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言锦就是那个冤大头。
然而仓促上任的大师兄是个天生不足的病秧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走两步颤三颤,更别说劳心劳力赚钱。师徒三人很绝望,言锦看着灰败破烂的小院更绝望。
就这样磕磕绊绊过了大半年,好不容易能揭开锅了……
“当下最要紧的是将三生堂打出名头来,最好是外出义诊……”言锦收起账本,再抬头却见底下的人早已没了踪迹,只剩第二十次想要开启浪荡生涯的二师妹夏箐颜。
夏箐颜坐在木凳上,肩膀微缩,头低垂着恨不得埋进地里,双手紧握显得非常局促不安。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在与言锦对视时惶恐不安地立刻转移目光,最终在言锦关切的注视下,挤出一个僵死在嘴角的微笑,慌乱逃走了。
这位心向江湖的豪迈女子其实是个社恐。
“……”言锦俯身抱起脚边哼哼唧唧的小狗,微笑,“系统,老子不干了,爱他娘的谁干。”
于是,在那一天,人们再一次想起了贫穷带来的恐惧。
被压榨的大师兄喊着梦想啊羁绊什么的,真正游历江湖去了。
他与宿淮初次见面是在次年的春末,一夜醒来宿家医馆门前的海棠花落了一地,宿淮取了扫帚正要打扫,仰头却见着树旁的院墙上坐了个人。
起先只能隐隐见着一双修长的腿,忽然,那人自满树海棠外探出了头。
他笑吟吟的,一袭粉白长衫,活像画本中的花仙子。
宿淮蓦地放轻了呼吸,不敢再看他,而是盯着手中的扫帚,闷声道:“你是谁?”
声音稚嫩,言锦意识到这是个货真价实的半大毛孩,他侧首咳了几声,脱力似的向后靠了靠,才打趣般拖着尾音笑道:“我是言锦,海棠化成的精怪,专吃这里的小孩。”
说着他支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这不一直没等到人开门,正打算翻墙进去吃呢。”
诚然,言某人嘴上一贯不把门,却没成想报应来得如此之快——他脚下一滑又重心不稳,直直地从墙头栽了下去,还拉了宿淮垫背。
“喂,你起……”宿淮还没推开赖在自己身上的人便觉着不对,他的呼吸太过滚烫。
这人脸上的春色竟是烧热烧的!
初见即惊吓,此后两年宿淮但凡见着言锦,头一件事便是号脉,比如此刻,言锦一手拿着汤勺,一手被宿淮死死按住不得动弹,在他边上还有一只啃烧鸡的小白梅,这是他给狗取的名字,再远一点是一锅烧得咕噜响的汤和刚切好的萝卜。
“给狗吃烧鸡我吃萝卜,活了半辈子不如狗……我还死不了呢祖宗,再不放手汤要干了。”言锦哭笑不得地动了动手腕,“去帮我给香炉里添些香,这会儿不得空。”
“你的病就没好过,给你的银子也不知道拿去吃些好的补身体,一味存着能生财?”宿淮愤愤道,但还是听话挪去了香炉旁,“做饭焚香,穷讲究。”
突然他动了动鼻尖,一扶额,忍无可忍仰头大喊:“言锦你又煮的什么鬼东西,不准吃听到没有!上次腹泻要了你半条命!”
“汪汪。”
小白梅附和了两声,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时抖落枝头积雪,簌簌洒了一地。
言锦看着锅中的不明物体,扔下勺子便拿了伞往外走。
宿淮又连忙捞起一旁的斗篷,“天寒地冻的,你又要上哪去?”
“言锦!”身后传来急切的叫喊,他将要回首望去,却见宿淮用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又捧着手哈了口热气,“在这两年多次病重也没见着有人寻你,想来无处可依,往后你与我一起好不好?我当你是我兄长。”
十几岁的小子跟雨后春笋似的往上窜,现在已经快和自己一般高了,言锦偏了偏伞与宿淮对视,他的眼中真挚又亮堂,像是映了雪光。
言锦心下一动却没应他,而是放软了声音,哀怨道:“饭点了,你不准我吃我煮的汤。”
“所以?”
言锦微微一笑,转身便走,所以得去你家蹭个饭。
意外是发生在那之后的一个月内,言锦与宿淮去周边镇子买杂物,返回时遇见了暴风雪,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来到一个村子中。
就在这时,言锦病了。
冬日要外出觅食的不光有狼群,还有土匪,尤其近年战乱,土匪为了生存,更是花样百出,常常用孩子博取同情再一举侵入,村中百姓对他们避之不及。
“喂,小孩。”破旧的草屋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他躬着身子对宿淮招了招手,“我这里有栗子糖,你吃不吃?”
