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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诺瓦终于成功看见了施刑人的眼睛。
那是一种深邃清澈的蓝,虹膜的边缘环绕着一圈奇异耀眼的金色。此时这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柔软可言,反倒泛着丝丝缕缕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冷怒意。
周围已经非常诡异地安静了下来,黑发青年慢慢眨了眨眼睛,礼貌地冲许久未见的同伴勉强点了点头:“晚上好。”
随后他被触及皮肉的铁环冻得一哆嗦,眉头下意识紧皱起来:“先帮我解开这些东西。”
见人透过面具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一言不发,诺瓦愣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劳驾?”
“……”
对方终于开始行动了,随着一声清脆的开裂声,救世主徒手捏碎了捆在他右手手腕上的镣铐——教授满怀期待地等待着重归自由的那一刻,那家伙却是变得不紧不慢起来,站在刑床一边,将他的右手捧起,仔细观察翻看他那血肉模糊、颇为可怖的五指指尖。
“他们还是对您用了刑?”阿祖卡的声音异常轻柔平静,因隔着面具有些失真。
“……没有。”诺瓦顿了一下,他不太想现在讨论这个,但是眼见对方浑身上下散发着试图杀光在场所有生物的恐怖气场,他还是勉为其难地开口道:“我自己咬的。”
“……”
那只握住他右手的手越收越紧,冻到麻木的指尖再一次开始感受到清晰的剧痛。
“——见鬼,您能不能先让我从这张该死的床上下来?!”诺瓦终于有些忍无可忍了,他想挣扎,奈何右手被人死死箍住,其余躯体也被捆得动弹不得。权衡利弊之下,暴君还是有些僵硬地试图将语气放软。
“我现在好冷。”
手上的桎梏松开了些许。似乎有点作用,狡猾的反派立即再接再厉:“我好饿,还想喝水。”
他听见了一声低低的叹气声,随后浑身忽然一阵松弛。教授立即坐了起来,结果还没来得及观察四周,便忽地被人劈头盖脸着用温暖的外袍紧紧裹住,只能隐隐瞥见地上倒了一群红袍人,但丁·马休斯则滑落在角落里,生死不知。
下一秒,他竟直接被人打横抱了起来,失重感令诺瓦下意识抓紧了身边人的肩膀。等他奋力从外袍里钻出脑袋,回过神后不由皱紧眉头:“我的腿没出问题,可以自己走。”
身为一个成年男性,教授并不娇小,这样被人抱起来揣在怀里也太奇怪了——而且似乎过于亲昵了,彻底被人体温度包裹的久违暖意令他浑身僵硬。
救世主的语气很淡:“您没有穿鞋,地上很凉。”
诺瓦嘴角一抽,什么破理由。
“我不介意。”
“我介意。”见他还要开口反驳,对方难得有些粗鲁地打断了他:“别动了,听话些——我现在很生气。”
诺瓦:“……”
……行吧,勉强算是充分的理由。
第141章 伤痕
他们走出密闭空间,目之所及是无数四通八达的黑暗密道。风从不知名的远方冷飕飕地袭来,带着泥土与腐朽的气味,让人联想起死亡。地穴最高的层高只比救世主本人高出半个头,最低的地方必须要弯着腰走,因而显得分外压抑。
“……这里大概是一处庞大且古老的地下墓穴。”教授盯着一旁泥壁露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断裂的人体骨骼,忍不住低声说道——除了火神法尔的信徒,安布罗斯大陆绝大多数原住民并没有火葬的习俗,于是生者在地上生活,死者在地下沉睡。
墓穴隧道的地表同样分布着无数森白细碎的骨骼碎片,靴根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泥壁上还有钻进钻出的食腐昆虫,可惜环境过于昏暗,加上没戴眼镜,教授一时分辨不清。他拽了某人的衣领一下,再一次试图让人将他放下来——但是那家伙压根不理他,只是威胁性地捏了捏他的后颈。
……好吧,现在确实不是研究爱好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换一套能穿的衣服。
几名生命之子忽然出现在地道的拐角——一群出现在寂静昏暗墓穴地道里的红袍白脸人,说实话这一幕着实颇为惊悚。但是那些人就像没有看见他们似的,二人顺利地与这些生命之子擦肩而过,进入了另一处宽敞些的无人洞穴。
救世主直接从多功能通讯器里取出一套备用衣物,教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将身上那件总让他想起不好回忆的白袍子扯了下来,动作快得让本想出去避嫌的某人都没来得及回避视线。
