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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十七动作骤然停住,脖颈爆红,他侧头,想瞪一下这个打扰自己的人:“你...”
却落入一双带着笑意的眼中,话未出口,被全数吞下。
最后陶十七面无表情的继续完成擀了一半的面皮,只不过他红润的脸色和嘴角的红-肿出卖了他。
陈淮安心满意足的继续抱着人,手慢慢移动,直到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一起擀着一张面皮。
厨房里的温度格外火热,以至于这顿年夜饭吃的有些晚。
等到夜色沉沉,远处响起了一些炮仗声,划破漆黑的夜空,他们才吃上饭。
屋内摆着一盆炭,三人围着满桌的好菜坐在一起,桌上是红油油切成片的香肠,中间一碗奶白的鱼汤,饺子冒着热气被放在旁边。
陶初一盯着自己面前,专门给她做的金黄酥脆的炸酥肉,眼睛亮晶晶的,正在吞口水。
“吃吧。”陈淮安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干煸兔肉,看着小姑娘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陶十七把凳子拉开,招呼他坐下,又给他倒上半杯热酒:“阿淮,我敬你,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陈淮安一愣,转身震惊的看着陶十七。
他的脸上明明带着笑意,眼神里却是什么都知道的清明。
良久,陈淮安才缓过来,他端起酒杯,喉咙一滚,一饮而尽,不知是不是酒太烈,激的他眼眶有些红。
那一刻,他心底最后一丝孤独感也彻底消失殆尽。
陶十七抬起干燥的手,为他抚去眼角的湿润:“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陈淮安点点头,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打算再放开。
屋内一家人坐在一起,其乐融融。
屋外炸开的烟花越来越多,带着人们对新的一年的期待和美好祝愿。
*
连绵的大雪几日后终于停了,但天气却有种化不开的阴霾。
陶十七刚从外面回来,声音有些沉重:“阿淮,我刚听说,蔡树根......昨天夜里没了。”
陈淮安正在整理辣椒籽的动作一顿,蔡树根他记得,年前因为水渠的事,跟着他上过赵家要说法,虽然瘦些,但也是个正值壮年的汉子,怎么会......
“这天气真是难熬,听说还有几家的老人也没挺过去。”陶十七抖了抖身上的寒气,有些唏嘘。
陈淮安没说话,但却有些心绪不宁,冬天冷,一两个老人没挺过去是常事,但村里这丧事是不是有些频繁?
又过了两日,不好的消息接踵而来,不只是老人,村里的壮劳力也相继病倒,他们都症状也及其相似,都是浑身发热、咳嗽、提不起劲儿。
村里只有有一位郎中,现在家中挤满了人,大家脸上弥漫着恐惧和害怕,村里人心惶惶,路上已经看不见人。
陈淮安关紧院门,对着陶十七和早就停学的陶初一叮嘱道:“咱们尽量不出门,若非急事,回来也要用皂角洗手,年前在山里挖的驱虫辟晦的草药我晒了一些,这两日也要在家里都熏上。”
村里的‘暴风雪’怕是要来了。
第64章 爆发
几人在家里待了几日, 村里又传来很多不好的消息,生病的人越来越多,陈淮安看着快用完的草药, 实在不放心, 赶忙驾着车上镇上药铺。
镇上空荡荡的,只有药铺和医馆前挤满了人,药价也是翻了三四倍,一些穿着粗布补丁的农户, 期盼着来, 又空着手绝望的回去。
陈淮安顾不上他们,匆匆挤进去买了一些艾草、苍术、和一些常见的发热止咳的药材,最后还买了一大堆净手的皂角。
他买完也不敢逗留太久,驾着牛车匆匆赶回去。
在路上他看见村里条件还不错的几家富农, 拉着行李,拖家带口的往村外走。
村里郎中院子里挤满了人,里面很多熟面孔。
病重的已经站不稳, 只能躺在地上等,家属拿着布巾偶尔擦拭, 脸上全是焦急。
王婶儿给自己丈夫擦脸, 刚擦到脖子,她松开丈夫衣领的动作,却猛然僵住。
前几日还只是发红发热的皮肤上,现在布满了灰色的麻点,怎么擦都擦不掉。
“这是什么?”王婶儿抖着嗓子出声, 旁边的家属也不由自主的看过来。
“我.....我阿爹手臂上也有!”人群里又传来一声惊呼。
这声瞬间在人群里炸开,人们纷纷检查自己亲人的皮肤,接连的尖叫响起。
“我娘身上也有!”
“狗蛋儿身上也有, 这......这到底是啥?”
