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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起闻声回头,看到路行间的一刹那,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但随即被更紧迫的危险占据——那把刀因为抢夺调转了方向,朝着路行间刺了过去!
他没有想过神明会不会死亡,他只知道路行间怕疼,没有丝毫犹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了刀前。
一声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清晰地传入路行间的耳中,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路行间撞在墙上,愕然回头,只见刀几乎没柄而入,正正刺在沈云起的心口。
沈云起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刀,又抬眼看向路行间,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持刀的男人似乎也被自己造成的后果吓呆了,愣在原地,被趁机扑上来的保安迅速制服。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路行间接住沈云起的身体,两人一起滑坐在地上。
温热的鲜血迅速涌出,染红了他的手,沈云起的气息急剧微弱下去,眼神开始涣散。
“坚持住……”法力在掌心迅速流转,他惊恐地发现自己难以修复伤口,“我明明可以……”
沈云起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路行间脸上。
他慌忙握住冰冷的手,沈云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每一个字都像针,刺在路行间的心上:“这样的我……配得上你的垂怜吗?”
沈云起还这么年轻,他的大好人生不该停在这里,他还没有告诉他……
话音落下,怀中人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握着他的手无力地垂落。
不可逆转的生死引发了世界线收束,路行间知道他再也没有机会了。他抱着沈云起尚且温热的身体,那片刺目的红在眼前不断扩大。
……他亲手安排的剧本,这样草率地收了场。
第9章
轮回台畔,云雾氤氲,三世圆满,神识归位。
路行间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溺水的噩梦中挣扎而出。
前世刻骨的伤痛与遗憾,重回天宫并未消散,如同锋利的冰棱刺入他的心魂。巨大的悲恸攫住了他,让他难以呼吸,视线因无法抑制的泪水而一片模糊。
他甚至未能完全看清眼前,只感觉到坚实而熟悉的人就在身前。
历经三世、无论身份如何变幻,都曾与他命运交织的气息和沉重情感,几乎是本能地,他抓住了冰冷的衣料,将脸深深埋入其中,难以自抑地痛哭失声。
好在领导并不介怀他突如其来的失态,体恤地没有出声,默许他抱着自己发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缓过神来他松开了云列缺,衣领被攥得褶皱,甚至沾染了泪痕。后知后觉的尴尬让他脸颊发热,不敢抬头直视。
交信神女静立一旁,告知二人通过结果,并按流程端上玉盘,盘中两杯清水灵光流转:“此物名为忘尘,尘缘了却之时,若不愿前世情爱纠葛缠身,徒增烦忧,可借此物斩断情丝,助修行更上一层楼。”
闻言路行间怔愣片刻,目光落在杯中水上。他的心会为沈云亭停留,为沈云起疼痛……自然免不了为云列缺牵动。
……喜欢领导简直脑子有问题,他几乎未做犹豫,抬手便接过其中一杯:“列缺神君,小仙定力不足,饮尽此杯……敬你我三世情分。”
说完仰头将忘尘一饮而尽。
冰凉顺着喉管滑下,带来奇异的空明感,心头蒙尘似乎很快涤净。所有鲜活的、滚烫的、痛楚的记忆,在他脑中迅速淡去,最终化为一片虚无的平静。
心口骤然一轻,又莫名一空。
云列缺看着路行间的眼睛,那里发出的缠绕着他的情丝已消失不见,苦境的风霜雨雪、爱恨嗔痴随之消散,仅剩下澄澈的恭敬和疏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将未曾动过的忘尘递还。交信神女似有讶异,但并未多言,默默接过,悄然退下。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路行间感到一阵轻快的茫然,悲恸与尴尬似乎都已远去,变得模糊不清。他遵循仙界礼数,言语举止得体:“三生三世也不过弹指一挥间,神君不日便要晋升,小仙在此提前预祝神君诸事顺遂。”
他点了点头,“还要多谢你。”