冬日作乱的不止狼群土匪,还有人牙子。
栗子糖是不该出现在这个贫苦村落的东西,但这是一个生机。宿淮握紧了拳头,垂眸看着已然烧得不省人事的言锦,缓缓起身道:“我不要栗子糖,我要能避风的屋子、温水和草药。”
人牙子这才看见草屋深处还躺着个人,他兴奋地搓了搓手,钻进草屋就要上前。忽然,一根木棍裹着凌厉的风直直劈向他的头,他连连后退才狼狈躲开。
宿淮双手握住木棍,挡在言锦身前低喝:“不准靠近他!”
他的目光实在凶狠,人牙子怕到嘴的鸭子飞走,转了转眼珠,讨好地笑道:“我不过去,只是看看,你消消气。你要救他是吧?包在我身上!”
宿淮这才放下木棍,警惕道:“怎么救?”
“好说,我的马车就在附近,让他去马车上。”
宿淮又看了一眼言锦:“不行,他受不得风。”
“那可以把马车赶过来,不过那马烈得很,我一个人不行的,你得来帮忙。”人牙子扫了眼宿淮的脸色,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放在地上,“你瞧,我的银子在这,不会跑的。”
屋子里朦胧的说话声很快便变为了一重一轻的脚步声,言锦迷迷糊糊地睁眼看去,外面的天已是浓黑,宿淮正跟着谁走。
他头痛得厉害,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对了,猛地回想起朦胧对话声中的“栗子糖”。
人贩子!
他刷的起了一身冷汗,挣扎着起身追去,刚走出草屋便摔进了雪堆里,再抬头时,那一大一小已经没了身影。
“系统……系统……”言锦跪在雪地里,扣住凹凸不平的冰碴往前爬,他咽下喉咙中的血腥气,眼眶通红,“系统,再救我一次,我不能死。”
他呼出一口气,声音几乎要被这肆虐的寒风吹散:“我得把他找回来,他当我是兄长的。”
“哦,然后呢?”
思绪骤然打断,脑海中不断想起清脆的“咔嚓”声和一句熟悉的台词,系统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电视,“你回忆过无数次了。”
“我还以这段往事为原型出了一本名为《破镜重圆:无情师弟又追妻火葬场了》,火爆系统届,你要看吗?”
言锦揉着腰自顾自忧愁:“也不知道那人牙子对他说了什么,洗脑得这么成功,你说我们还能和平相处吗?他不会又跑了吧?”
系统不吱声了,那句熟悉的台词再次传来——臣妾做不到啊!
言锦:“……”
他再次沉思片刻,忽然翻箱倒柜起来,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掏出了一张卖身契!
系统大叫不妙:“不是你等等!那是……”
做了几年大师兄的言大爷一向雷厉风行,他没听清系统说了什么,一脚踢开宿淮的房门,将卖身契拍在桌面上:“签!”
面对言锦突如其来的发疯,宿淮稳如泰山,目光都没分给被踹歪了的房门分毫。甚至在言锦进门的那一刻,神色都如沐春风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纸张,然而还未细看,便看见了底下的落笔。
霎时间,原本含着笑意的眸子变得冰冷,他看向言锦,近乎咬牙切齿道:“当真要我签?”
这是什么话?我都拿来了还能有假?
言锦坚定点头:“当然!”
“呵。”宿淮骤然起身,他长得快,已经比言锦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他时往往有种说不清的压迫感,此刻更甚。
“言锦,再没有比你更混账的!”
说完,宿淮拍门而去,剩下那半扇好门也摇摇欲坠起来。
这时,系统才逮着机会把方才的话说完:“那是你三师弟带回来的……青楼的卖身契。”
“……………”沉默是今晚的奈何桥,言锦觉得自己可以死一死。
孩子更难哄了怎么办!在线等!非常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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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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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建议言锦抱上去就亲(OMO不行宿淮太小了,有罪恶感……)
没有误会,只是某人闹别扭而已[三花猫头]
欢迎捉虫,捉虫给红包[哈哈大笑]
第3章 师弟关心我
言锦终究还是没能把人哄好,因为无论他如何纠缠,宿淮都闭门不见。
待到第二日下午宿淮出现时,言锦已随运药材的车队走许久了。
这日是个难得的晴雪天,暖阳铺进屋内时,院中传来了小白梅欢快的哼唧。
宿淮坐在枣树下石桌前迷迷糊糊打着盹,边上是放有各种香料的簸箕,他得看着好奇心旺盛的小白梅,不让他进去打滚。言锦不在,趁着得空,夏箐颜打算做些安神香拿去换钱。
“昨晚没睡么?困成这样?”夏箐颜将手中东西放在桌上笑道,“我拿了些书,想来你喜欢。”
宿淮睁开眼,神色还带着些困倦,他正要起身道谢,又听,“这些是大师兄专门给你买的。”于是刚舒展的眉心又皱成了一团。
见他这副模样,夏箐颜坐在他身旁,温声问:“你和大师兄又吵架了?”
