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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知道自己要飞去哪,则川市太大了,像水泥钢铁铸造的荒原。
隼鸟的视角里,圈圈点点的绿林是本能最想去的地方。
一部分天性只想离开这些城市,去只有山与水的乐园。
但笑隼振翅飞去,没来由地去了南边。
那边是时兴的富人区,有新晋的网红樱花公园,也有大排独栋别墅组成的住宅区。
林山砚适应了自己的动物本性多年,有时候也不知道它想要什么,索性顺着那念头一直往南飞。
直到他隔着两公里的高空,一眼看见某个写字楼下,几个人影在缓缓走向公务车。
他一眼就知道队列里的第二个人是孟独墨。
他们之间隔着凌冽的风,隔着大片梧桐木的与天桥长廊,让气味与像素点般的轮廓都变得模糊抽象。
可他知道那就是他。
孟独墨并未察觉到狙击般的遥远目光,与领导交谈几句以后一同上车。
他在如常工作生活。
有个刑事案侦察起来很棘手,领导请了外援,一行人从案发现场出来以后,就近找了个地方吃了顿便饭。
晚点还要去体能训练,跑完步洗个澡回办公室,开第三轮的跨省会议。
男人并未察觉,遥远的天空高处,有一只隼鸟在盘旋着。
它不声不响地看了三个小时。
有时候在云端,有时候在茂密树林的高处。
孟独墨在独自夜跑,在窗边戴着耳机汇报工作,在喝着咖啡看手机。
林山砚看了许久,对自己说,你是不是有毛病。
人家想跟你谈恋爱,你把他拉黑了,又跑过来一直看着。
林山砚,你到底想怎么样?
公安局靠着半坡山林,黄昏后便不时有夜鸟啼鸣歌唱。
孟独墨偶尔会往窗外看一眼。
他知道,那些都不是隼鸟的叫声。
有乌鸫,有斑鸠,但永远不会是那只笑隼。
林山砚像奶牛猫一样藏在枝叶织罗的深影里,缄默着,一声都不肯出。
他站在偏狭的夹角里,像是无论如何都不肯让那人看见自己。
偶尔有同事敲门进来,给孟独墨看新证物的扫描件。
也有人拎着奶茶夜宵进来,特意分他一份。
林山砚想,那人看着从容沉稳,又很孤单。
他莫名有些欣慰,转身飞走了。
回忆仍如疯长的杂草。
他们恋爱的那阵子,孟独墨偶尔会带伤回家,但两人都是铁打的工作狂,台风天也照去单位不误。
偏偏有一次,孟独墨下班时来早了十五分钟,瞧见有个漂亮女同事追出来,给林山砚送了一袋牛轧糖。
人家其实早就结婚了,是最近心血来潮学起烘焙,楼上楼下的邻居都被迫连吃三天蛋挞。
林山砚没当回事,也没闻见某人隐约的醋味。
孟独墨什么都不说,甚至在对象喂糖时还张嘴接了。
只是过了很久以后,有天他发烧了,突然要林山砚带着他上班。
青年在用手背给他量温度,皱眉说:“我……带你去单位?”
“你身体不舒服,在床上静养不好吗。如果是担心需要照顾,我帮你请个小时工?”
孟独墨像大狗一样仰着脸看他。
“我是蛇,耐烧。”
林山砚:“……?”
“我就是想粘着你。”孟独墨说,“真的不能带我上班吗?”
青年一向很有原则,从小学起就是纪律委员,连二十多岁了还能背出初中的校规。
很明显,事业单位不允许带动物进去。
但孟独墨应该可以算灰色地带的生物,处在是人和不是人的中间态。
林山砚皱着眉想了很久,说:“那你要听话,不要乱跑,也不要吓到其他人。”
“当然。”孟独墨说,“我可以在你胳膊上睡一天。”
适逢深秋,林山砚套了件宽松的毛衣,示意男人变好了过来。
银白色的繁花林蛇从被子里钻出来,眼睛黑亮地对他吐着信子。
它试探性碰了碰他的手心,顺着手腕一路游上去。
细密的触感有点痒,又像是黏腻的吻。
林山砚不自然地颤了下,仍然没有躲开,让半米多长雪豹尾巴蛇把他缠住。
再站在穿衣镜前,连衬衫都没有半点凸起的痕迹。
小蛇从他的肘弯往上钻去,路过锁骨时明知故犯地咬了一口。
林山砚轻嘶一声,知道对方收着力了,仍把手探进衣服里,掐那蛇的尾巴尖。
“不老实是吧?”青年凉飕飕道,“不听话现在就回床上躺着,退烧药管够。”
小蛇从衣领里探头出来,可怜兮兮地看他一眼,尾巴被掐着也不敢挣开了。
他用指腹点了一下它的脑袋,理好头发衣领以后就此出门。
孟独墨果真是安安静静地陪他上了一整天的班。
他缠在他的手腕上,偶尔怕对方不舒服,也会睡在键盘抽屉里,像是这世界上最听话懂事的小蛇。
午休时,林山砚揉着鼻梁趴在桌上,脸颊与臂弯之间有细小的空隙。
小蛇悄无声息地游到他的缝隙里,与他脸贴着脸,蜷在其间宁可被压到。
青年睁开眼睛,笑道:“就这么喜欢我啊?”
