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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珩年张嘴想问裴以绥点什么, 却发现无论问什么都不太合适。
老实说,林珩年并不在意昨天晚上那个男人的身份, 所以他并不会因为那个人是裴以绥的舅舅就感到惊讶或者害怕。
但他却会因为裴以绥语气中的习以为常而感到心里一凛。
到底会是什么样的情况,身为一名舅舅竟然会想要去伤害自己的侄子, 甚至会希望他去死。
而又是什么样的处境, 才会让裴以绥觉得习以为常……
想到这里, 林珩年忽然后悔昨天晚上没有在三楼那个无人的角落把人给揍一顿。
“他之所以会去害你, 全部都是因为我的缘故。他……”
裴以绥的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恼和后悔, 他组织着语言想要解释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在林珩年认识裴以绥的这些日子里, 他鲜少见对方露出这种表情, 即使是做错事情认错的时候裴以绥也是坦坦荡荡、十分积极乐观。
每当那个时候,林珩年就觉得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任何事情可以让裴以绥产生烦恼,他可以一直这么开朗下去。
但是现在, 此时此刻, 林珩年终于意识到, 原来裴以绥也不是一直都积极乐观。
虽然情绪是个看不见的怪物, 但是他却觉得裴以绥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忧伤。
“他一直都在暗处观察我,猜到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才会试图去伤害你来让我痛苦。”
裴以绥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中露出意思不易察觉的痛苦,但又转瞬而逝,快得林珩年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那你……有没有被他伤害到?”
林珩年其实绝大多数时候对于感情的感知能力非常弱,所以经常会显得不近人情,好像他从来都不会关心别人的情绪, 但他说出口的话又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天真,仿佛只要他张嘴,那种冷漠疏离就会自动被封印起来,让人感觉自己是被对方关注着的。
如果换成别人,一定会把这个问题作为默认选项,然后体贴地给揭过去,转而去安慰当事人,而不是刨根问底。
但林珩年不。
他问完这句话之后瞪着双眼去看裴以绥,那双眼睛极为澄澈,裴以绥只能从里面读出来担心。
裴以绥忽然笑了,那些压在他心头无法排解的沉闷戾气因为林珩年这个简单的动作而在慢慢散去。
他伸手拽了拽林珩年,凑上前“啵”一下亲到对方嘴唇上,带着最为纯粹的爱。他说:“没有,没有被伤害到,他伤害不到我的。”
裴以绥:“因为我会反击。”
裴以绥印象最深刻的是十二岁那年,被送到监狱的孙浩忽然在某一天深夜出现在裴家。
夜晚将一切肮脏和不堪全部都掩盖起来,只剩下纯粹的黑。
那天晚上B市电闪雷鸣,下了一场大暴雨,所以裴家人早早就休息了。
那时候裴以绥还是个小学生,刚跟远在国外求学的裴呈寒通完视频,想要进洗漱间收拾一下就上床睡觉,却在扭头的一瞬间透过床边的窗户看到贴在玻璃上脸色惨白如同鬼魅般的人影——
雨水唰唰唰的声音伴随着电闪雷鸣,外面挂着的人浑身湿透如同刚从水里爬出来,见裴以绥视线透过玻璃望过来,缓缓咧开嘴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这幅场景十分诡异,任谁看到心里都会下意识咯噔一下,裴以绥也不例外。
他虽然面上还是一副平静的表情,但心里其实已经有些慌了。
且不说别的,这里是二楼,这个人是怎么出现在外面的?
裴以绥第一反应是家里进了贼,他下意识就要拨通床边的内线电话,给父母报个信。
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动作,外面的人就凭借着惊人的蛮力,强行将窗户打开一条不算宽的缝。
外面呼啸的风声和瓢泼大雨一起,几乎扑了裴以绥一脸。潮湿空气混着新鲜泥土的气息钻进裴以绥鼻腔,带着若隐若现的危险。
黑夜像个巨大的吞噬怪物,却把外面看不清的人给吐了出来。
他爬进来了。
闯入的人虽然力气非常大,但出乎意料,竟然是个细瘦又微微驼背的人。
那人低着头,浑身上下被雨水淋透了,几秒钟的时间脚下就聚了一滩水渍。
他们两个人的距离仅有几步,仿佛下一秒裴以绥就会被这个人给扑倒。
这个时候裴以绥毕竟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孩子,面对未知危险明显非常惶恐,他匆匆给父母拨了个号,才声音颤抖地问:“你、你是谁?”