“不是吵架,是他找事。”宿淮扭头冷哼一声。
夏箐颜笑得眉眼弯弯,“我听说了,青楼的卖身契。”
闻言,宿淮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再不肯说话。
宿淮被拐走的一年里往外逃过许多次,但每次都会被捉回去,遭受数不清的毒打,最后一次逃离是在春末。
又是春末。
宿淮拖着带伤的腿往山里去,那些日子几乎是一刻不停地跑着,即便滚下山坡也不敢歇太久。
深山里没有什么好看的花,身边只有杂草野树和一座孤坟,但他仍然记得初见言锦时,那自海棠花树后面探出的双眼。
“言锦……”
他要死了,那海棠也褪了颜色。
忽然——
不远处的树丛中传来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多,是踩踏在枯枝野草上的脚步声!
他的心脏疯狂跳动。
…………………
“找到了。”
这声音在这一年中,曾无数次回响在宿淮脑中,宿淮猛地放轻了呼吸,像第一次与言锦见面一样,小心翼翼地看过去。
最后一片挡路的树枝被清理,山后是漫山遍野的火把和声声回响的欢呼。
言锦扔下手中的镰刀,火光下,他眼中盛满笑意:“以天为被地为床,以狼群为伙伴,当真洒脱啊宿小大夫。”
后面他便彻底晕死过去,他不知道言锦是如何找到自己的,再醒来时他已经来到了三生堂。
景宁镇的人大多淳朴,宿淮又生得好看,无论去到哪都会受人照顾,与先前的日子一般无二。
唯一不同的便是,言锦不再是与他相依为命的孤苦之人,他变成了三生堂的大师兄,比不得在宿家医馆那般自在,常常忙得不见人影,于是刚被带回来的宿淮便交给了相对适合带孩子的夏箐颜照顾。
分明这半年里从未管教过自己,现在又担心自己疏远离开,当真好笑。
“小师弟你药材装太多啦,大师兄走了,你的心也跟着飞走了吗?
身旁传来夏箐颜的笑声,宿淮猛地回神看向手中,只见巴掌大小的香囊已经被自己塞得鼓鼓囊囊,大有“呕吐”的趋势。
他忙挑了些出来,忽然瞥见夏箐颜手中的药材,微微一愣:“师姐这个用量比其他香囊中的重许多。
“这是给大师兄的。”夏箐颜道,“他时常夜不能寐,普通剂量于他作用不大。”
“我近日想了些新的安神香方子,但收效不大。”说着,她又回头打趣道,“你可要一起研制?如若能做出好的香,定能将他制得服服帖帖。”
宿淮知道夏箐颜是专门想了个法子缓和他与言锦的关系,他不大愿意,他心中的龃龉不是安神香能疏通的,但又不好拒绝,一来二去将自己纠结成了一团扭曲的麻花。
他张了张口正欲说些什么,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震天响的敲门声。
门外站着一个人,弓腰驼背,穿着一身粗布紫衣,腰间挂着一朵巴掌大的牡丹花,这朵牡丹花景宁镇的人都认识,是远近闻名的花楼“牡丹楼”的代表,他是牡丹楼的龟奴。
宿淮垂眸看着眼前一脸谄媚的人,心中顿时涌现出一个念头,脸色骤然变得铁青。果不其然,龟奴搓了搓手,道:“是小宿大夫吧?言大夫与陈老板在牡丹楼喝多了酒,咱们老板担心言大夫独自回三生堂出事,请您去接呢。”
虽说早已料到,但想法被证实时,一股怒火猛地从心中涌发,就像沸腾的茶汤接二连三地将壶盖顶翻。他一言不发备好马车,跟着龟奴来到牡丹楼。
夜色如墨,雪却下得愈发紧了,整条街巷都陷在这绵密的雪幕里,打眼望去连路边的灯笼都模糊的轮廓。方一下车,头顶便扔下一朵花,他抬头看去,几个姑娘正围在一起调笑。
“小大夫终于来了,可要上来玩玩?姐妹们最喜爱害羞的小弟弟。”
“放心,你家大师兄可在这,姐姐不会吃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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