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阳仙君轻咳一声,委婉道:“第三世大约体会尚浅,所以没能通过考核。”
云列缺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玉:“凡人之所欲,于我皆得意,确实没能得到什么感悟,更遑论提升道心。”
氪金玩家也不是这么铺路的,一点游戏体验都没有,修炼根本不到位,天道都看不下去了。
“既如此,”冲阳仙君沉吟片刻,“行间便再辛苦一程,你已圆满,灵台清明,记忆与法力也都恢复,正好从旁引导看顾列缺神君,再入一世轮回。”
路行间一时无言以对,只能认命领了差事。
“好,”云列缺应得倒是干脆,“有劳。”
这一次为了高效积累功德,精准体味众生皆苦,路行间亲自为太子安排了人生剧本:父母恩爱但少年失恃,成绩优越但遭遇霸凌,能力出色但立志学医。
直面苦境极致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救死扶伤功德无量,他不信这回还锤炼不出云列缺的道心来。
洗髓池畔水雾氤氲,云列缺四度踏入池水。路行间看着对方缓缓消失的身影,掐指算了算时间,随之入了尘世。
天宫一日,苦境一年。
少年沈云起还未养成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被扔到厕所的书本散落一地,他咬着牙一本一本捡起,缓了许久才默不作声地回到了座位。
不远处的始作俑者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自觉无趣至极。
下了课沈云起背上书包回家,在校门口遇到了昨天向他告白的班花:“真的不能考虑一下吗?”
漂亮女孩梨花带雨,但他不为所动:“第一,高三是全力冲刺的时候,我不想分心;第二,这种行为已经给我造成了困扰,你的追求者为了给你出气……算了,也不怪你。”
“不要再跟着我了,”沈云起骑上自行车,一脸绝情,“我有喜欢的人,你死心吧。”
虽然上一世路行间见过沈云亭拒绝别人,但语气并没有如此冷硬,他怕矫枉过正太子心理健康堪忧,选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出现在对方面前。
为了不惊吓到沈云起,路行间没有直接穿墙,而是礼貌地敲了门。
·
“你说你是我的守护神,”沈云起将信将疑,目光审慎地上下打量他,“……有什么证据。”
他眼含笑意:“你想要什么?”
沈云起刚写完一张数学卷子,脑力消耗过多正饥肠辘辘,于是随口一说:“一份夜宵,什么都可以。”
路行间凭空变出了烧烤炸鸡麻辣烫,一应俱全供他选择。
沈云起微微挑眉,泄露了他的惊讶,旋即恢复平静,反问他:“我有特别到拥有一位守护神的地步吗?”
他点头:“有,所以不要因为眼前的困境自怨自艾,你的将来璀璨光明。”
听他这么说,沈云起神色淡淡:“我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要自强还是知道自己前途不可估量?
他的出现似乎正好填补了沈云起失去母亲的空缺,父亲虽无意再娶,生活也不至于拮据,但总是照顾得不够全面。
路行间不需要干预太多,大多时候沈云起都能很好地解决问题,偶尔他会出声提醒,比如不要熬夜对眼睛不好,比如今天早上会下大雨记得带伞。
高考前夕他像个普通家长一样,为他焚香祝祷,还贴心准备了早餐:“会不会紧张?”
“有什么可紧张的,”沈云起抿了抿唇,“你不是说我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吗?”
也是哦。
高考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路行间靠在考场外的梧桐树下,看着沈云起随着人流走出来,少年脊背挺直,在喧闹欢呼的人群里安静得格格不入。
有人撕了复习资料从教学楼撒下,白纸如雪片纷扬落下,沾在他肩头又滑落。
他递过一瓶水,“感觉怎么样?”
沈云起接过时指尖碰到他手背,很轻地顿了一下:“正常发挥。”
路行间放下心来,问他暑假有什么计划,有没有约朋友一起毕业旅行。
“不知道,”沈云起垂下眼睫,语气平静,“我没什么朋友。”
这一次他孤身走了很久,身边并没有路之遥。过往的感情在心中隐隐泛起酸涩,路行间握住他的手:“想去哪里玩?我陪你。”
沈云起沉默片刻,给了他一个和前世一样的答案,“昆仑山。”
他们在天气稳定的七月启程,路过了牧民和大片羊群,遇见绵延雪山和藏羚羊。
万山之祖巍巍昆仑,路行间已记不清在雪岭伫立过多少岁月,重新踏足这片土地,竟生出几分恍惚的亲切感。
山风凛冽,沈云起似有所感,靠在他的背上:“守护神也会走神吗?”