裴以绥问完这话之后,那人静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被这个陌生人笑了一身鸡皮疙瘩,刚在心里判断可能是个疯子,那人竟然缓缓抬头,凝视着裴以绥心情愉悦地开口:
“小侄儿,这么久不见,连舅舅都不记得了吗?”
粗粝沙哑的声音,如同魔鬼般钻进裴以绥耳中,那些久远的记忆逐渐被唤醒,他眼睛缓缓瞪大。
就在这刻,房间内的电话被接通了,里面传来裴母温柔的声音:“儿子,怎么了?”
几乎是瞬间,孙浩就冲到了裴以绥身旁,蛮横粗暴地从他手中夺过电话挂上。
裴以绥冷冷看着孙浩,“你想干什么?又想绑架我吗?”
孙浩伸手一把抓住裴以绥胸前的衣服,恶狠狠道:“少他妈废话,老子想干什么干什么,哪儿轮得到你这个小兔崽子说话。”
他不由分说地提起裴以绥走到窗户边,毫不犹豫把人塞到外面松开手——
片刻后下面传来一声闷响。
裴以绥有意想要发出动静,然而孙浩动作比他迅速,直接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像是拖麻袋似的拖着他一点一点往前挪。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浇在脸上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裴以绥只能听到孙浩在嘀嘀咕咕重复道:“埋了你……我现在就把你给活埋了……”
裴以绥听到这句话时,心头不由自主又浮现出孙浩刚出现在窗外时那张如同鬼魅一样的脸,他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剧烈挣扎起来。
这里是裴家别墅的一个小花园,刚才裴以绥被扔下来的时候正好落在那些杂草丛中,身上被树枝划得全是伤,还有疼。
但是他现在完全感觉不到,内心只有一个念头:逃!
然而,他的剧烈挣扎,引起了孙浩的不满,他毫不犹豫一巴掌打在裴以绥脸上。
“别他妈给老子找不痛快,老子就要你一个,已经够仁慈了!”
这一巴掌孙浩用了全力,裴以绥觉得自己脑子里嗡嗡直响,视线也跟着天旋地转。
但是,他非但没有因为这个警告而退缩,反而挣扎的更加剧烈。
孙浩拖着他停在一个地方。
实在是太黑了,裴以绥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他能很清晰地闻到一股新鲜泥土的腥味。
随即,孙浩手一松,裴以绥头撞到地上,顿时眼冒金星。他听孙浩的声音从头顶不远处传来:“哈哈哈哈哈,小侄儿,这就是你的宿命,你生来就该被我折磨,然后被埋进深不见底的地下,跟条可怜虫一样死去!”
他的声音咬牙切齿,带着无尽的恶意扭曲着钻进裴以绥耳中。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裴以绥忽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怒意,雨水兜头浇下,可他却觉得心头有一笼浇不灭的火在熊熊燃烧,理智在渐渐从他身体里抽离。
他的身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从孙浩刨的土坑里一跃而上,如同野兽一般扑到对方身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不受你的恩,也不欠你什么,我的命是我妈给的,怎么用我说了算!就算我该死,也不该被你杀死,你有什么资格决定我生命的长度!你杀了我两次,第一次我因为年纪小反抗不了,现在我绝对不会再任由你伤害我和我的家人!”
裴以绥年纪小,按理来说根本就不是孙浩的对手,然而孙浩不知道是挖坑费了大力还是怎么样,现在竟然无法挣脱他的钳制。
他就这么双手死死掐住孙浩的脖子,嘴里喊着:“我杀了你!”
孙浩起初还在哈哈大笑,然而过了十几秒他就笑不出来了,强烈的窒息感勾起了他最原始的恐惧。
他突然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咔嚓——
天空中突然打了个闪电,惨白的光线有一瞬间打在两人脸上。
衬得裴以绥的表情狰狞如鬼魅。
孙浩眼睛忽然睁大,开始害怕起来。
“疯子……你这个疯子!放开我!放开我!咳咳……放、放开我……”
“后来呢?”
