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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泊舟一愣,将刀搁在地上,应道:“好。”
“谁是大夫?”
“你。”
“谁是病人?”
“温邬。”
“你想他死?”
“不想。”
“很好,不想。”言锦眉心狠狠一跳,只觉得一股浊气直冲天灵盖,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讥讽,“原来你不想。我还道是是阎王爷他老人家给你递了私信,许你替他提前销户了?我方才说他重伤带毒,你是耳朵被浆糊糊了,还是脑子让门夹了?瞧你这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赶着送他下去占个好位置。”
“我管你是什么将军,他现在是我的病人,我说了算。”他将棍子扔在应泊舟脚下,“人话听不懂,大夫的话能听懂吗?”
应泊舟欲言又止,许久才道:“能听懂。”
言锦:“然后呢?”
应泊舟看向言锦身旁的人,温邬已然背过身去,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放在地上,对温邬的背影道:“这是解药,是陛下派人与温小姐商议,冒死自太后处得来。”
温邬身形一顿,却仍未回头。
“温小姐已安然回到府中……”应泊舟收刀入鞘,走出几步又道,“眼下朝堂形势暗潮汹涌,一触即发,朱大人是关键一步,我必须将他带走。给你三炷香的时间做你想做之事,我在外面等朱大人。”
说完,他便带着士兵们离开内院,在定远侯府外静静等候。
言锦忙捡起药瓶闻了闻,确认是好药才放到温邬手上。
“林三林四。”温邬叹息一声,道,“放了朱大人。”
他看也未看直接将药倒入口中,对言锦淡淡一笑道:“回去歇着吧,明日陪我去个地方可好?”
言锦眨了眨眼:“何处?”
温邬回身往房内走去,他身形清瘦却极为挺拔,寒风将外袍吹起,红衣烈烈,他道:“将军冢。”
将军冢,大约是老侯爷的埋骨之地。
翌日天还未亮,言锦便睁了眼,然而他方下床,便隐隐见着门外站着个人。
正是宿淮。
言锦心下一惊,连外袍都来不及穿,连忙上前打开门将人拉进来:“外面那么冷,你大早上的立在那做什么呢?”
宿淮被他拉得一踉跄,却也不恼,他心中欣喜,想抱一抱言锦,又担心自己身上的冷气冻着他,便拿了被子将人裹成一团,隔着暖和的棉被团吧团吧将人抱在怀中,轻声道:“没什么,就是想你。”
他昨夜没敢与言锦多待,将人照顾好便以为温邬配药的借口躲到了药房。然而即便一夜未眠,也未能平息哪怕片刻。
人总是贪心的,没得到时只要陪在身边就好,得到了便是想要得到一切,想要言锦再看不见旁人,往日好不容易压下的心思再次重见天日。
他想,他还是做不到大方,没办法让言锦与其他人待在一处。
如果是言锦应当会包容他,毕竟他家大师兄只是看着不正经,实际是个比谁都心软重情重义之人,只要他撒个娇,言锦会纵容他的一切。
但是,万一呢?
怎么办啊大师兄……
宿淮将脸埋在言锦脖颈处,温热的呼吸打在肌肤上,痒得言锦直躲。
“好了好了,我也想你。”言锦有些哭笑不得,他捧着宿淮的脸吧唧亲了一口,道,“让我起来,我还有事呢。”
这意思显然是他要与人单独出去,宿淮抱着他的手臂一僵:“何事?”
“侯爷让我陪他去将军冢……”言锦话还未说完,便察觉到宿淮愈发低沉的气息,乐道,“做什么?你吃侯爷的醋啊?他可有心悦之人。”而且他和温邬好像撞号了。
“不是。”宿淮闭了闭眼,过了片刻才起身道,“我来帮你穿衣。”
他说帮言锦穿便不容言锦有自己发挥的余地,从里衣到外袍,甚至连身上佩戴的小物件都不许言锦动手。
眼见着宿淮拿了鞋袜,握住他的脚掌就要跪下,言锦顿时一阵头皮发麻,他一把拉起宿淮:“你不必如此。”
宿淮却拨开他的手,再次单膝跪下,捧起言锦的脚轻轻一吻:“能为师兄做这些,我很开心。”
言锦差点蹦起来,又怕踢到宿淮,只得将树立的汗毛强行压下,捂脸道:“……你开心就好。”
很快,鞋袜穿好,宿淮起身去里间为他拿斗篷,言锦坐在床上沉默不语,魂已没了半条。
他悄悄瞄了眼宿淮,觉得十分有八分不对劲,这人就算黏他也不至于这般黏糊,他下意识想叫系统拿主意,但系统还在禁闭。
于是他只得拿了针跟上去,打算万一有个什么事将人一针扎晕。他来到宿淮身后,轻声喊道:“宿淮,还没找到吗?”