路行间心间微动,下意识牵住他的手:“如果在这里做一种植物,你会选择成为什么?”
“一棵树或者一丛花,”沈云起的目光落在被虚握住的手上,怔了怔反手握紧了对方的手,“也可能是一株藤蔓吧。”
他不禁莞尔:“为什么?我很好奇。”
一握风从指尖流过,沈云起抬眼看他,“有可攀援之物,有可依靠之人,是件幸事。”
第7章
意料之中的好分数和录取通知,这一次的大学生活却繁重得多。
路行间看着沈云起每日辗转于教室、实验室和图书馆之间,考前更是挑灯夜战数日,几乎没有什么课余时间。
灯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路行间看着他用功的样子,想起他曾经也这样陪过沈云亭,心中滋味莫名。
沈云亭从容、自负、强势,而这一世的沈云起沉默、刻苦,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没有亲近的朋友,也不参加社团活动,除了上课吃饭睡觉,所有的时间都花在课业上。
路行间叹了口气。
第一次直面生死,是在急诊科的一个深夜。车祸重伤的患者抢救无效,宣布死亡时,家属的眼泪令人心痛不已。
沈云起站在角落里,看似面无表情地做着记录,指尖没有一丝颤抖,但路行间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波动。
下班后沈云起平静地开车回家,吃过饭难得没有看书,而是打开电视看起了电影。
他知道沈云起需要倾诉,于是倒了两杯酒:“想谈谈吗?”
沈云起点了点头,良久才开口:“我妈也是在四十岁时离开了我。”
路行间沉默,他知道这是沈云起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
她病得那样重,所有人都对她的死亡做好了心理准备。
当那一刻真的来临时,沈云起的心中却是麻木的,很难想象一个至关重要的人就这么从他的生命里剥离,永远闭上了眼。
于是他蹙着眉,一滴眼泪也没有。
宾客也好,亲朋也好,都在说这孩子大概是伤心坏了,回不过神来。沈云起感觉不到自己有多难过,只是疑惑他的母亲,明明是个美人,怎么忽然之间形容枯槁一动不动,由着人摆弄她的身体。
一转身听到实话,性子未免过分凉薄……生养了十几年的亲妈,也是可以一点难过的表情都没有的吗。
……幸而他薄情,一层冰隔着,怎样的恶毒都伤不到他的心。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技术更先进一些,医生更有经验一些,她是不是就不会走,”沈云起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但后来发现,就算到了现在,还是有很多事情无能为力。”
电影故事到了最后,男人没有得到心爱的人,眼睁睁看着对方在自己怀里死去,而他的器官日渐衰竭,意识困在身体里失去了自由,一辈子实现不了两个人的共同梦想。
心脏回荡的悲凉情绪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在酒精的作用下足以麻痹疼痛,回暖之后平复了哀伤。
歌唱完了,故事又重新开始播放,男孩笑得很甜,像不知道剧本的结局一样。
路行间不知该如何安慰,告诉沈云起这些不过是一世轮回中的过客,未免清醒得有些残忍。
记忆是爱意存在的唯一证明,他与他经历过的、感受过的……也不止是故事而已。
疼痛是真,欢愉是真,爱也是真。
心疼的感觉似曾相识,他下意识搂住沈云起的脖颈,像从前每一次一样,在额上落下一个安慰意味的吻:“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会一直陪着你。”
·
在那之后,沈云起的身上好像发生了一点变化。
少年和男人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路行间隐约察觉对方好像……试图吸引自己的注意。
偶尔越界的触碰像是有意试探,沐浴后穿着宽松睡衣出现这种沈云亭用惯的招数,他再熟悉不过。
被刻意遗忘的、属于「路之遥」的记忆里,他们相爱相守密不可分,对方每一寸肌肤他都曾触碰过、抚摸过,甚至亲吻过。
沈云起合上笔记本,忽然抬眼看他,灯光在他眼底投下深浅不明的光晕,“你会陪我到什么时候?”
闻言路行间一怔,下意识回答:“这一世你修成正果,我便不辱使命了。”
沈云起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个任务结束后,还会有其他的任务对象吗?”