青年瘦削嶙峋的身体彻底暴露在冷空气里,顿时激起些微本能的战栗。他的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缺乏血色的苍白,一点点血痕都会颇为刺目。被皮肤覆盖的骨骼线条冰冷、锋锐且单薄,可以明显看出因繁重的日常工作和不算健康的生活习惯残留下的疲病痕迹。明明还颇为年轻,从他身上却很难联想起“生命”的温热柔软,反倒像是薄雾、废墟、死寂和破败坍塌着的神像的结合体。
就在教授皱紧眉头,仔细判断那件刚脱下来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白袍上的痕迹,究竟是残余的血渍还是什么化学药剂,一只手忽然按在他赤裸的肩膀上。
他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此刻自己的肩颈和后背布满了因焦虑而产生的抓挠痕迹,看起来估计不太美观。
“……小伤,不碍事的。”诺瓦皱了下眉,试图将那只不太礼貌的手甩下来。但是对方按得很紧,陌生的温热顺着肩膀一缕缕往下渗,莫名的危险预感令他突然有种毫无逻辑可言的、立即夺门而出的冲动。
——他现在看不见同伴的脸,完全分辨不清对方的情绪。
“请您站起来。”
他听见男主语气格外平静地命令道。
“……”
温热的手掌缓缓握住臂弯的擦伤,冰冷的皮肤竟有一种被火燎到的错觉,激起一阵隐晦的痛楚:“这是怎么搞的?”
不知道这家伙又要发什么疯,教授谨慎地盯着对方脸上那张微笑着的面具:“摔的。”
后背大片的隐痛忽然加剧了,他下意识嘶了一声,那人顿了顿,手上探伤的力度变得轻柔了不少:“这里呢?”
“硌的。”
救世主似乎并不介意他那带着抗拒意味的言简意赅,继续慢条斯理的、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耐心向他逼问那些与人分别之前不曾出现的每一道伤痕。
严格来说,在同类面前赤身裸体不足以令诺瓦感到尴尬,但他也没有这种奇怪的癖好。他很想以“感到寒冷”为借口,至少先把衣服穿上,但是魔具正在胸口散发着热度。纠结着纠结着,黑发青年已经被迫跌坐下去,小腿被另一人不轻不重地箍在掌心中。
某人的洁癖似乎已经彻底消失了,血污与泥泞弄脏了救世主向来一尘不染的手指。发烫的指腹抚过脚腕上一圈青紫破损的痕迹,又疼又痒,还带着莫名的酸麻,没等对方开口,诺瓦直接抢答道:“被脚铐磨的,皮外伤而已。”
他决定开个玩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像在性骚扰。”
“……”
半跪在地上的某人正握着他的小腿,闻言缓缓抬起头来,用面具后的眼睛盯着他,一言不发。
诺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等等,我又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是吗?”
见人依旧不说话,他面无表情但飞快地认错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由于实在看不见对方的面部神情,诺瓦犹疑了下,又补充道:“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你不要生气。”
“……”
阿祖卡深深地叹了口气,终于将面具摘了下来,露出那张在昏暗中泛着柔和微光的脸庞。而他的宿敌神情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也有了心思和他较劲:“松手,我要穿衣服。”
小腿上的手依旧纹丝不动。
诺瓦皱紧眉头。对方漂亮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情绪。但是这番折腾下来简直让人身心俱疲,精神陡然放松下来后他甚至有些犯困,不由心生某种放弃挣扎破罐子破摔的冲动——这混账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反正对方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肩上微微一沉,就在他有些走神时,另一人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他,转而帮他将衬衣披上。
那人一边俯下身来,帮他系紧衣领纽扣,一边不紧不慢地开口:“如果我说我不会为您治愈伤口,因为我想让您受到些教训……”
救世主微微抬起头来,漂亮的蓝色瞳孔中是一片沉郁的风暴:“您会对此感到生气与难过吗?”
“……?”
诺瓦有些发愣,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教训,什么教训,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他甚至已经本能地隐瞒了自己曾通过自杀威胁裁决者这件事,但是同伴似乎还是很生气,也许是关于他没有“更好的”保护自己——尽管他确实做得到,但是如果只要付出一些并不严重的代价,便能得到显著的收益并达成目标,为什么不去做呢?
