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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忆就不是个东西。
此刻隔着遥远距离再看,领奖台上的人影都不太清晰,但电子屏上的人从眼神到气质都迥异于从前。
冷静,锐利,而且由内而外迸发出张扬的贵气。
南忆的气场甚至有种侵略感,贺重北很熟悉,他在饭局碰到的达官显贵都是这样。
只是看见前男友蜕变成这副样子,贺重北恨得牙痒。
他心里骂南忆下贱,骂南忆舔着脸去勾三搭四,又恨自己怎么没这样的好运气,遇到一个既能带着自己攀升阶级,能让家里人都跟着原地飞升的好事儿。
心里什么脏词儿都想出来了,贺重北还在盯着南忆的脸看。
他知道南忆跟那人结婚了。
他甚至直到今天都舍不得那台法拉利,哪怕那是姓濮的随手送的,他家里永远不会给他买法拉利。
他忍不住阴暗地想,到底是开荤了,眉眼间都一股劲儿,任何人都能看得心里发痒。
一转念,又愉快起来。
人前显贵,人后还指不定有多受罪呢。
就濮冬泓那种人,估计什么变态嗜好都有,背地里不知道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了多少回。
内心一自洽,贺重北又轻快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神气。
他反正也背了留校察看的处分,准备休学半年玩舒服了再慢慢修学分。
也是不凑巧,学生处那边办事太慢,什么文件都要,得楼上楼下跑好几趟。
等得快不耐烦的时候,远处传来辅导员的声音。
“唐老师上回还说,本来都想招你当研究生——”
贺重北掂着文件,靠着墙无端看过去,一眼和南忆四目相对。
亲眼看见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连呼吸都停了几秒。
南忆从前是寡淡的纯白。
如今像宣纸上的秋池水仙一样,浓墨般的眼眸里透出艶丽。
他连打扮都与去年一样没有区别。
白衬衫,长裤,黑发黑眼。
只是所有的俊秀与缱绻都被融开了,揉进去不少的光,如玉石被滴水打磨,终于迸现出最上乘的一面。
贺重北看得哑然,竟然不自觉地像个高中生一样,碰到漂亮人物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久没见了,”他都没法想起那些歹毒的揣测,看见南忆的漆黑眸子,说话声音都放轻了很多,“你最近还好吗。”
一句话说得磕绊又干涩,直到重新看见南忆的婚戒,贺重北才像被扇了巴掌,猛地反应过来。
他在做什么?!
一看见贺重北,辅导员心里觉得晦气,面上还是客气笑着,把两人挡开:“贺同学也在这,手续办好了吗。”
“有几个文件,等您盖章。”
“那你来这边吧。”辅导员和南忆告别:“那下回见,恭喜你啊。”
南忆轻声说了句老师再见,转身走了。
贺重北原本都跟着导员进了办公室,听见那柳稍般掠过的几个字,忽然把文件放下,撂了句等我下就往外冲。
他一路往门口找,意识到南忆是上楼找物理系的老师有事,又几步冲了过去。
“南忆!”
青年走得不紧不慢,此刻转身看过来。
“你和那人结婚,真的能甘心吗?”贺重北疾声道,“姓濮的能是正常人?你不要命了吗啊!”
