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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水的怪物不顾一切地抓住身边所有能够抓住的东西,然后拯救他的人也沉没在了水中。但是即使是这样,对方也没有真正放弃过他。
相川始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就这样被拯救了,一次又一次。
在很久很久以前,相川始从未想过人类是什么样子。那也许只是和其他生物没有区别,也许只是和他比起来,力量弱小的一种生物。但是有一天,当相川始感染了人类的病毒后,他便再也没有办法痊愈了。
漫长的时光变得枯燥,恒久的生命成为了折磨,永恒是对他的惩罚。
亲眼见过永恒的人朝着剑崎伸出手——渐渐模糊的意识让本能不断浮现,怪物就在原地发出了嘶吼,徘徊在人类和不死生物之中。
18.
连续的战斗让剑崎的体力迅速消耗殆尽,眼前的景物也随之改变。在剑崎战斗的最后,他看到了从未见过的风景。不断延伸的海岸线中,黑色的石碑静静矗立着。
他用手支撑着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视线非常模糊,他在眼前晃了一下,能够看到的只有一个虚影而已。
他太累了。
并不是为了某个人所以不得不去做而已,并没有谁拜托他来战斗,而是他在祈求着对方——祈求着对方能够继续作为人类生存下去,乞求对方能够永远像这样陪伴着自己,无论何时都不要离开。对于非人类来说过分的请求真的得到了回应。
所以能够实现这个祈愿的可能性,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也要拼命抓住才可以。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无论未来面临的是什么,绝对——
视线依旧模糊,于是盔甲之中的人慢慢闭上了眼睛。耳边能够听到风在吹动的声音,渐渐地,更加细微的声音出现了。他听到了远处树叶在吹动的声音,听到了更加低沉的声音。那些声音他从未听到过,但是现在却浮现在了耳边,仿佛伸手就能够触摸到似的。
感觉不到自己身处何方,感觉不到冷暖,没有时间的概念。恍惚间他像是感觉到了遥远的气息跨越时间而来。
在一万年前,那时万物共生,人类与诸多生物栖息在大地上。神话中曾经有过的时代出现又消失,原始部落中的人们在这片大地上生存繁衍着。后来有了语言,有了文字,有了信仰。有了信仰,然后有了神。
剑崎解除了变身,他的手中拿着那把用来支撑身体的剑,低着头,慢慢睁开眼睛,回过头看着海边的黑色石碑。经历过无数岁月的石碑看不出原本辉煌的模样,静静矗立在沙滩上。
“橘前辈说得对”剑崎这么说着,他随意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混合着一点点绿色的血液涂抹开来,让他的整张脸都变得脏兮兮,狼狈不已,他就好像在自言自语一样对着石碑说,“谁创造了你?”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剑崎看着自己手中战斗结束之后的成果——那是最后一张卡片了,这样一来,十三张就已经全了。让他觉得奇怪的是,橘从废弃的研究室中获得的卡片,在数量上要远远多于他捕捉到的那些Undead,这不免让他觉得有点奇怪。
“总有一天”剑崎凝视着黑色的石碑,这个被称为Undead的神并没有给予他回应,于是剑崎转身离开。
相川始还在等着他。
当剑崎回到森林中的时候,出乎意料,绿色的怪物虽然看上去宛如在压抑着什么似的,但是并没有继续发泄自己的破坏欲。他把那些卡片交给相川始,然后帮对方将红心二的卡片在腰带上刷过。
“Change”
已经精疲力竭的相川始就出现在了剑崎的面前。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笑着看着剑崎。剑崎干脆在他的身边躺下,两个人躺在铺着树叶的湖边,什么都不去想,这是仰头看着天空而已。
毋庸置疑,对方一定会出现,就连道谢也用不着,不用说出口也明白对方的心意。
森林中总是见不到湛蓝的天空。树冠遮蔽了大部分的天空,偶尔从枝叶间透露出的阳光也只是一束而已。山中的气温总是比山下稍微低上一点,没有人会来到这里,依偎着的两个人就在这样的森林中睡了一觉。
剑崎再次作了那个梦。梦中他一直朝着不知在哪里的目标走着,年复一年,但是在漫长得想要发疯的时刻,依旧无法真正地放弃所有的希望。虽然梦中的他身边空无一人,但是也像是被谁陪伴着似的。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一定会有一个和他一样的存在。
无知是罪过,鲁莽是缺陷,软弱在恒久的岁月中渐渐滋生出来。
那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弱点。
但是如果没有这些的话,那就无法自称为人类,作为人类拥有的东西,无论何时,就算想要抛弃也无法做到。正因如此才有了现在的彼此。
当他们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变得相当寒冷了。但是无论是相川始还是剑崎一真都没有感觉到温度的变化,他们仰望着天空中——尽管被树冠遮蔽的天空什么都看不到,他们还是宛如看到了满天星斗似的。
“始?”剑崎忽然开口,“告诉我吧,一万年前是什么样的。”
相川始沉默了很久才开始回答:“那时候大家只是不停争斗,什么都没有的世界,现在想起来,其实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在默默繁衍了。就算什么也不做,最后也会变得和现在一样出色。”
剑崎听到这些话以后,沉默了好久。
“那红心二呢?”他忽然问,“到现在为止你还是很在意他吗?”