他摇了摇头。
这个答案似乎让对方很满意,沈云起扬眉又问:“怎么样才算你完成使命呢?”
他一时语塞,总不能说这次补考已经上了强度,只要稍微用点心就能成功飞升。
眼前的男人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眉眼间沉淀着独有的冷静与专注,却也因不易察觉的脆弱而显得格外惑人。
路行间的心胡乱跳着,某些被刻意压抑的记忆汹涌而来——沈云亭的吻,沈云亭的手,沈云亭在他耳边低语的情话……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攀上脸颊,他感觉到耳根在发烫。
不过还是强自镇定道:“考核结果取决于你是否能有所领悟,自有天道定夺。”
回答有些含糊,沈云起没有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他几乎以为对方想起了什么,但沈云起最终只是淡淡应了一声,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书上。
前世记忆如同石子投入他的心湖,涟漪层层荡开,再难平息。雪岭凛冽的风吹过他的梦境,餐风饮露不为谋生计的纯粹光阴已是隔世。
沈云起的工作很顺利,庆祝入职的当天晚上,路行间破例施术为他拂去云翳,赠他一夜明月高悬。
沈云起眉间仍有化不开的愁绪:“明月不独照我,我要这一夜的月明就足够了。”
眼见过沈云亭志得意满,如今沈云起失意沉郁,也叫他怜惜不已,竟被一个试探性的吻轻易俘获。
转念想到对方是害他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路行间又心有不甘,不禁愤恨地咬了一口。沈云起吃痛,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变本加厉地欺身逼近:“神爱世人对我来说好像不够……你爱我,好不好?”
路行间眼眶发涩,他们相爱了三生三世,或浅薄或深情,回到天宫后他会是高高在上的新晋上神,而他依旧只是满天神佛中一粒星尘。
……他又何尝得到过他的月亮。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他再也不会有亲吻他的机会。
第8章
一夜相拥而眠,路行间带着一点私心,接受了沈云起的爱意。
医院的工作格外忙碌,值班、手术、查房,他便自然而然地照顾起居,为沈云起洗手做羹汤,恍若沈云亭与路之遥。
日子如水般流过,窃来的时光平静而美好,他忐忑却又庆幸不已。
沈云起的父亲不如前世开明,见面必催儿子结婚成家。他自然不在意凡俗,沈云起却执意表明心迹,“我不会结婚的。”
沈父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直接的拒绝,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能不结婚。”
婚姻只是凡人的自我约束。
神明一直在注视,得到回应不过是因为心软。沈云起心里很清楚,如果有一天路行间离开,他没有任何手段和方法阻止。
当夜他有些失了控,动作比往常重了几分,像是要确认什么。
明月被他揽在怀里,温柔地包容了他的所有情绪和欲望,哪怕阴湿而病态,也只是轻声呜咽:“轻一点,沈云亭……”
身上的动作骤然停顿。
沈云起撑起身,夜色浓烈中只剩下交错的、尚未平复的气息:“沈云亭是谁?”
路行间瞬间清醒,情动不能自制的样子有些难堪,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拙劣。
空气中弥漫着近乎凝滞的紧张,旖旎热度迅速冷却,被一种微妙的气氛所取代。
沈云起没有继续逼问,也没有继续动作,只是重新将他抱进怀里,呼吸渐渐平稳,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次日醒来时身旁空无一人,他等了一整天没有见到沈云起。接下来一连数日,对方都以医院工作繁忙为由,没有再回过家。
他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和沈云起好好谈一谈「沈云亭」,但对方显然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像是在刻意躲避,用工作和距离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即将失去的感觉让路行间心慌意乱。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到达沈云起的科室,他远远看见护士站附近似乎有些骚动。一个情绪激动的中年男人正大声嚷嚷着什么,几个护士和保安试图劝阻,但效果甚微。
然后他看见沈云起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连日辛苦的疲惫,但神情依旧冷静。
见到沈云起的这一刻,胸腔里的喧嚣到了顶点。
他只有这一世尘缘,不能浪费一分一秒,他要告诉沈云起,没有别人,沈云亭是他,他爱的人是他,一直以来只有他。
“沈云起!”
他试图穿过人群,向他的心上人奔去,却有人忽然发出惊呼,将他挤进了喧闹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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