南忆反而往贺重北面前走了一步,笑起来纤细又温柔。
“他很喜欢为难我,不怎么讲道理。”南忆说,“既然结婚了,承受什么都是应该的。”
贺重北愣了下,骤然间反应过来其中的风月艳色,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被欲望和不甘心烤炙到大脑一片空白。
南忆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缓慢地说:“就算我丈夫,把我拆碎了,嚼透了,也是应该的。”
“我很爱他。”
说罢便径自走了。
贺重北在无人的长廊站了许久,像是找不到脊骨和神经,连怎么迈开腿都不知道,被浸泡在无边无际的懊悔里。
他此刻才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这样惊艳出挑的南忆,这样浪荡又纯净的南忆,是圣女又是婊子,整个学校整座城市都找不到第二个。
贺重北骂了句操,捂着脸蹲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本来已经都得到他了,他们本来可以结婚。
南忆本该是他的,他的。
夜深露重,晚课结束已经是九点半了。
助理买了新出炉的蛋烘糕,南忆在车上裹紧毯子,接过纸袋刚要吃,捂着嘴忽然干呕。
他意识到什么,又不肯信,给尹管家发消息,私下里要了验孕棒。
也许以人类的身份也测不出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如果真的怀了丈夫的孩子,会生一只光秃秃的鸟,还是一个小孩。
几乎是刚一回家,南忆就躲进洗手间,从抽屉里找到管家放好的验孕棒。
他呼吸起伏着,不敢看结果。
这几个月放纵太过,濮冬泓一向是体能过硬,身体状态实在太好。
濮冬泓原本在侧厅看报纸,在看见管家的表情时一眼察觉,默不作声地要去五楼。
管家悄悄指了指一楼旁侧的小房间。
濮冬泓失笑,过去敲门,低声唤他:“宝贝。”
南忆在里面许久都没吭声。
濮冬泓半倚着墙,淡声道:“小忆。”
又过了一分钟,南忆才用气声说:“真的怀上了。”
洗手间的门缓缓打开,睡裤还落在地上。
南忆抬头看他,手里握着两根验孕棒。
青年眼尾发红,像是做错了事,又也许是因为要承受未知的结果,惶恐不安着。
濮冬泓俯身去吻他的唇,帮他擦净身体,又抱着他过去洗手,重新要了一份干净睡衣。
“我们得找一趟OAC的医生。”
只有私下里南忆才会这样。
他愿意被摆弄操纵,放弃在童年和青春期被严重透支的思考能力,只做丈夫的鸯鸟。
他的无助很少表露,在濮冬泓面前却永远一览无余。
“我……”他已经被换好睡袍,被丈夫打横抱在怀里,咬着指节勉强能思考,“我怀孕了。”
濮冬泓不再解释任何事,垂首吻他的睫毛,吻零星的眼泪,还有花瓣般柔软的脸颊和唇。
他蜷在濮冬泓的怀里,有些辩解意味地说:“我不知道会这么快……”
“我是男孩子,而且……”
他被亲得呼吸不稳,勉强从慌乱状态里缓过来,牵紧丈夫的样子仍是可怜又可爱。
“什么都不要想了。”濮冬泓又吻了一下他的眉心,“什么事都有我。”
OAC处理这件事的次数并不多,但已经有了数十个相似案例。
“羽裔和蛇裔都是远古基因里的底层刻痕,所以您的孩子不一定会遗传同样的品种,但大概率会先是幼鸟,在骨骼发育成熟以后再化形成人类形态的婴儿。”
“这样的好处是,这个孩子的肌肉结构和骨骼可塑性会更加灵活,而且会根据自身的鸟类品种有适应性天赋。”
“但也需要注意,从产蛋到孵化,都有一定的失败概率,代价比人类形态的流产小很多。”蛇鸟司产科专员看了眼数据,如实道:“目前迭代养育的成功率是87.3%。”
濮冬泓用棉签按压着南忆被静脉抽血的位置,道:“所以一定是孵化鸟蛋?”
“出于安全考虑,我们还是希望你们把蛋交给我们登记照管。”专员说,“你们可以每天探视,或者查看二十四小时监控。”
“如果我们要自己照顾呢?”
“我们可以把相关设备借用给您,”专员说,“但之前出现过半夜停电,或者温湿度没有控制好的情况,如果您二位决定这么做,也需要签署风险告知书。”
“我……大概什么时候会生下这个孩子?”南忆想到更难堪的问题,“我可能会生几个?”