“你是吃醋了吗?”相川始枕着自己的手臂,偏过头看着剑崎的侧脸。对方眼睛里映着夜晚微弱的光芒,看上去比平时柔和了不少,就在这样寂静的夜色中,连人类的声音都找不到的地方。
“嗯”过了一会儿,剑崎才回答,那语气像是小孩子似的。
“那样就麻烦了啊……”相川始笑着回答他,不知为何凑到了对方的身边,拨开对方的刘海,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吻。
什么都不必说出口,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在这个时候,就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纯净,剑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只是定定的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人。而相川始跪坐在他的身边,沿着额头一路向下吻着,那动作异常轻柔,剑崎神情恍惚地看着对方。
寂静无人的森林中,就连对方的呼吸声都能够听到。
“红心二给予了我作为人类的资格”相川始低声说,他亲吻着对方的喉结,“而你,给予了我作为人类的……比那更重要的东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寒夜中所能拥有的气氛已经达到了极致,在这个瞬间仿佛就是永恒。他能够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声,当他们来到已经修葺过的木屋时,这样稍纵即逝的感觉仍然没有消失。
他们渴望着对方,就好像为了这个,已经等待了无数个世纪,从遥远的过去一直等待到人类毁灭的时刻。
相川始触摸着对方,就宛如初次见到这些似的,他能够感觉到来自人类的体温——那温度比他高上很多,不断焚烧着仅存的理智。
人类世界非常孤独,身为个体,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这样与生俱来的寂寞,只能一直漂泊下去。
而在这一刻,仿佛这些也已经有了意义。永恒的漂泊在此刻拥有了完整的解释,长久孤独的旅行此刻也得到了暂时停歇的机会。周围唯有窗棂透出的星光相伴,但是就连对方最细微的表情也能够看到。
相川始沿着剑崎的额头亲吻着,最后停留下了剑崎的嘴角。冰冷的木屋中连灯光都没有,周围的气温非常低,他紧紧依靠着剑崎,源源不断的温度从对方的身体中传了过来。人类的温度在此刻变得有些灼热,相川始睁眼看着对方。
他的意识和对方一样模糊,就算这样,他仍旧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的。
只要在这个时刻回应,那就是永久的约定。无论如何都不能背弃对方,这样的约定。
19.
那天的寒夜中,拥抱着彼此的两个人再次梦到了那些事情。但是已经不会再有人因这些梦境而感到畏惧了。
当相川始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剑崎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坐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昨夜的承诺仿佛还在耳边。
相川始站起身来——非人类的身体出乎意料强韧,昨天留下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了。
相川始是在湖边找到对方的。剑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他的头发上沾着露水,什么也不说,只是微微垂着眼睛看着湖面。相川始从未见过剑崎那样的表情,在他走到对方身边的时候,剑崎已经回过神来,露出了笑容:“你已经醒了吗?”
“嗯”相川始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因为昨晚的事情,就算是他也显得有些局促,“我……”
剑崎是最先忍不住笑出来的人:“你在害羞吗?”
“没有”相川始闷闷地回答,大概是很在意剑崎刚才的表情吧,“刚才你在想什么?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
“刚才我一直在想一些无聊的事情,但是在看到你之后,突然就觉得,那些都没问题了”剑崎露出了笑容,“如果有一天你离开的话,我会变成什么样,就连自己也很难说清楚。”
大概是想到了有趣的事情吧,相川始朝着剑崎伸出手:“摩托还在白井农场,要回去的话,就要麻烦你载我了。”
没有想到相川始会突然说这个,剑崎愣了片刻,最后还是点点头。相川始跟在剑崎的身后迈出森林,渐渐地,就连林中木屋都看不清楚了,通向山脚的那条路需要在树丛中穿过,相川始走在前面拨开了过于繁茂的树枝,把手伸向了剑崎。
——其实剑崎根本就不需要对方来帮忙,但是当他看到了相川始的脸时,他就不自觉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根本就没有必要为了这个而担心”相川始突然说,“我在人类之中的家只有一个,除了你身边,你要我到哪里去?”