裴以绥讲到这里忽然戛然而止,林珩年被裴以绥讲的只言片语说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有些紧张地伸手抓住裴以绥一条衣袖。
“后来我父母及时赶到,我跟孙浩两个人一起被送到了医院,我只受了皮外伤。”
裴以绥笑着捏了捏林珩年的手以示安抚。
他明明是想要坦白自己的秘密,紧张的应该是他,可看起来林珩年好像比自己还要紧张。
想到这里,裴以绥的心脏忽然变得无比柔软。
他的男朋友在什么情况下都会是一个无比善良的人,可爱。
林珩年却听得心里发凉,他轻声问裴以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可能是恨我吧。”裴以绥话音一顿,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冰冷无比,几乎快要跟外面的霜雪融为一体,“他就是个神经病,我从出生开始就没见过他,我们两个的第一次会面,是他拿着刀架在我脖子上,说想要杀了我。”
林珩年听到最后心往下一沉。
这种描述根本不像是在形容亲人,更像是仇人。
林珩年脸上的表情没有掩饰,裴以绥看了他一眼,随即脸上的表情浮现出一丝嘲弄:“我们的关系可能连仇人都不如。仇人好歹还有理由,我们两个想要弄死对方不需要理由。”
林珩年听出来了,如果不是因为法律的约束,裴以绥可能真的会这么做。
他不禁为裴以绥感到不忿和难过,凭什么呢?为什么呢?
明明裴以绥是最无辜的那个,为什么还要再受到伤害。
他心里十分生气,但是裴以绥现在已经非常自责了,林珩年不欲再多说什么来加重对方内心的负面情绪。
他稍微清了清嗓子,从盘子里拿起一颗栗子,抬头看着裴以绥:“其实我的本意并不是想让你难过。听说吃东西会让人心情变好,你也试一试。”
他将手中的栗子送到裴以绥嘴边。
裴以绥低头看了眼果肉饱满的栗子,掀唇低声说:“这是我剥的。”
林珩年闻言眼神朝上,从对方的唇上移到对方眼睛上,他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眼神透出几分揶揄:“自给自足,挺好的。”
裴以绥听完没说什么,张嘴叼走了那颗果肉。他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又开口说:“苦的。”
林珩年闻言往回抽的手一顿,微微皱眉看着盘子里剩下的栗子,犹豫道:“不可能吧……我刚才吃了好几个,味道都是正常的啊。”
他说着从盘子里又拿起一颗,往嘴里送去。
“我再尝尝……唔!”
然而,那颗栗子还没到嘴边,先被裴以绥给截胡了。
他微微用力,吻上林珩年的唇……
呼吸突然被掠夺,林珩年的气息立马变得急促起来。
实话实说,虽然他跟裴以绥接吻过很多次了,但是每次遇到这种猝不及防的偷袭,他依旧无法招架,到最后都会变得晕晕乎乎。
然而,今天还没到那一步,林珩年整个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未分开的唇齿间突然泄露出一声嘤咛。
裴以绥立刻察觉到不对劲,稍微往后退了一点,看着林珩年的双眼问他:“怎么了?”
林珩年的气息非常不稳,断断续续开口:“腿、腿……我腿……又抽筋了……”
他被吻得脸颊绯红,嘴唇上微微透着水光,眉头却紧紧皱着。
裴以绥这才想起来两个人刚才要去干嘛,他知道林珩年不想去医院,于是妥协问他:“之前一声给你开的外敷药在家里那个地方?我去给你拿过来。”
林珩年边揉着自己抽筋的小腿,边说:“在电视下面的抽屉里。”
裴以绥得了具体位置,二话不说扭头走到门口开门。
他把门留了条缝隙,以便能够随时听到林珩年的状况,而后扭头去看对面的房门。
然而,下一秒,他看到一个人在林珩年家门前扒着猫眼鬼鬼祟祟。
他第一反应觉得这个人是林珩年的狂热私生,开口时的语气不自觉冷了下来。
“你是谁?”
骤然听到自己身后有人出声,这人心里一惊。可这个状态只持续了一秒,他扭头时脸上带着淡然。
是个男人。
男人上下打量完裴以绥,才开口说:“你又是谁?我来找我哥。”
第109章 贪婪恶狗
哥?
裴以绥下意识先背过手将刚才虚掩着的房门不动声色完全关上, 之后才沉着脸回以同样的打量,将站在对面的男人从上到下看了个遍。
这个小区一般都是一梯一户,只有这栋有些特殊, 是一梯两户——这边是他,对面是林珩年。
再看男人一眼……
林珩年怎么可能会有一个看起来比他还老的弟弟。
思及此, 裴以绥扯了扯嘴角,嘲讽一笑, “麻烦下次编理由的时候做好背景调查, 你看我长得像你哥哥吗?”
他说着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脸。
对面的男人穿着一套纯黑色棉服外套, 帽子罩在头上往下拉到几乎遮住眉眼, 可即便这样裴以绥也还是能够十分清楚地看清对方的五官。
普通的眉毛, 普通的眼睛,普通的鼻子, 普通的嘴……
裴以绥眼神逐一从男人这些五官上点过……长得不算难看, 五官单拎出来看起来都还不错,但组合在一起的话,属于裴以绥自己上一秒看完下一秒就忘了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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