对方大约已记不得个中滋味,神色茫然若失,显出一点疑惑:“分内之事,神君不必挂心。”
云列缺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轮回台,愈发显出深不可测的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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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灵台仙境,承光上神正与璇玑上神对弈,见他顺利完成历练归来,甚是为他高兴:“我观你已有情窍,想来入世一趟收获良多,晋升在即,你也要多做准备。”
几百年来天宫没有大级别变动,向来上神飞升都要经历九天惊雷,稍有不慎有可能折损修为,甚至丢了性命。
璇玑上神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那小仙护你三世周全,也算劳苦功高,你将至上神,虽然地位悬殊,也不要轻慢了人家。”
他面不改色应下。
辞别两位上神,云列缺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清冷渊位于灵台深处,与天宫其他地方的祥和繁华不同,这里常年寂静无声。
他一挥袖,殿门无声合拢。
片刻后一名身着苦境女子服饰的侍从端着一杯热茶,步伐略显僵硬地走上前来。女子面容姣好,却眼神空洞,动作间带着一种不自然的顿挫。
她将茶水放在云列缺手边,嘴唇开合,机械地发出声音:“缺儿,你回来了。”
这是母亲模样的木偶,得了他一点精血,肖得形貌肖不得神韵,可也只能如此。
冰冷的机关和寥寥几句僵硬的话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他唯一的慰藉。
当年天帝一时兴起结识了苦境女子,云苓并不知天帝身份,产子时天象异变,方知对方身份不俗。
天帝事务缠身,相伴身边的有时是太渊,有时只是太渊为她制作的傀儡。
真相终究败露,云苓性情刚烈,愤慨于这场贯穿她最美好年华的欺骗与虚幻,即便已知对方是天帝,亦与君相决绝。
他十四岁时母亲身边有良人出现,天帝不愿骨血认凡人作父,遂抹去自己在苦境的所有痕迹,将亲子接回了天宫。
年少的云列缺还有泪水:“为什么母亲不能陪在我身边?”
“凡人各有命数,不可强求,”璇玑上神温柔地安慰他,“天帝已保她此生无虞,死后亦有子孙十代供奉。”
这是神明赐予的最好结局。
木偶随心而动,忽而从苦境女子变成了一只狸花猫,又化成一位少年模样,言笑晏晏,生动漂亮。
……他尝过情、爱滋味,便不只要一具空壳。弹指一挥间,木偶化为齑粉。
第10章
苦境历练完成,又因为护持太子有功,路行间多了百年修为,从末等小神上了一阶,成为中级神职。
叶青灵对他的事业进展并不感兴趣,满心满眼都是八卦:“你和关系户领导单独出差一趟,感觉怎么样啊?”
“相处得应该算愉快,”具体细节不大清楚,但回来以后太子对他和颜悦色,想来是一段美好的旅程,“……可惜我不记得了。”
闻言叶青灵难掩失望,不过依旧没有死心:“隔壁灵墟的姐妹看见你和太子在轮回台拉拉扯扯,快好奇死我了。”
他仰头努力想了想,确实没有印象,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叶青灵简直恨铁不成钢,“中途你托我打听领导喜欢什么类型,最后太子还重修一世,这么多细节我等你回来复盘,结果你都忘记了?”
路行间不禁心生愧疚,只好用领导的其他八卦补偿:“虽然这些记不清,但我知道列缺神君大约有个心悦之人。”
这句话让叶青灵的眼睛亮了亮。
“列缺神君有样心爱之物从不示人,”他支着脑袋回想,“看起来像是苦境的指环,银色素圈用条链子穿了贴身戴着。”
叶青灵抓住了重点:“从不示人怎么被你见着了?”
提及此事,路行间略显尴尬,“那日领导召见,问我现在上班开不开心,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帮我解决。我端着杯子呢,一激动失手打翻茶盏,浇了列缺神君一身。”
神君也不避人,当着他的面脱下湿衣换了套衣服。不知怎么,他鬼迷心窍地盯着太子的身体看了片刻,生出想摸一摸的心思。
属实有点龌龊,他又不好龙阳,大概是对领导的敬爱之情太过全面,所以相貌身材这种浅薄的欣赏也都很到位。
“哎呀……”叶青灵一脸痛惜,扼腕长叹,“太子档案已被封存,不然就能知道答案了。”
路行间其实不是很感兴趣,他陪同云列缺三世轮回,对领导的恋情一点印象也没有,想来既不轰轰烈烈也不缠绵悱恻。
而且最近云列缺老是让他加班,他对太子怨气很大。
话是说得很好听,但领导再帅画饼也是不能吃的,什么工作量和绩效挂钩,什么联合立庙共享香火,云列缺慷慨激昂双眼放光,他只听得昏昏欲睡。
升了一级而已,为什么和领导单独相处的机会多了这么多,也不见解溪如此频繁要和太子面谈悬钟的维护和功德核算制度,偏偏他就要天天报告苦境祈愿次数和调配?
