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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看到叶泠曾经定制的婚纱,她在冷静下来后也觉得,那可能是叶泠的“一时兴起”。
然而,一时兴起不会化作伤害自己的利刃。
叶泠手臂上的疤痕、所经历的痛苦,告诉她的统统是另一个答案。
与她认知相悖的答案。
叶泠读不懂她的情绪,睫毛遮住了那双浅棕色眼瞳,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紧缩,一下一下,像被无形的大手挤压。
“筱筱。”她唤了一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眼瞳颤了颤,兰筱冷静道:“你和商觅儿认识了快二十年,而且你一直认为是她救的你,两相叠加下,你会用订婚的由头摆脱联姻是符合你的行事风格的。”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没有我,或者说,你不爱我。”
“如果你爱,那么,只一个‘救命恩人’的份量就不够了。就算你觉得可以瞒住我,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事情解决,并在事后遮掩所有痕迹也不够,它最多算一个借口。因为你会这么计划,恰恰是意识到了风险。”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事是能瞒得密不透风的。
“只可能是还有别的原因,对你而言更重要的原因,让你肯冒这个风险。”
邮件中的内容浮现在脑海,兰筱知道自己在逼着叶泠撕开已经凝结的伤疤,但有些事不得不做。
“高风险,高回报。风险是我,回报呢?”
兰筱注视着她,目光不闪不避:“从这件事里,你想获得什么回报?”
“……”
寂静蔓延。
叶泠在发颤,从指尖开始,明明幅度不大,却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要被席卷的风撕碎。
兰筱默默看着,等待她的答案。
太过安静的时候,时间会拉得很长,让人丧失对它的感知。
兰筱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分钟,也可能是一秒钟后,她听到叶泠并不让人意外的回答。
“我自己。”她说。
叶泠的脸上仍没什么血色,嗓音的低哑更为严重:“季青都跟你说了是吗?”
兰筱颔首。
叶泠努力调整表情,想让它看起来不那么紧绷,然而最终只能放弃。
她尽可能稳住声线,开了一个头后,后面的话想说出来便简单了。
“母亲当年要我的契机,就是家族罔顾她意愿,逼她牺牲自己,用联姻来维持世家大族间的利益往来。”
“商觅儿在和她同样的年纪,面临了同样的问题,也即将做出同样的选择。我在她身上,看到的是我母亲的影子。”
“我想中止它。”
中止另一个轮回,抹杀‘自己’,也拯救‘自己’。
没有合理的身份作为理由,她很难插手商家的生意,辅助商觅儿在修寰站稳脚跟,乃至和商阳恒分庭抗礼,一绝后患。
这是她希望的,有人能帮孤立无援的叶云珍做的事:帮她夺权,帮她自由,帮她把悲剧的萌芽掐灭于摇篮。
这股执念蒙蔽了她的眼睛。
“我当时的想法……天真,愚蠢,侥幸,自大。”
也为此付出了,难以承受的代价。
叶泠微垂着头,侧脸一片惨白,她不敢去看兰筱,即使她知道,兰筱的目光从未离开过。
“我知道错了,很早之前就知道错了。”叶泠捏紧手,围裙偏硬的布料发出窣窣声,声音发颤,有一点像哭腔,被她拼命压制下去。
“错得离谱,错到无从辩驳。”
“我不知道做什么才算弥补,可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吗?对了,发给你的那张清单……”
“叶泠,”兰筱打断她,“那天只是随口一说,我说过了,我不会要你的东西。”
感情上的事,也不是物质能弥补的。
叶泠的眼神黯淡下去:“那,我还可以祈求你的原谅吗?”
说话时,她细韧的睫毛颤动着,像田地里的穗芒,不知下一刻到来的是风还是镰刀。
兰筱双唇轻启,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的吐出一个字:“不。”
原谅是什么?
