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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誓言在地狱的见证下,眨眼之间,起了效果,双方同时受到了誓言的约束,白天明愣了一下,捂住胸口的空洞,将伤口修复。
他默默看着跪在面前还没起来的恶魔,感到了疑惑,像是看见了一口咬死牧羊的牧羊犬,缓缓向他问:“为什么?”
“我想,”恶魔当着他的面把刚才得到的他的心脏吞掉了,面带微笑,如同醉酒,回答道,“这样能省一点时间。”
时间确实是省下来了,但白天明依旧感到迷茫,并且有一瞬间,感到无聊至极,他想,要不然现在死掉算了,一定很有意思。
如果这只恶魔是想通过这样的办法弄死他,那他要说,这实在是一只很聪明的恶魔,因为马上就可以成功了。
突然失去一颗心脏,并不会让一只恶魔死掉,但是,突然失去自己的乐子,可能会让他这种不想无聊的人发疯,之后去死。
白天明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
“得到我的效忠是一件好事,主人,”恶魔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对他微笑,以一种引诱的姿态说,“多少人求而不得呢。”
白天明看了他一眼,勉强提起精神,毫无兴趣说:“是吗?那我把你送给他们好了。”反正现在无聊极了。
白天明坐在旁边,深深叹了一口气,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虽然比起旁边的尸体,他并没受什么伤,但他看起来比这些尸体难过多了,如同秋风萧瑟间的一片落叶,脆弱易逝,朝生夕死。
地狱中呼号的风仿佛都因此轻声细语起来。
微风拂过他们的发梢,恶魔坐在白天明身边,目不转睛注视着他,用一种挑衅中带着怜惜的语气说:“主人,如果你想在恶魔身上找乐子,要不要到我家去?”
恶魔用夸张的语调说:“我家也有一群恶魔,比这里的好看,也比他们能打,还比他们听话,要去见见他们吗?”
白天明不得不承认恶魔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因此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充满恶意说:“现在带我去吧。如果看不见那些东西,我就把你撕成一片一片的。”
他不能太激动,因为如果事到临头,又是一场空,他一定会受到比现在更大的打击,他可不觉得自己接受得了。
白天明现在看起来,比之前冷淡多了,之前没有契约,他们之间发生任何事都不受管束,白天明有的是兴趣想办法从对方身上找乐子,但是现在不行了。
契约成立之后,白天明对恶魔造成损伤,就是对自己的财产造成损伤,他只是想找乐子,不是想烧自己的钱,那可能会让他不高兴,所以他不做。
他对于让自己暂时不能找乐子的人,没有一点敷衍的力气。
恶魔只是跟着他站了起来,一点也不介意他的傲慢和不屑,脸上笑盈盈的,就像来时的那样,甚至比刚出现的时候,更温和热情,甚至真诚。
真诚这种东西落在恶魔头上,实在是很可笑的,有时候甚至是用来贬低的,因为地狱不需要那种东西,恶魔更不需要。
但足够强大的恶魔,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他们有付出真诚的能力。没人敢笑他们,也没人敢从他们那里抢走什么。
说起来,白天明大约不会相信,他面前这只恶魔是头一次对别人这么好,或许是天赋异禀,第一次效忠,就挑中了白天明,如此熟练,如此自然,看不出一点破绽,好像他是真心实意为这个突然出现的契约高兴。
这就更奇怪了,从前还没有恶魔在向别人效忠的时候,会高兴成这样,简直像是中了毒又或者发了疯,总之,不应该是自愿的。
不止白天明不清楚,恶魔自己心里也不清楚,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告诉他,如果他错过这次机会,还不知道下一次要等到什么时候。
或许是出于占便宜的心理,他这么做了。
他把白天明带去了他的城堡,城堡附近是他的领地,而领地之中,全是他的仆人。
他们听从于他,他听从于白天明。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白天明站在他城堡的露台上,居高临下看着城堡外空地上,密密麻麻的恶魔,终于想起这件事,向他问。
他们是听从他的命令过来的,只是为了让白天明高兴。
他很清楚自己做这件事是为了让白天明高兴,但是,站在白天明身边,亲眼看见白天明确实高兴起来,他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强烈的欢喜,是他从前做恶魔时,从来感觉不到的东西。
他一边震惊一边窃喜:“萨达。”
第8章
隔壁传来了一声惨叫,白天明被吵醒了,于是过去看,门是关着的,那么,危险不是从外面进去的。
白天明敲了敲门,里面沉重的呼吸声突然顿了一下,似乎里面的人终于意识到,房子外面还是有其他人的。
里面响起了一阵哆哆嗦嗦的声音,好像莫如笙撞在了床上,又撞在了床外面的凳子上,一路踉踉跄跄,才走到门口停下来。
但是他并没开门,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拖了个椅子坐在了门口,却还是不开门,只是呆呆坐在那里看着门,好像门上能给他看出花来。
白天明等了一阵子,没等到他开门,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因此又敲了两下门问:“怎么了?”