“……您似乎并不理解我在生气些什么。”
他的宿敌罕见地流露出迷茫的神色,甚至还有些委屈,带着些微无措意味、毫不自知的委屈,这让他胸膛深处的器官一点点酸涩地软下去。
另一人轻轻将他的脸颊捧了起来,仔细观察他脸上的表情。太近了,呼吸温热可感,教授有些不自在地皱了下眉,下意识想要别开头去——动弹不得。
从见面以来,此人掩盖在一如既往的温柔表象之下的冷硬强势与隐隐的疯,在此时此刻令他的不安达到了顶峰。
但是对方最终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将他温柔地按进怀里。他的掌心里泛起微光,身体上的一切阴沉的隐痛皆如被阳光融化了的雪水,渐渐散去了。
“抱歉,我不该责备您,也不该吓唬您。”救世主的声音低低地软了下去:“在您看来,明明已经将一切做到最好了,对不对?”
怀中人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尽管早已知道这人压根不把自己的健康与性命当回事,阿祖卡一时之间还是有种咬牙启齿着把人按在腿上揍一顿的冲动。但这份怒意他丝毫没有表露出来,以免吓到怀中已经微微炸毛的宿敌。
和人争吵没有任何意义,与这家伙态度强硬地进行争辩,最终结果只会把他气死,对方还满脸莫名其妙地认为他在无理取闹。
“我说过,我尊重您的个人意愿。”阿祖卡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瘆人:“尽管我并不赞同您将自己放上比对的天平,极不赞同——但是如果这是您深思熟虑之后的唯一结果,我不会阻拦。”
“……哪怕天平的另一端是您的性命。”
他感到自己被割裂了。一半的他叫嚣着将那颗燃烧着辉煌异火的星辰囫囵吞下去,藏在胸膛的空洞里,藏在谁也找不见的地方;另一半的他则理性且冷酷地明白着,他所忠诚着的那颗残酷无比的星星,自不再燃烧的那一刻起便会彻底死去了,余下的不过是一具冰冷漆黑的尸骸。
“……但是您不能,也不该对遭受的折磨与痛苦表现得如此不屑一顾。”救世主慢慢垂下眼来,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些,强压着吞咽下某种冲动。他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这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有那么一天,您真会这样坦然、平静且理性地选择独自拥抱死亡,甚至不愿意向我求救。”
他感到被他死死抱在怀里的宿敌迟疑了片刻,试探着伸出手来,十分生涩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对方显然极不擅长安慰人,动作僵硬得要命。
……太温柔了。
某人毫不迟疑地发动了最后一击:“我很害怕。”
良久,阿祖卡终于心满意足地听见怀中人有些生涩的、磕磕绊绊着向他表达自己的内心想法:“……我不会这样做的,你是我最信赖的同伴。”
他的声音带着僵硬与迟疑:“我只是,不太习惯在人面前展现最脆弱的一面,因为这对解决问题本身没有什么作用。”
“但是如果这能让你感到安心的话……”对方沉默了片刻,忽然声音低低的、语速很快地吐露了一长串:“身上又冷又疼,看到的一切都令人作呕,让我精神压力很大,还得不断和讨厌的蠢货打交道……”
救世主的眼睛无声地弯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轻轻吻着那人的发丝,仿佛一阵拂过雕像的雾气。
他听见怀中人迟疑了一会儿,忽然又小声说道:“还有一点。”
“——其实我很高兴重新见到你,你的存在让我感到安心。”
第142章 拥抱
抱着他的手臂很紧。
诺瓦有些走神。对方身上的气味其实很好闻,他一时无法形容,温柔且平静,不来自任何人工产物,像是荒原亘古的夜晚,风雪中沉默的雪山,千百年来海浪不断轻轻抚过沙砾,遵循着这颗星球诞生初期时宇宙定下的古老规则……那是他会存在、并且将一直存在,一种令人莫名安心的坦然。
放任自己沉浸在未知虚幻的安全感里是一种危险贪婪的冲动。但是“人类”渴求同伴,这种愚钝悲哀的脆弱生物总是需要一种纽带,用来对抗对于死亡的终极恐惧,这份渴求源自生命的本能,哪怕是他也无法避免。
……不过此时此刻,这种无法言表的隐秘渴求似乎被满足得有点……太过充分了。
感觉自己无处安放的手臂已经酸麻了,血液一股股往指尖涌,教授终于忍不住面无表情地问道:“所以您到底要抱到什么时候。”
“……有些时候您真的很犯规。”那家伙正黏黏糊糊地将脸颊埋进他的肩窝里,哼哼唧唧地抱怨着:“做坏事后又会突然说出这种令人心软的话来,以至于让我完全没办法和您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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