是没关系,是抹除所有伤害,是无视她过去经历的痛苦。
兰筱说不出那句“没关系”,也不可能没关系。
“无论是过去、此刻、还是未来,无论你有什么原因,只要你选择这么做了,我都不会原谅你,永远。”她重复了一遍。
“……”叶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好”,但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只有破碎的音节。
她再难压制身体的颤抖,连带着瞳孔都在飞快震颤,不断放大缩小,仿佛有什么被压制的东西要冲破出来。
兰筱心一提,扬声道:“叶泠,冷静下来!”
这一声不知有没有用,因为叶泠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过了十数秒,叶泠才控制住肢体,轻轻点了头。
见状,兰筱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她还是冲动了,应该做好准备,把叶泠发病后要吃的药找出来再聊这些的。
“你的药在哪?”兰筱站起身,四处看了一圈。
高频次犯病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她来的目的不是把叶泠逼疯。
“暂时不需要吃药,我能控制。”叶泠哑着嗓子,眼眶通红。
“确定?”兰筱问。
叶泠轻轻点了头,纤长的脖子一弯,总让人觉得会无力到就此垂落。
兰筱抿了下唇,没有坚持。
“对不起。”
刚坐下,叶泠又是一声道歉。
明明前些日子她那么死皮赖脸,纠缠不休,这会儿却一句暧昧讨好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原谅我,嗯,也是对的,我不值得被原谅……”
耳边响着机械性地碎碎念,兰筱看过去,叶泠正无意识抠着手指,一下一下掀着本就修剪得很短的指甲,好像要把它拆下来一样。
兰筱眼皮跳了跳,打断她并不良好的状态:“如果今天我没有问你,如果不是季青姐把她知道的都告诉了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一切?”
叶泠没回答,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兰筱继续道:“一辈子都不会说,包括你和叶阿姨的畸形关系,对吗?”
“我,”叶泠徒劳地张张嘴。
兰筱闭了闭眼,冷声道:“我就知道。”
亲情和关爱的缺失,还有叶云珍数年如一日的漠视和严格,让叶泠养成了所有情绪都自己消化的性格,也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亲密关系中的冲突。
回避几乎是她的本能。
但这样不对。
就像身体里扎了木刺,拔掉永远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如若不然,它只会跟血肉生长在一起,形成一个个难以处理的脓包。
“对不起。”见兰筱不说话了,叶泠又道了声歉,好像她只会这个。
兰筱仍没有接,她问:“叶泠,我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聊过吧?”
“嗯。”叶泠点点头。
兰筱看她两眼,低头拿出手机,在上面操作了两下。
叶泠茫然看着,她不明白兰筱想做什么,或许是精神更不稳定了,一双墨瞳里呈现出稚童般的胆怯脆弱。
“看手机。”
听到兰筱的声音,叶泠慢了半拍把刚响过提示音的手机拿出来,解锁。
【筱筱:可以】
这是一条引用消息,叶泠往上翻了翻,看到她这几天都在给兰筱发的消息。
吃的药、听的歌、忙了什么工作,还有……
【今天可以追你了吗/爱心】
胸腔鼓胀,被巨大的惊喜淹没,叶泠只觉得手脚变得又轻又软,仿佛有一阵风吹过都能把她刮走。
“筱筱!你的意思是,意思是,”叶泠磕磕巴巴说不出来,明明要三十的年纪了,却毛躁地像个十七八的小姑娘。
“只是一个机会,它不代表终点。”兰筱兜头泼了桶冷水,不过叶泠看起来并没有受挫,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变稳定了。
“我明白!”叶泠兴奋地脸颊都泛上红晕,让她看起来有了几分血色。
兰筱继续泼冷水:“我的答案不会变,那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也许某一天会放下……不过说实话,再想起这件事,我已经没什么情绪起伏了,但那是因为时间,不是你。”
叶泠忙道:“我发誓,绝对,”
“嘘——”兰筱做了个手势,“承诺是最无用的东西,我缺的不是一句话。”
“我会让你看到行动!”叶泠连连点头,眼里亮起细细碎碎的光,像泪。