缱绻之时只当是头昏脑热才会说出口的露骨情话,剑崎没有想到,对方又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对方的脸上带着笑容,那表情异常柔和。
已经溺水的人就这样紧紧握着自己最后能够抓住的浮木,一路沉默着离开了这个森林。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不免让人有些担心,当虎太郎看到剑崎和相川始终于回到家中的时候,他松了口气,在那之后他才注意到,相川始看上去已经没有大碍了。
虽然总说讨厌相川始,但是那早就已经成了一句玩笑话。虎太郎嘟哝着“要是身体还没有痊愈,病毒传染给我就麻烦了”,却给两个人端出了准备好的早饭。
属于相川始的那一份格外清淡,是适合病人食用的料理,不知他准备了多久。
别扭的人也是有的啊。
剑崎毕竟还不是和相川始一样的Undead,昨夜留下的伤痕还在。虎太郎注意到从剑崎的领口露出了一点点红色的痕迹,在他觉得有点奇怪的时候,虎太郎偏过头看到了相川始——对方的外套看上去稍微有点奇怪,稍微大了一号。
虎太郎不说话了,他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什么。
虎太郎忽然之间沉默了下来,多少让人觉得有点奇怪。剑崎吃完了早饭,他抬起头:“虎太郎,怎么了?”
“唔……稍微有点事情,我回房间了”虎太郎这么嘟哝着。
“应该考虑一下搬走的事情了”相川始若有所思地说着,“果然还是太麻烦了啊。”
剑崎觉得从刚才开始就一个字也没有听懂。
吃完早饭之后就要开始工作了。昨天约好了和橘去实验室,他还有没有说完的事情。
离开白井农场之后,剑崎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他疲惫地摩挲着自己手——昨天橘说的那些事情,他并不是完全不在乎,现在他心中非常不安,但是却也宁静异常。
怀着这样矛盾的心情,他来到了橘所在的地方。橘为他做了彻底的身体检查,然后两人来到了天台——现在橘的实验室有很棒的天台,想要稍微放松一下的时候,橘就会在这里吹吹风。
“橘先生,我稍微有点了解到你的心情了”剑崎抬头望着天空,“该怎么说呢……橘先生,我知道你是很怕死的吧?”
橘正在喝水,听到剑崎的话差点被呛到:“我从以前开始就想说了,剑崎你是不是听睦月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你这家伙……”
“啊,抱歉抱歉,是我不好”剑崎抓着天台边缘的铁丝网,深深呼吸着夹杂在风中的气息,“以前我一直在想,如果能够保护那些没有力量的人,那么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对于我自己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觉得你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这么多,只是在横冲直撞而已”橘沉思了一下,稍微带了点报复的意味,他回答,“在人类当中,和你一样什么都不害怕的,只有新生儿哦。不过随着成长他们也会逐渐学会恐惧……所以你连他们都不如呢。”
橘一本正经地吐糟着,大概是注意到剑崎稍微有点落寞的表情吧,他很快就严肃了起来。橘走到室内,将煮好的咖啡递给了剑崎。剑崎摩挲着手中的咖啡杯。
气温不算高,但是再过段时间天气就会变得暖和起来,这是最后的寒冷了。
“现在,我终于觉得有点害怕了”剑崎声音放得低了一点,“如果我到最后没有能够保护好他的话,我要怎么办……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没有能够抓住,那么我要怎么办……”
他的声音变得稍微有点嘶哑,过了没多久,剑崎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橘想到了那一管和人类截然不同的血样,这样下去的话,剑崎会发生什么事呢,是变成人类,还是变成Undead,或者什么都不是,就这样永远痛苦下去呢?
橘不知道答案。
“如果我能够给你建议的话,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橘沉默了片刻,“虽然是这样,但是……对方真的是Undead吗?”
橘突然转移了话题,剑崎没有能够反应过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起来。剑崎的表情异常柔和,丝毫不见刚才的阴郁:“我觉得他比起Undead来说,更像是人类,不,他比人类更像人类,比谁都热爱着这个世界。”
“那还真是个不错的Undead啊”橘这么感叹着,“不过就算再怎么像人类,那也还是个Undead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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