插科打诨几句,便到了下班时间,他神清气爽正要踏出神庭大门,忽然听到云列缺传音:“行间,我有事找你。”
叶青灵朝他挤眉弄眼:“太子这是提携你呢,我们小路前途无量,加油!”
他还约了隔壁灵墟的仙子吃茶,想打听一下自己的姻缘,这下又要放人家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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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今日不是工作,太子说有神请他吃饭,要带他同去。
路行间心里暗暗叫苦,云列缺已走到他身侧:“一位故友设宴,他搜罗来的都是天地寻常难得之物,珍馐美馔错过未免可惜,去就是不用拘礼。”
神阙地处天宫中心,宫内奇花瑶草遍布,殿中已坐了一位仙君。他与云列缺到时,仙君闻声转头,露出一张温润含笑的脸,眼神深邃仿佛能洞悉万象。
路行间连忙躬身行礼:“小仙见过浮郄上神。”
浮郄上神司掌星轨命数、推演天机,等闲难以得见,和蔼可亲地摆手让他不必多礼。
“前些日子天帝特意登门交待,我已推算出天劫在一月后,”浮郗上神递来一杯玉露,“此次天劫不是小事,弄不好三界都要遭殃,你要多做准备。”
神明不老不死永生不灭,高居仙境极乐无忧,天劫是天道的唯一制约。历经过天劫洗礼蜕变,便可飞升上神超然物外,渡不过则化为劫灰重归天地本源。
云列缺神色不变,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我已尽力累积功德,若是天道不容列缺,落得身死神灭的下场……我也认命。”
数日来自己的工作竟如此重要,关系太子劫数与因果,路行间的心不禁提了起来。
浮郄上神颔首,目光却又转向路行间,意味深长道:“量劫因人而异,变幻莫测,有时劫非外力,而是源于心魔;有时劫非独闯,有缘人可相助。”
他不免为云列缺忧虑:“可有什么法器能替神君挡下天劫?”
“即使借助法宝一时脱身,终究还是要重新面对考验,”浮郗轻声叹息,顿了顿朝向太子,“听闻你重归天宫时没有喝下忘尘,可是红尘中仍有牵挂之人?”
氛围似乎微妙地沉凝了些许。
这个问题路行间知道答案,恐怕太子的心魔便是心上人。
云列缺的指尖微微地一顿,杯沿的流光映在他的眸中晦暗不明。他没有立刻回答浮郄上神的问题,只是将目光淡淡扫过一旁有些坐立不安的路行间。
浮郄上神了然一笑,不再追问,转而谈起苦境遇到的趣事,席间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辞别浮郄上神,路行间跟着云列缺踏出神阙。天宫永昼,柔和的光线洒落在连绵宫阙之上,万物宁静祥和,丝毫看不出一个月后或许将有毁天灭地的劫难降临。
路行间偷眼觑了觑身侧的云列缺,对方神色平静,仿佛刚才谈论的并非生死大劫。他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神君何不寻有缘人相助,或可安稳度过难关。”
“……不必忧心,”云列缺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天道轮回,自有其法。”
难不成太子是单相思,与那苦境之人还未心意相通?
一个模糊的念头自脑海中闪过,却无法抓住,他第一次懊悔用了忘尘,三世记忆什么线索也没有留下。
见他神思恍惚,云列缺又道:“他已忘了我,若我不能活着度过天劫,让他想起岂不是白白叫他伤心。”
第11章
自从浮郄上神处归来,路行间心头便像是压上了一块无形的巨石。
天劫、心魔、忘尘……这些字眼交织成一张大网,密不透风地困住了云列缺,也悄然缚住了他的心。
但太子依旧清冷寡言,处理公务时一丝不苟,只是倾听苦境祈愿时,眼里有时会掠过一丝极淡的、他无法解读的情绪,似是怀念,又像是怅然。
这些瞬间极其短暂,很快被更深的平静覆盖,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路行间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想知道云列缺为天劫做好了准备没有,想知道云列缺的心魔到了什么程度,想知道云列缺一直注视着谁……快要越界的探究欲让路行间感到些许困惑。
“领导的八卦谁不好奇,我也很想知道,”叶青灵边将祈愿分类边和他闲聊,“据说三生石可以检验正缘,有缘人才能留下名字,什么时候咱们俩去帮领导试试。”
茫茫人海如何找出那个名字,路行间觉得不靠谱:“天劫到头了,咱们都还试不完呢。”
这日他正在记录苦境祈愿,一位不速之客踏入了神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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