“没什么。”莫如笙下意识回答。
“我听见你叫了,”白天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真没事?”
“没事儿。”莫如笙十分流利迅速回答道。
这次的声音比上次的更平稳了。
听起来仿佛是没事。那他叫什么?
“那你,”白天明欲言又止问,“做噩梦了吗?”
“是,”莫如笙被他一问,就不由自主想起梦里的事情来,打了个哆嗦,皱着眉头说,“我不太记得了。”其实现在也记得很清楚。
只不过,他不太敢说,怕说出来会被杀,虽然未必被杀,但他害怕,所以还是不说的好,更何况,说了又能顶什么用?
“好吧。”白天明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我知道了。”莫如笙把声音放大了一些,依旧隔着门,小心翼翼而十分警惕,如同一只树枝上巢穴里的幼鸟,回答道。
白天明走开了。
莫如笙猛然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要从凳子上晃下去,摔在地上,连忙扶住凳子,弯着腰重新回到床上。
他躺在床上,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缓了好一会儿,那种糟糕的起猛了的感觉才消失了。
这个时候,他才有心思,慢慢去想自己之前的那个梦。
不知道是他的记性不好,还是他真的太害怕,所以根本不想记得任何东西,明明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觉得那个梦,清晰得就像是刚刚在他眼前发生的,现在缓了一会儿,回忆起来,却觉得那个梦已经模糊不清了,像是经历过数千年黄沙风吹的古城城墙,连城墙上的砖石都被时光磨出了相似的痕迹,让他分不清,这一块砖和那一块砖,究竟有什么区别。
他闭着眼睛更加仔细去回想梦里的情况,一些印象特别深刻的东西突然就冒了出来,像水里的气泡,怎么处理也消失不了,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亮,越来越吸引注意。
他因此回忆起了凹凸不平的石头,粗糙不堪的泥土,充满浓郁的血腥味的风,堆积如山的尸体,微不可查的动物在暗中活动的声音。
明亮的从天而降的牛奶一样的月光,月光中那个,让人不敢直视的恶魔种族的白天明,以及最后那个,自称萨达的大恶魔。
就在这个时候,他猛然想了起来,萨达这个名字,在恶魔里面,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含义,即:率领整个恶魔种族,说一不二,毫无争议的恶魔之王,与恶魔之主的第一仆从。
后者比前者更出名,但有很多人说,恶魔之主根本不存在,所谓的仆从,不过是某些人想要折辱恶魔之王,或者,恶魔之王提升地位的一个手段罢了。
至于前者,之所以没有后者出名,是因为恶魔之中几乎没有提出意见的,外界所知甚少,也就无从说起。
莫如笙不觉得自己记错了这个名字的意思,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觉得自己需要确认一下。
他想起,来的时候,看见有一个房间堆满了书,如果他能进那个房间,也许可以在那些书里,找到他想知道的答案。
但他现在又不太敢出去。因为他担心自己推开门,看见白天明的脸,就想起梦里那个白天明,那实在是太值得害怕了。
因此,莫如笙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犹豫一边考虑,不知不觉,反而开始饿了。
他闻到了一股极其甜蜜的香气,从门缝外飘了进来,几乎神智全失,就向门走去,把门打开,离开了房间。
与此同时,白天明正在院子里处理之前,莫如笙掉下来砸出的那个坑,坑里面的鸟还烂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风一吹就把羽毛吹得飘零,看起来更乱了,血腥味倒是比刚开始的时候淡了不少。
白天明伸手尝了一口,感觉这只鸟的血的味道,有点芥末味,如果不知道芥末是什么味儿,就会误认为是摩托车汽油的味道。
难吃。
他用帕子擦了擦手,把尸体切成一块一块的,用铲子挖了个坑,把切块的尸体埋了进去,又把土盖上,用铲子拍了拍,之后站在上面走了走,确认那些蓬松的土都压实了一些,底下的尸体轻易出不来,就算长了虫子,也一时半会不会爬出来,才走开了。
白天明走到杂物间去,把里面的背篓拿了出来,又在杂物间里清点了一番,带上了水壶、铲子、肥料和镊子,换了一双适合在泥巴地里走路的鞋子,慢吞吞出门去了。
他走到院子不远处的一片平地,土壤特别肥沃,一望无际,风从这里吹过,只要站在这里,就会让人有一种一身轻松的感觉。
他之前已经把平地收拾出来一块,没有杂草,没有落叶,只有蓬松的湿润的土,种下去的种子,长出来的绿芽,发出来的鲜花。
种子早就种下去了,会发芽不奇怪,会长花,倒有点令人惊讶。
因为种子是随便收集的,虽然收集的时候希望能长出花来,但并没有仔细辨认,种下去之前,是不知道能不能长出花来的,这么看,能种出来花,算他运气不错。