恐慌在人群里传开,人们脸上带着惊惶和无措。
屋里正在诊脉的张老爷子,听到动静出来查看,拧着的眉头就没展开过。
“高热、灰点......”旁边一个汉子带着恐惧的声音响起,大家纷纷朝他看去,这个汉子常年在外跑生意,年前才回来,现在他的脸色一片苍白,他盯着大家的症状仿佛看见了什么恶鬼。
“这......这是灰腐病!”那汉子尖叫着吼出来,吓得后退几步:“是东边溪口村的灰腐病!”
溪口村几个字一出,众人脸色都铁青,这是大名鼎鼎的瘟疫村!
那汉子接着说完:“我年前路过溪口村,隔着村口远远看过一眼,那些得病的人都是这种症状!刚开始就是发热咳嗽,和风寒差不多,后来开始骨头酸软,皮肤出现麻点,最后麻点扩散形成灰斑,皮肤就会开始溃烂,直到身体衰竭而亡!”
“完了!全完了!”听见他的描述,人群里开始哀嚎,哭泣。
张郎中的院子里爆发出浓重的绝望。
张老爷子看完后,也是沉默再无言语,因为事实就是如此,他们村出现了瘟疫!
身后的哭嚎声逐渐减小,陈淮安回到家里,先用艾草在身上熏了一遍,然后把外出的衣服换下来用草药浸泡,又用皂角洗了手,才敢进屋。
陶十七坐在屋里早早就在等着他,看见他回来,吊着的心才放下来。
“怎么才回来?我说让我去,你非不让,你没事吧?”陶十七看着陈淮安沉重的脸色,担忧的问道。
陈淮安摇摇头,把买的药材给他:“我没事,这药材给大哥家也送点过去。”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感受到杯沿的一点温热,他才慢慢冷静下来,说起刚才的事情。
“你是说咱们村得了瘟疫?!”陶十七一听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两人互相看着,相对无言。
这是人类对于天灾的一种无力感。
“......我把药材给翠兰嫂子家送去。”陶十七缓了缓,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看见那包药材才找到一点目的。
‘吱呀’的关门声响起,陈淮安又陷入沉思当中。
溪口村的事情他听说过,起初只是在村里出现了牲畜瘟,家里喂养的鸡鸭相继死亡,接着是猪仔,牛犊,大家虽然心痛,但也只当是普通的猪瘟、鸡瘟。
因为这事也很常见,去年就得过一场猪瘟,导致肉价猛涨,但对大家的生活没什么影响。
没想到这次的疫难来的如此猛,连人也能传染,溪口村的人也慢慢开始发病。
这病的潜伏期很长,起初的症状就和风寒无异,人们也没当回事。
这病在潮湿阴冷的环境更容易显现,直到天气冷起来,村里人皮肤开始出现灰斑并恶化腐烂,和村里动物的症状一般无二,接着陆续有人死亡,大家才如临大敌。
后来听说县令通过强硬手段,进行封村治疗,病情有了一定的进展,但具体进展到什么地步,他就不知道了。
现在他们村里的情况和溪口村无异,陈淮安不知道他们又会是哪种结局。
不过说到动物传播,他突然想起年前赵顺低价卖猪肉的事情。
不好的想法猛然滋生,虽然只是他的猜测,但赵顺异常的举动,用常理根本解释不通。
他愤怒的拍了一下桌子,杯子里的水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袖,他也没察觉。
陈淮安摇摇头,希望不是他想的这样,否则他一定不会放过赵顺!
村里感染的人越来越多,张老爷子也只能开一些缓解症状的方子给大家,不能彻底根治。
随着病情扩散,村里的药材开始稀缺起来,镇上的药铺价格更是贵到买不起,村子陷入一股死气沉沉里。
这时候,里正李福站了出来,他开始组织人手在村里自救,但方式有限。
里正让人在村里搭了一个草棚,把病患集中到里面隔离起来,村口也派了人把守,只每日遣两三人出去采买必要物资。
最后就是去向府衙上报,大家都等着官府的救援。
等待救援的过程,总是漫长又难熬的,灾难面前人性很难经受考验。
有的村民开始聚集在一起求神拜佛,祈求上苍保佑,有的害怕传染,把家中病人的衣物丢出去,导致传染源扩散,有的把病弱的家人送到草棚,便不闻不问,等待自生自灭。
“娘不去!娘不去!柱子你别把娘送走!”林寡妇扒着门框死死不松手,泪水糊了一脸。
外面响起撕心裂肺的喊叫,陈淮安隔着窗户看见斜对面的王大柱正在推他娘。
“你个老不死的,你不去难道还想把病传给老子!想害死我!”王大柱毫不留情的推嚷:“里正说了,得了病的都得去草棚,你滚开!别害我!”
