,若对神庭处事不满,一应冲着本神君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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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缺神君威不可当,将他领回时还有些愠色,“为何要自己出面处理此事,错不在你,神庭规章亦非摆设。”
磕破额角的路行间不敢言语,只垂着脑袋听领导训话:“……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还要委身于他不成?”
“没有!”他仰起脸小声反驳,“小仙正要给他一脚呢,神君就来救我了。”
闻言云列缺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片刻,微凉的掌心覆在伤口处,一股柔和的神力拂过,疼痛瞬间消弭,伤口愈合如初:“这种小事,我和璇玑上神说一声便可,不需要你去逞能。”
他知道,可他不愿这种小事扰了云列缺,“天劫在即,神君专心准备要紧。”
太子却浑不在意,将目光投向别处:“苦境七夕节将近,届时祈愿众多,你要好好工作。”
祈愿只在黄昏前,人约黄昏后,便顾不上钟情妄想了。
一年一度七夕,苦境热闹非凡。见云列缺有心下界,路行间贴心地主动提起:“祈愿已处理完毕,今天晚上人间有不少活动,神君要不要看看?”
银河清浅,霓虹将城市映作微红,街市颇为热闹。路边许多小摊子,花花绿绿的糖果装在玻璃罐中,灯光下显出几分甜蜜晶莹;玫瑰花瓣上犹带水珠,大约是刚从花房取来。
他们路过许多有情人,缱绻情愫在空气中弥漫,云列缺大约受了触动,居然开口提起了前世往事:“于我而言,第三世才是圆满。”
浮生若梦,可惜天道不喜顺遂,人生圆满不符历练要求,才判定不通过吧。
路过一个卖花的小摊,路行间顺手买了一捧玫瑰,大方送给云列缺:“神君不必苦闷,天劫过后晋升完成,再续前缘又有何不可。”
云列缺心下一动,“那时你陪在我身边,亲手做的虾仁水饺让人怀念,再替我做一份好不好?”
这倒是不难。
不知是不是因为做过许多次,路行间做来得心应手。太子的私宅坐落在苦境一隅,不大却很温馨,上了蒸屉等待水沸的时间里,他随意打开了电视。
画面里是播放了一半的视频,两个少年在房间里嬉笑打闹,其中一人眉眼飞扬,大概是云列缺的前世,另一个只隐约漏出半张脸和一截白皙的后颈,模样看不真切。
忽而镜头闪动,两人笑闹着跌作一团,云列缺伸手将对方搂进怀里,眼神炙热而专注,下一刻珍重地吻了少年的脸颊。
……原来太子好龙阳,他脸红心热地关了电视。
第12章
虾仁水饺确实鲜美,云列缺动作优雅,每一个饺子都细细尝过,像是在回味过往。他咀嚼得很慢,仿佛要将每一丝滋味都刻入记忆。
路行间端坐一旁,窗外月色如水,落在衣襟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如此佳节,尝一尝苦境的食物,也别有一番意趣。”
太子看着他,或许是触景生情,声音低沉和缓,话语中藏着难以忽略的重量:“每一次你都将我照顾得很好,在我这里想要什么都不算过分。”
“自您来神庭已少了许多纠纷和推诿,这些都是神君的功劳,”他的回应得体又规矩,领导此刻需要倾诉,作为一个贴心下属,他愿意扮演耐心的听众,“苦境有神君留恋之人,不论神君去往何处,我还会陪在身边。”
话很诚恳,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踏进这间屋子开始,路行间没有露出一丝异样神色,云列缺不禁有些失望。但路行间尽心尽力要为他解开心魔,又不舍得让他圆不了念想。
对方认真地看着他,一如既往,他望进路行间墨色的眼里,只分了下神,便情不自禁吻了下他的唇。
一触轻若蝶翅扇动,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
路行间的眼睫颤了颤,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没有躲开。他专注地看着云列缺,英俊的神君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眼神如此坦荡,却又如此露骨。
“想要的话我没关系,毕竟您帮了我,今天晚上也很愉快,”他垂下眼睫,抬手搂住对方的脖颈,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色里,“……如果能助神君顺利度过天劫,便再好不过了。”
他的全然接受仿佛星火点燃干柴,吻骤然变得急切,甚至有些凶狠。
不知过了多久,云列缺终于放开了他,额头却仍抵着他,呼吸微乱,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许多他读不懂的沉重情绪:“你对我……有感觉吗?”