“数量很难评估,但因为人类基因的干预,一般都是一到两个。”专员说,“近期时间,请一定不要做剧烈运动,相关医嘱都已经放在这个蓝色文件夹里,请您和丈夫再三阅读,确保安全。”
等OAC的人走了许久,南忆都坐在原处,陷入完全恍然的沉默里。
濮冬泓抬手给他围好毯子,说:“还没准备好的话,我们可以再等。”
南忆半晌道:“你能接受你的孩子是一只小鸟吗。”
濮冬泓说:“我的妻子就是一只毛绒绒的小鸟。我很爱他。”
南忆怔怔想了几秒,说:“……是我选择要小孩的。”
他握紧男人的手,垂眸笑起来。
“我和你一起负责。”
濮冬泓安静了一会儿,片刻才说:“嗯。”
南忆问:“你也在紧张吗。”
“还好。”濮冬泓说,“刚才走神了一会儿。”
“想亲坏你。”
第163章 小鸯·15
他的受孕并不明显。
蛇与鸟均不是哺乳动物,受精后体外孵化,幼崽依赖外界温度缓慢生长。
即便是OAC再三确认过,在此期间化形不会有任何影响,两人也是顾虑着,担心会有任何闪失。
暑假刚开始没多久,除了必要的外出,活动量并不算多。
他偶尔会去学校参加不同的讲座,兼顾补充必要的课程。
南忆再去阶梯教室时,偶尔会不自觉地抚向小腹,有种荒谬的背德感。
从某种低俗的层面上,他的确二十岁就被男人搞大了肚子,还没毕业就要去生孩子。
青年敲了下脑袋,把胡思乱想推远,重新修改论文大纲。
濮冬泓明面上不动声色,私下找鸟类繁育专家问了相关风险,又买了各类仪器,请OAC的人在二层医疗室逐一看过,护理人员也全部重新培训了一遍。
他和那个小鸟蛋的链接并不清晰。
后者还未完全成型,所以只是偶尔能感觉到小腹里有温暖的存在。
就像一颗被剥开糖纸的蜂蜜糖,存在感微小又无害。
他闻到鱼的气味会反胃干呕,额外喜欢吃甜味点心。
从蜂蜜脆角到咖啡冰淇淋,有时候看一下午的书,整盘苹果派都会不知不觉地吃完。
大多数的鸟类饲养者都不放心让爱宠生蛋,因为耗费营养太多,对钙质的支取也很过度。
但以人类的储备来应对这些,只需要定期补充钙片,晒晒太阳,也就够了。
“南忆,这个公式你上台来写。”
青年即刻应声,过去参与板书。
他记性很好,被挑中提问也对答如流。
粉笔在黑板上沙沙作响,青年的状态放松舒展,写完以后又看了眼题目。
“选C,这里要考虑到质点速度。”
“非常好,回去吧!”
一下午的课结束,南忆拎着包出门,看见濮冬泓站在不远处等他。
他不由得失笑。
“濮总不是很忙吗。”
濮冬泓任由他揶揄,随手接过包,和他一起走向楼梯口。
“给我一点参与感。”
正要下台阶,男人的手递了过来。
南忆侧身看过去,其他学生也陆续下楼,在他们身边交错而过,偶尔也会好奇或羡慕地盯着看。
南忆斟酌着用词。
“我们这样……很像刚谈恋爱的小情侣。”
“不太像。”濮冬泓说,“有人夸过我,天生有人夫感,很熟男。”
南忆笑着牵住他:“你记性确实很好。”
他被他牵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这并非什么凶险的山路,读书的这两年里早已走过无数次。
濮冬泓听他讲着学校的琐事,不时聊个几句,目光始终看着前路。
男人走路很稳,以至于南忆走神在想,自己是不是作势要摔下去,也会被他随手揽进怀里,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忽然止了话头,问:“如果我没有怀孕,也可以这样牵我吗。”
“以前一直没这么做,怕你难为情。”濮冬泓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控制欲强,与你有关的事都在克制着不要过度参与。”
午后阳光洒在他们的背影里,让影子都映出浅淡的亮色。
“现在牵着你慢慢下楼梯,我觉得很开心。”
“因为在牵着我?”
“因为在你身边。”
南忆想了想,说:“其实我做过很多次坠落的梦。”
濮冬泓看向他。
“化形以前,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鸟,更不知道挥舞翅膀就可以飞起来。”
“十四五岁那会儿,夜里还有生长痛,会梦见我从高处摔下去,然后在撞击地面的前一秒醒过来。”
“翻来覆去,就像没法从同一个循环里走出来。”
濮冬泓的手不觉收紧,说:“未必是因为化形期。”
“都会有吧。”南忆坦然地说,“在南家被寄养的那段时间并不好受,一眼看不到头。”
“所以你见到我的那天,把手递给我的时候,像是活了二十年,我突然被人接住了。”
“有人愿意接住我,带着我走出去。”
濮冬泓低声说:“还是在你和那小子的订婚宴上。”
南忆莞尔:“怎么,还在吃味吗。”
濮冬泓并不否认:“我会嫉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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