他知道是对方生病以后变粘人了,索性由着他去。
小蛇被压成扁扁的圆形罐头,仍是悄悄点了点头。
再回家时,孟独墨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他仍是蛇的形态,索性缠在方向盘上,在过弯的时候像在坐过山车。
再想起来那蛇跟着方向盘一块儿打转的样子,林山砚忍不住笑起来,又觉得后悔。
他和孟独墨的照片都太少了。
早知道如今会这样,当初也许该天天拍照,多留住一些瞬间。
半夜再睡醒时,青年觉得身上发冷,像是绷的很紧。
他做了场噩梦,不记得具体梦见了什么。
手机一点开,是凌晨四点五十。
电视里的电影已经放完了,画面定格在最后的演职员表上。
林山砚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拿外卖,给自己开了一盏灯。
噩梦的感觉像夜汗一样,久久没有散去。
他不得不重新开始默念每一样食物的名字。
这是豆芽。可以吃。
这是牛肉。可以吃。
总之他现在醒着,不会是在吃那个王八蛋。
与此同时,孟独墨才刚刚到家。
他加班太晚,决定明天多睡一会儿,在超市买了点日用品才回家。
由于太久没有回来,房子里落了层灰,反而比单位里的休息室更像职工宿舍。
他没有精力打扫,去冰箱拿了罐啤酒,一个人坐在了阳台前。
霓虹灯都灭了,他坐在黑暗里,懒得开灯。
夜风带着股暖意,但不再有天敌在高空盘旋时的隐约气味。
孟独墨喝了两口,在浅淡的醉意里,对着拉黑他的那个人发消息。
[孟]:睡了没,林检。
[孟]:你该不该想我一会儿?
[孟]:你是人吗,林山砚?
[孟]:老婆
每条消息发出去,都会同步跳出一个感叹号。
孟独墨不管不顾地继续发。
他像在扔什么单向的漂流瓶,随着醉意加重,话也渐渐变多。
开始讲单位里小姑娘养的兔子,讲出去查案子被小贩指着鼻子骂,讲邪教那个案子里执迷不悟的受害者,还有食堂越来越油的菜。
说到一半,啤酒喝完了。
孟独墨意犹未尽,扬了扬罐底,给林山砚发了最后一条。
[孟]:你能不能喜欢我一会儿啊
他愣了下,发现这条消息没有感叹号。
[林]:……?
[孟]:?
男人索性继续发消息。
林山砚,你喜欢我一会儿行不行?
对方回了一条语音。
一点开,懒洋洋的,但依旧清冽又好听,让人只想抱着亲。
“孟独墨,早点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第54章 苦咽·12
林山砚草草洗了个澡,挤沐浴露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看了一眼手机。
孟独墨没再回复他了。
青年继续搓着泡泡,不禁胡思乱想。
他有时候会问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像是欲拒还迎,也像是明知故犯,还要装得光明磊落,考虑长远。
算了。林山砚在心里说。
我就是这种人,双标还拖泥带水,没出息。
他只是对孟独墨没出息。
已经是五点二十了,再睡一会儿可以去上班。
聒噪的雀鸟开始在窗外啁啾不停,林山砚抱着枕头躺了一会儿,皱眉忍耐。
他翻了个身,心想再叫把你们都吃了。
窗户没有关,晨风从缝隙里飘散而下,掠过他的小臂。
像是羽毛与蛇。
青年闭上眼睛,又一次想起那条蛇钻过他袖口时的触感。
孟独墨生病的时候怕冷,喜欢往人的胸口钻。
小蛇眨着黑亮的眼睛,长尾蜿蜒,掠过他的肘弯,蹭过他的胸膛,像是在巡视地盘。
他有时候想,他这辈子可能只会喜欢这一条蛇。
喜欢雪豹尾巴一样的黑白斑点,微冷又细腻的触感,还有指腹缓慢抚过蛇腹时的暧昧触感。
有时候,林山砚会在周末随便开个老电影,在沙发上看得半睡半醒。
他的睡衣领口半合半敞,恋人便伏在锁骨与胸膛之间。
蛇常懒睡,青年却伸出明净修长的指尖,捉着蛇尾一寸寸地往上碰触,又像是不经意地刮过蛇颈与肚腹,把最脆弱的地方都悉数碰一遍。
直到对方倏然睁开眼睛。
后半段电影自然不用看了,沙发买的不错,软且宽敞。
恋爱第四个月时,他们渐渐习惯和对方的动物体长期共处。
只是总会有些多余的冲动——比如一口咬下去。
孟独墨喜欢把脸埋在小隼的胸口,深吸后咬一口。
林山砚不止一次觉得男朋友应该很有嚼劲,半开玩笑地咬过好几次。
想到这里,青年抱着枕头蜷在被子里,无意识地回忆着前男友的气味。
微信聊天仍停留在最后一句话上。
孟独墨不回复了。
次日再去上班时,午休时间有法官朋友特意过来发喜帖。
“终于轮到老哥结婚,031你得给我当伴郎啊!”