“师兄稍后,我找件厚实些的,等会儿没有我在身旁,担心你又不爱惜自己。”宿淮挑挑拣拣,却未回头,连声音都有些虚浮。
言锦眉心一凝,举了针就要扎下,不料恰好此时宿淮挑好了转过身来。
二人面面相觑。
宿淮的目光落到针上,言锦想要解释一番,但一下没想好如何说,生生将话卡在了喉咙。
该怎么问?
你是不是有病?
还是你看上去有些魔怔?
言锦正犹豫着,宿淮却了然道:“师兄以为我高兴疯了?”
言锦:“…………”好的,这位问得更直接。
宿淮将斗篷披在他身上,仔细系好,才又道:“师兄放心,我无碍,只是欢喜罢了。”
言锦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见他确实精神尚好才放心一二,上了温邬备好的马车。
他原以为开国大将军的墓地应当是在皇帝陪陵一般都地方,却不料只是在一处人烟罕至的小山坡上。
“来,到了。”温邬牵着他下车。
言锦却是先打量温邬的气色,他与温邬并未同乘一辆马车,此时才有机会看看他。
“放心,我好得很,你师弟早晨还给我端了药。”温邬接过林三递来的酒,没让人跟着,只与言锦一起往山坡上走去。
昨夜又下了一场小雪,一眼望去山坡上雪白一片,没有任何树木遮挡,倒添了几分壮阔。
在山坡的最上树立着一杆长枪,枪上鲜红的旗帜随风飘扬,而在一旁有一座孤零零的墓碑,碑上刻了字。
但被雪遮挡了许多,看不大清。
言锦拂开冰雪,跟着字低声念到:“嘉庆八年,罪臣……”
他话音猛地一顿,罪臣?军功显赫的开国大将军怎会是罪臣?
“这是太后下令所刻。”温邬将酒一一排放在墓碑前,声音平淡,“我父亲便是被太后联合一众大臣设计陷害而死,今日是他的忌日。”
言锦猛地蹙眉,他虽不知其中原委,但温邬短短两句话便已让人心惊:“我竟不知,民间并未有此传说……”
“无法启齿的皇室秘辛,你当然不知。”温邬屈指弹了一下他的眉心,笑道“皱眉做什么?这等小事不值得。”
他道:“这次放走了朱大人,下次我会连着耗子窝一起端了。”
酒坛的封顶被打开,却不是京城中的好酒,而是扑面而来的辛辣气味,而后才是一点甜香,两种气味融合在一起,直冲鼻腔。
言锦好奇:“这是什么酒?”
“想知道?”温邬挑起一边眉毛,开了另一坛递给言锦,“尝尝?不过别喝多了,这酒算不得什么好的,怕伤身。”
言锦接过酒坛抿了一点,顿时呛得满天通红,忙将酒还给温邬:“这是边关的酒吗?”
“哟,看不出,你倒识货。”
毕竟小说话本都说将士爱喝边关的酒。
言锦正要说话,又听温邬笑道:“逗你的,就是普通的黄酒,不过制作不大讲究,喝起来次了些。”
他将酒倒在墓碑前,看着土壤将酒缓慢吞没,才又道:“但我父亲就爱这一口酒。”
老侯爷生前是个极为随性和蔼之人,虽手握兵权,但也能有怜花之心。
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便是天水驿一站,彼时尚还年少的他率领千人破敌方万人营地,功成折返时,恰逢路边桂花被战争的戾气打得零落,他心生怜惜,拾起残枝将其种植在驿站界碑旁,后来桂枝竟真的存活了下来,来年便开了第一树花。
这事成了一桩美谈,加上他容貌俊秀,不穿铁甲时一看就是个附庸风雅的公子哥,于是百姓为他取了一个诨号,名为“雅将军”。
但无人知晓的是,这位雅将军不爱好酒美人,也没有吟诗作对的本事,连字都写得像是狗爬,偏偏对这粗糙的黄酒情有独钟。
温邬打小便是个讲究人,时常嫌弃那酒的味道。
老侯爷却笑道:“黄酒是大多百姓能喝得起的酒,百姓喝的不是别的,是安居乐业天下太平,我喝就是在告诫自己万不可松懈啊,否则外敌来犯该如何是好?”