他一边浇水一边施肥,顺便除了除草,之后看见一些虫子趴在草叶子上蠕动来蠕动去,还啃了两口,就用镊子挑走了。
因为他实在很担心把虫子捡走之后,那些虫子又爬回来,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把他的花吃掉,所以他把虫子捡起来都丢进口袋,又把口袋扎紧了,丢进了背篓。
等他回去,他就把这些东西洗干净,油炸,做成肥料给花吃。
等他直起身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些,太阳出来了,大太阳晒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但是他不得不说,这样大的太阳底下,这些绿油油的草叶子看起来比之前更漂亮了。
他喜欢它们。
忽然间,一阵风吹过,他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响,循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是一朵矮小的白粉色的蓓蕾,正在逐渐开花。
小小的花朵还没有拳头大,但是一点一点裂开似的,一瓣一瓣的花瓣打开,像是有细小的鞭炮正在炸裂,砰的一声,那朵花完全开了。
嫩黄色的花蕊,白粉色的花瓣,绿油油的叶子,风一吹,在田地里微微摇晃,像美人眼睫下欲坠未坠的一颗泪,钻石一样闪着,美丽极了。
白天明试探着,往前靠近,嗅了嗅这朵花,花香甜蜜蜜的,是玫瑰味。
他就又伸手去摸了摸花瓣,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柔软细腻,在太阳底下泛着微微的冰凉,如同夏季烈日炎炎中的一缕薄冰。
白天明就拽了一片花瓣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完全确认,这东西和玫瑰一个味儿,尝起来也完全就是玫瑰花的味道,好吃,好甜,好香。
白天明正在品尝摘下来的那朵花的花瓣,突然觉得不远处又有什么新的声音,还以为是又有花开了,因此抬头去看。
忽然一阵风吹过,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腿边飞过去了,低头一看,发现有一条狗尾巴从他旁边路过。
白天明眯了眯眼睛,确认有不速之客来了,立刻寻找起来,找到了这位一点招呼不打就冲进来的客人的痕迹,一脚踩住。
只听嗷的一声,一只狗出现在面前,尾巴被白天明踩住了,扭着身子试图咬他的鞋子,把尾巴从他的脚底下抽出来。
但是这只狗似乎太小了,牙齿还没长好,因此再怎么努力,也不能咬破那个鞋子,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喉咙里一个劲发出嘤嘤嘤的声音,可惜,努力了半天,完全是蝼蚁撼树,无功而返,自己累得气喘吁吁,趴在那里,终于不动了。
看这只狗似乎放弃反抗了,白天明才慢慢挪开了鞋子,那只狗嘤的一声叫了起来,一下子就拖着屁股后面那个脏兮兮的尾巴要跑,偏偏似乎是觉得太痛了,跑起来一瘸一拐的,速度完全比不上刚出现的时候。
如果那个时候像一阵风,现在,顶多像只蜗牛,还是一只超大的没有壳的蜗牛,也就是身上没有粘液,不然,也许更像蛞蝓一点。
白天明伸出手,闪电般按住了这只狗的后颈,这只狗嘤嘤叫着反抗,被提起来了。
第9章
这只颜色和刚出炉吐司面包一样的小狗,还想挣扎,在半空中胖嘟嘟菜青虫一样扭来扭去,喉咙里开始发出嘤嘤嘤的叫声,似乎想通过这种可怜巴巴的弱小的叫声来让敌人放过自己。
白天明一巴掌拍住小狗,小狗呜了一声,不动了,四肢往下垂,头也低下去,微微摇晃的尾巴也夹住了,整只狗缩成一团,看起来像个毛茸茸的奶油栗子色毛线球。
白天明提着小狗的脖子,把小狗提到眼前看了看,小狗抬起黑溜溜的眼珠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皮垂下,低了头,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白天明把小狗在手里翻来覆去炒了一遍,若有所思问:“小狗小狗,你是什么品种?”
小狗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翩翩飞舞的小蝴蝶,仿佛注意力全都被吸走了,既没有听见,也听不懂,没有回答。
白天明拍了小狗一下,小狗抬起头来看他,喉咙里呜了一声,有点委屈似的,白天明捧着小狗,好像捧着一块奶油栗子蛋糕问:“我看你是廷达罗斯猎犬,你是不是?”
小狗转了转眼珠并没回答,又把头低下去。
白天明笑了笑,单手提着小狗,对半空中的小狗慢悠悠说:“一般的狗可不会跑得像你这样快,而且你也太干净了,不像是跑在土里的,你身上的毛这么蓬松,就像刚洗过一样,可是,既然你跑在这里,谁又给你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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