“还叫031,”林山砚叹道,“每回都觉得你像在提犯人。”
朋友哈哈大笑,顺手又给他桌上发了把喜糖。
老曲是东北人,刚被调过来时吃不惯南方的小碗,在和他们应酬时创造过连要八碗饭的惊人记录。
他们从前合作过好些案子,体感很好。
两人都是雷厉风行的性格,也不会拿流程给人使绊子,效率高说话也投缘,一来二去就熟了。
林山砚没想到他恋爱三个月就决定结婚,拿到喜帖时都有点诧异。
“这就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老曲爽朗大笑,“我跟你说,找老婆就像喝酒,感觉要是对,一口就能上头,感觉不对,嘿,你硬喝十瓶都没法到那个劲儿。”
青年看着老友沐浴在爱河里的飘飘然模样,缓缓眨了下眼。
他像是记起来什么,但很快就忘了。
“恭喜,好事啊,”林山砚看了眼时间,“日子也选得好,瞧着吉利。”
干他们这行的,接触的社会阴暗面太多,多沾点喜气着实能缓口气。
“那说定了,你来给我当伴郎,”老曲道,“我们没那些个婚闹陋俗,你去了也就发发喜糖蹭蹭喜气,我跟媳妇儿给你封个大红包!”
到了周末,林山砚按时赴约,去婚庆中心试伴郎服,顺带看看朋友那边的婚宴布置。
五六个漂亮女孩正在落地镜前说笑,伴娘服上白蔷薇花缀着星闪,看起来青春又浪漫。
他不由得看了一眼,帮她们拍照时由衷夸了一句好看。
“谢谢帅哥!”小女生也有点害羞,“你穿制服也好看!”
林山砚淡然应了,心里痛快道那确实。
“林检来了啊?”老曲隔老远招呼道,“来我这边,哎你喜欢穿白西装还是灰的!都试试!”
林山砚笑着应了,转头看向朋友,恰好有人推开了试衣间的门。
男人穿着鼠灰色西装,肩宽背阔,劲腰很欲。
他的头发平时梳得整齐,今天随手抓乱了,更显得英气流溢。
英伦风格的西装讲究一个雅痞调子,穿在那人身上就有种欲盖弥彰的侵略感。
林山砚笑容消失,已经想掉头走了。
公检法不分家,一个法官朋友同时有一个检察官和警官朋友,这很合理。
旁人瞧见孟独墨试衣服出来,直接开始起哄。
“老孟还是穿麻袋吧,你这哪是当伴郎,艳得要盖过新郎去。”
“哎哎,她们女孩子是不是有什么词,哦,让妆,孟哥这明显得让啊!”
老曲也不觉得有问题,乐道:“我跟孟子明显不是一个赛道,我穿这身一看就是勤俭持家贤惠好男人,他那——”
林山砚心里接道,他那一看就是狂蜂浪蝶,情场浪子。
孟独墨出来时还在调领带,没看见斜对角站着前男友。
老曲又喊了一声:“山砚!你穿这身看看!料子也上档次啊,摸着舒服。”
销售在旁边添油加醋道:“是啊先生,我们这儿的衣服租金都便宜,您要是新娘敬酒服也定下来,我们还送一瓶香槟。”
听见山砚两个字时,孟独墨没回头,调好袖口以后在侧着头和别人说话。
林山砚平静如常地过去了,报了尺码以后接过衣服,兀自进了试衣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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