缺少情丝的懵懂将他包裹起来,路行间有些愧疚地眨了眨眼。云列缺缓缓地坐直身体,拉开了距离,目光转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恢复了冷然的神情,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
他有些疑惑对方的半途而废,转念想起如今身处太子与心上人曾经的爱巢,有些羞赧起来,耳根微微发热。
“草木鸟兽情起而动,不需要顾忌伦理纲常,”云列缺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凡人尚且追求两情相悦……我可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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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夜突如其来的剖白,让路行间总是辗转反侧。月色透过窗棂,照得他心绪不宁。
云列缺留在苦境的念想,自己空白的三世记忆,两者之间仿佛隔着迷雾,让他莫名在意,如同心头一根细刺,忽略不得。
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他动用权限调取了自己的轮回档案。预期的详细记录并未出现,三生三世竟是大片令人心惊的空白,只余下“苦境历练,功成圆满”的结论。
查明真相的念头蠢蠢欲动,可回归神位前自己选择喝下忘尘,一定也有缘故。
窥探之举实属逾越,但冲动压过了理智,路行间借口查阅天容仙君档案,从云列缺手中获得了开启封存档案的一刻钟时限。
他速速找到天容仙君的三世档案,顾不得记录便将一丝神识悄悄释出,在最后一刻找到了云列缺的档案。
心跳如擂鼓,指尖微凉。
天机不可泄露,亦不容等闲之辈窥探,过程心惊胆战,好在有惊无险。权限终止的瞬间,他几乎能感觉到身旁掠过的肃杀之气。
神识只为他记住了沈云亭和路之遥这两个名字,而他除了那日见到的影像,一点其他线索也没有。
早知道就厚脸皮地看下去了,太子敢拍,他还有什么不敢看的。
不过有了名字,便可以从三生石得到验证。
天宫尽处巨石矗然,路行间只身一人前来,停在石前便可见许多名字并排其上。
三生石始于天地初开,受日月精华,直立不倒,两条神纹将石隔成三段,映照万千因缘。石身流淌淡淡光泽,如有生命一般。
路行间指尖微凝神力,并排刻下「沈云亭」与「路之遥」,石面光华流转,两个名字清晰地烙印其上,泛着柔和的金光。
——是正缘,可如今列缺神君与凡人还能再续前缘么?他心中微沉。
迟疑着,他又写下「云列缺」与「路之遥」,名字短暂停留,很快如同水中倒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无踪。
尘缘已断,仙凡有别,果然再无可能。
他望着空荡荡的石面,为云列缺感到一阵惋惜和心痛,那种情绪来得突然而真切,让他几乎措手不及。
蓦地又起念,将「云列缺」与「路行间」刻在三生石上,石面清辉皎皎如月华奔涌,名字清晰浮现,居然就这样保留了下来。
神与神之名,于三生石上,得天道认证,是为正缘。
他站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理解这个结果。
第13章
巨大的混乱和责任感包围了他。
不管太子前缘如何,路行间第一时间直奔浮郄上神处而去,他要知道如何解开心魔,他要知道如何度过天劫,他要知道如何避免云列缺形神俱灭。
神阙大殿之上,浮郄上神正在观看苦境的天气预报,见他神色匆匆,眼中并无多少意外。
“……上神!”路行间躬身行礼,“小仙有一事不明,恳请上神指点迷津。”
浮郗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依旧温和:“是为了列缺神君天劫之事?”
路行间的语气恳切而坚定:“三生石已替我验证,小仙正是列缺神君的有缘人,如今神君劫难将至,我不能坐视不理,求上神告知,我该如何做才能助他?”
浮郗上神看着他,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岁月沉淀让神明的声音悠远平静:“你既已饮下忘尘,便是选择了放下,强行介入他的劫数,未必是良策,天劫乃天道考验,外力强加干预恐生变数。”
他不甘心就这样放弃,试图让浮郗心软:“列缺神君虽然法力强大,但毕竟是九天惊雷,他心魔未除,怕是……”
“太渊当年入世时,身边亦有伴随,”浮郗上神打断了他的话,“回归天宫时也只用了一杯忘尘,你可知是谁喝了?”
路行间摇了摇头:“小仙不知。”
天宫部分神明依旧保留了前世记忆,大概如他这般心性不稳者,才会选择借助忘尘稳固道心。
浮郗上神的声音低沉下去,揭开了尘封的往事:“太渊看重权势秩序,维系三界平衡甚于儿女私情,也不愿自己有了软肋,主动选择忘尽尘缘,可那仙子却保留了记忆。”
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本也相安无事,只是太渊将为天帝,天劫自然非同小可,仙子情深,不惜以自身仙元相助,替他挡了最关键的一道天雷,最后仙骨尽碎,修为散尽,堕入了凡尘。”
浮郗的目光重新落回路行间苍白的脸上:“我告知此事,并非要你评判对错,只是想让你明白,天劫不是儿戏。”
“可是、可是……”他感到无助与迷茫,“我怎能眼睁睁……”
浮郗上神眼中慈悲之色更浓:“顺其自然,或许才是对他最大的帮助,守住你的本心,做好你该做之事,天道自有安排。”
路行间怔在原地,先前一往无前的勇气消散殆尽,只剩下惶惑与沉重。
浮郗上神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苦境,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谈话从未发生:“今日天气晴朗,想来星夜浪漫,不如邀列缺神君共赏?他一定会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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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行间失魂落魄地辞别浮郄,警告言犹在耳,而他不知该如何破解这困局。
一个月期限只余三分之一,云列缺神色如常批阅文书,侧脸在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带着一种清冷的疏离。
自苦境分别,他与云列缺甚少见面,如今竟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呆立一旁踌躇不决。
对方大约看出了他的心思,先开口道:“对我可以有话直说。”
路行间垂下眼眸,“天劫将至,神君丝毫不担心么。”
云列缺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星轨命数,看似恒定,实则在细微处流转生灭,飞升上神者虽少,但也不是没有,也不至于真就尸骨无存灰飞烟灭了。”
他心生悲戚,一时说不出话来。
“今夜天气晴朗,随我去看看星象吧。”
观星台高悬云端之上,远离宫阙喧嚣,四下唯有风声轻柔。夜幕并非墨黑,而是深邃的绀青,银河浩瀚,星云缓缓流转,亘古无声。
路行间与云列缺并肩而立,一时无话。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璀璨的星河,置身此境,尘世纷扰、甚至天宫琐事都显得渺小起来。
“前尘往事如流星,存在过,便也罢了,”顿了顿,云列缺的声音轻如叹息,“此时此刻,你陪在身边,于我而言已是慰藉。”
星辉洒满肩头,夜风拂动衣袂,他望着云列缺的侧影,挺拔身姿在浩瀚星空的映衬下,竟透出一种孤寂的决绝。
路行间的心酸涩莫名。
因天劫临近,天宫笼罩在凝滞的氛围之中。苦境天象也现异变,时而烈日灼空,时而狂风大作,黑云压城暴雨如注。
各处结界已然开启,流光溢彩的法阵层层叠叠,以防天劫余波冲击天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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