说着拿着木棍撬开林寡妇的手,然后‘嘭’的一声把门关上。
林寡妇听见屋里的锁门声,瘫坐在地上,苍老的手无声的捶地,露出的手臂上是密密麻麻的灰色斑点。
附近的人和陈淮安一样,隔着自家门缝或者窗口看着,没有一个人敢出来。
“柱子,你看在娘从小把你拉扯大的份上,你给娘拿点吃点穿的啊,那里面可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滚!你快死的人,这粮食给你也是浪费!”
陈淮安知道,他家今年收成不好,应该没有多少过冬的食物。
但尽管如此,也不该一点吃的拿不出来,在他看来,王大柱打的就是放弃他娘的打算,真是畜牲!
林寡妇听到答复,脸色灰败,看起来真像快没气似的。
她在雪地里跪了很久,久到天色黑沉,快要冻僵,仿佛才终于接受被自己儿子抛弃的事实,她踉跄着爬起来,佝偻着背,慢慢朝着草棚的方向走去。
那一刻,陈淮安感觉到她也只是一个垂暮的老人,往日的纠葛像天空飘起的细雪,落在土里,融化后消失不见,让人再想不起来。
这草棚按理来说把病患隔离起来是好事,但是一旦隔离,里面的人就需要有人给他们送吃的喝的,还有药材。
但这需要冒着极大的风险,没人愿意去,即使自己的亲人在里面也一样。
里正在村里动员了很久,也没人愿意领这个差事儿,他无法,只能让自家儿子上阵,结果没几天他儿子也感染了,这下更没人去了。
草棚变成了灾难所,里面饿殍遍野,病骨支离,时不时能听见里面传来痛不欲生的哀嚎。
惨烈的嚎叫又给这个村子添上一层阴霾。
因此,有的人宁愿隐瞒病情,也不愿意把生病的亲人送进去。
有的人却截然相反,如同王大柱一般,巴不得把人赶进去。
官府的救援迟迟未到,众人看不见一点希望,草棚里已经开始有人死亡,一卷草席卷着被抬出来,再连夜埋掉,再无一点生息。
陈淮安已经好几日睡不安稳,他们家现在没什么事,也吃喝不愁,但这样的场景却每日都在他面前上演,他们又能躲多久呢?
他想做点什么,他能做点什么?
一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心里不痛快?”陶十七的声音不大,但也打破了陈淮安片刻的寒冷。
陈淮安对上陶十七那双清澈的眼睛,苦笑一声:“只是觉得人性真是复杂。”
没事的时候母慈子孝,大难临头也可以狠心决绝。
陶十七的声音透着一股锐利:“自私的人一向如此,即使是一心为自己的亲娘,危险来临时,也能弃之如敝履,连野兽都比不上。”他说完后,声音软了一点:“你想怎么做?”
陈淮安知道自己什么也瞒不过他,叹了一口气,分析着现在的情况:“里正虽然是好意,但现在的做法不行,对大家的管控也不够严格,大家聚集在一起或是丢病患衣服这些行为只会加快传染,我们需要更严格的管束,一旦发现聚集,马上驱散,并进行适当处罚,源头也要尽快查明,隔断......”
他说着,看向草棚的方向:“最重要的是草棚必须有人送水、食物和药进去,不然里面的人没等病死就先饿死了,外面的人也会更恐慌。”
“我去。”陶十七没有犹豫。
陈淮安心里一紧,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行!你不能去!”
这风险太大,他无法想象陶十七染病的样子,他接受不了。
陶十七挣脱他的手,反手覆盖住他的手背,拍了拍:“阿淮你看,就是因为大家都是你这种想法,都舍不得亲人冒险,才没有人敢去给大家送东西。”
“而且我身手好,底子也好,没那么容易染病的。”陶十七笑了笑,带着令人安心的语气。
这话如当头棒喝,点醒了他,对啊,就是因为大家都是这种想法,才会让草棚的那些人自生自灭。
陈淮安沉默片刻,做着最后的挣扎:“那我去!”
陶十七摇头,不容置喙的声音响起:“不行,外面需要你,你得去找李福叔,告诉他你的想法,帮他一起管理村子。”
陈淮安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陶十七说的对。
理智告诉他,应该这么做,可是他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害怕。
“阿淮放心,我一定好好保护自己,把你做的药囊都带上,口鼻也用药侵过的布巾蒙着,一定不会有事的!”陶十七拍拍胸口,信誓旦旦的保证着。
陈淮安握紧他的手,很久很久,才微微点头。
他终于还是同意了。
第65章 自救
陈淮安找到里正的时候, 这个之前充满活力的老爷子仿佛苍老了十岁,原本精干的腰背佝偻着,头发胡须凌乱, 眼窝深陷, 一看就是多日未曾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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