兰筱只看了一眼就挪开目光,说:“归根究底,过去的我们最大的问题是,对对方都没什么信任。”
坦诚是信任的基础,而叶泠被心结缠绕,她深深陷入秘密,全都有自己的“不可言说”。
“三年前,有件事我没和你说清楚。”
说这话时兰筱不自觉看了眼叶泠的侧脸,老实说她不记得自己冲动之下打的是哪边了,就记得打完之后系统播报涨了好感。
总感觉系统八二三的好感度计算公式也不是单纯的“好感”。
兰筱不着痕迹皱了皱眉,收回目光:“四年前那场宴会,给你下药的确实不是我,我能及时赶到是因为系统和我报的信。”
“嗯,”叶泠表情歉疚,“那天你和我说了之后我就想过去查到底是谁,但时隔一年,能找到的信息很少,只能不了了之。”
“之前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没关系,”兰筱说,“我的行为确实容易被误会。”
回过头来看,兰筱总觉得单从这件事来说,她也占不上什么理。
“至于给你下药的,我猜是商觅儿。”
叶泠神色一讶。
“当然,只是猜测,我拿不出证据。”兰筱说。
当年下药的只是一个小服务员,兰筱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了,根本没想起来让小八去查幕后的人,和叶泠说的确实是猜测。
因为小九给她看的剧情里叶泠也经历过这么一遭。原因是商觅儿被简心慈刺激狠了,不过商觅儿不仅没得手,还促成了她和叶泠的决裂。
剧情的事不能跟叶泠说,兰筱只匆匆带过。
叶泠没怀疑,颔首道:“是我陷入了思维误区,没想到往熟人身上找。”
这件事不是重点,三两句就带了过去,兰筱今天过来,还有别的目的。
“我想找时间回京市一趟看看姥姥,商雅凡和简心慈那边你应该一直在关注吧?我需要情报。”
“好,有偏向的方向吗?”叶泠问。
“方向……我不清楚怎么样才算,”兰筱没什么经验,含糊道,“感情和事业方面吧,这两个最重要。”
“另外就是,回去的时候我不想和她们碰上。”
“没问题。”叶泠应了一声,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的兴奋淡了下去,眉心轻蹙。
兰筱心里莫名一突:“有什么为难的吗?”
她可不会忘记自己和叶泠的定位——跟主角作对的反派。
叶泠回神,忙道:“没有,你说的都很好办到,只是,有件事,我不确定是不是我想多了。”
她说的迟疑,兰筱的心脏却跳得越来越快,被某种不明的预感笼罩:“什么事?”
“姜老师她,可能已经发现你不是耿筱筱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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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之前说过,姜老师大概率已经猜到你出事了,后来我又去看她,感觉,姜老师知道的可能比我以为得更深。”
“我毕竟只见过一次真正的耿筱筱,之前的那些怀疑……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给我选了一条可以撑下去的路。”
“但姜老师不一样。”
“耿筱筱虽然在外地读书,见面没有那么频繁,但那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和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正常人想不到‘穿越时空’这么离奇的事,更何况姜老师当时的精神状态……同样岌岌可危,你是她的救命稻草。”
“再加上你的一切出行轨迹都有记录,而且确实和耿筱筱长得像,先入为主之下,她会忽略你表现出的‘异常’,甚至帮你找补。”起淋韮肆陆山七3伶
“外貌的细微差别是一年多没见长开了,还有暴瘦脱相,性格变化是因为经历父母离世的打击,吓到了,和过去的朋友没什么联系则是因为不在一个城市,很难聚面……”
“这些都是合理的理由,也是不能深究的借口。”
“筱筱,你这一次,离开得太久了。”
久到,姜玉蘅有太多太多的时间,去反刍那四年。
“……”
802,兰筱推门进去,褪下鞋子,光脚踩着地板上。
兰莓早就被放出来了,围在她脚边喵喵叫,没有管它,兰筱摸黑走到沙发的位置。
时间已经很晚了,屋内屋外一片黑,明亮的只有对面楼栋亮着的一盏盏格子光。
兰莓跳到了沙发上,在她脖子的位置蹭蹭,呼呼打起呼噜。
兰筱摸摸它小小的背和头,眼皮半阖,流出的东西消失在黑暗。
离开的三年里,她不是没想过暴露,只是……不敢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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