他以为将敌人打得不敢再觊觎他们的土地,国便可年年太平,却没料到,那祸国的毒是从里面根部蔓延出来。
如今朝堂动乱,流匪四窜,又加之近几年天灾频发,大多百姓难以糊口,更别说医治,这般拖延下去无人管理,往往会出现瘟疫之证,到那时又是尸横遍野。
这也是为何言锦会每隔些时日便领着三生堂众人前往沂州周边贫苦村落义诊,总归不能让人命白白没了。
想到这里,言锦算了算了日子,再有两三个月便是下一次义诊的日子了。给温邬的身体调理一阵后,回到三生堂时间也差不多。
他愣着神,也没听见温邬叫他,直到被人拉着下山。
下山比上山的视野更加广阔,言锦觉得自己仿佛站在雪山之巅,脚下是万年不化的冰川,呼吸凝成白雾。
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头顶无垠的蓝,和脚下纯粹的白。眼前群峰耸立,云层与风一起涌动。风掠过耳畔,带着冰雪冻着土地草木的气息。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人世的纷扰消散在空气里,只剩下脉搏与心跳共鸣,成了天地间一个小小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侯爷,今生可会见到太平盛世?”
温邬轻笑:“会的,当今圣上是好皇帝。”
将军冢旁的旗帜扬起,风雪消散,转眼已经到了春天。
“言大夫救我!我不想去给刘夫子赔罪!”
这日,言锦照例实在宿淮的伺候在醒来的。
对于这人的行为,他已经能习以为常并学会享受。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林三的叫喊,直接将还睡眼惺忪的言锦吓得清醒。
他眯着眼等宿淮给他擦完脸才问道:“发生何事了?”
宿淮被他这副模样可爱到了,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睛,才道:“无事,据说是先前我们替林三林四去听学之事被温邬发现了。”
“啊?”言锦原先打算出去瞅瞅,闻言忙缩回脚下床都脚,道,“那什么,不然今日早膳在房中用?”
宿淮求之不得,道:“那我去拿,师兄想吃什么?”
这话让言锦犯了难,富贵人家就是吃得好,每日将膳食做得花样百出,温邬又喜爱他,更是与宿淮一道千方百计地宠着,将他的胃口养得愈发刁钻。
就在他打算投骰子的时候,忽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哪用得着这般纠结,你就是每样吃一口扔一口,我侯府也养得起。”
言锦大惊,侯爷不是在捉林三林四吗?怎么会来他这里?
定是林三祸水东引!
他披了外袍下床就跑,然而还未跑出几步就被宿淮捞回来:“穿鞋。”
这个时候哪还顾得着穿鞋!
“我躲一阵,你帮我拦着他。”言锦低声道,然而就在这时,门开了。
“哟,跑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林三林四犯的错自由他们自己承担,我向来不迁怒旁人。”温邬笑道。
在言锦和宿淮二人调理下,温邬的面色比初见时好多了他将头发高高束起,长眉入鬓神采奕奕,一撇一笑都带着意气风发的少年气,偏生他有生得柔美,更是添了几分独特的味道。
他拎着一个硕大的食盒推门走进来,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将食盒中的吃食一一端出放在桌上,在他身后跟着温洛浦和一众随从侍卫。
言锦连忙转到里间穿戴整齐。
“来吃,我还到你今日迟迟未来用膳是身子不舒服,原来是犯懒。”温邬道。
言锦摸了摸鼻子,拉着宿淮坐下:“偶尔偶尔嘛。”
待他们用得差不多后,温邬才道:“听洛洛说,你们要回去了?”
言锦看向温洛浦,她依旧与先前那般一般无二,不过额间多了一道浅显的疤痕。
她前些日子失踪过一些时日,听闻是为了与宫里人里应外合套取解药潜伏进宫,伤口大约就是那时得的。
这姑娘当真不错,有勇有谋,温邬养伤时,皆是她主持大局。
“咳。”宿淮轻咳一声,将言锦的思绪拉回,道,“到三生堂义诊的时候了,我们明日便启程离去,得提早准备着。”
“你们此去先回三生堂再去义诊怕是有些晚了?”温邬道。
“是有些晚,但也还在预计的时间内。”言锦道。
“我看不然这样,你们别回三生堂了。”温邬指尖点了点桌子,道,“直接从京城去你们要义诊的村落,所需物品由侯府一应备全,如何?”
言锦连忙拒绝:“这如何使得?我们此来本也未曾帮上什么忙哪能再让侯府破费。”
“不值几个钱,你们放心。”温邬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言锦,“你让我心情好,便是帮了大忙了。”
此事不容再议,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第二日一大早,侯府门前就停了几辆宽敞华丽的马车,每一辆马车前都站着几名人高马大的护卫,将周围的百姓纷纷吸引了过来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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