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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天已擦黑,沈玉兰做好了晚膳,过来叫两人去吃饭,只是,目光在触及“琳琅”时微微闪避,不敢正眼瞧他,连手指都绞得发紧。
若换作平时,顾熹之定是会及时发觉的,但今日他的注意力都被沈玉兰做的一大桌子菜吸引了,不解道:“母亲,今日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做了这么多菜。”
堪比满汉全席了,有几样还是特别麻烦、难制作的食物,顾熹之平时央母亲许久才能吃上一回。
今日这是?
沈玉兰讪讪一笑:“瞧你这孩子问的,这不是你成亲了么,哪能和平常一样,总得顾着、顾着新婚的妻子不是。”
妻子两字沈玉兰说着都牙酸,满面的尴尬神色,她立即垂下头去掩饰。
反倒是姬檀这个当事人,神色最为淡然自若,他露出十分惊喜的表情,一双桃花眼弯弯:“母亲这都是为我做的吗?多谢母亲了。”
说完,一双清清浅浅的桃花眸都笑眯了起来。
沈玉兰闻言近乎落下泪来,竭尽全力才勉强掩盖住了,嗓音发哽,抬起头来道:“欸,你喜欢就好,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顾熹之站在两人另外一侧,没有察觉这对母子间的暗流涌动。姬檀感觉到了沈玉兰情绪渐趋失控,眸光骤冷,警告地厉色乜了她一眼。
沈玉兰惊地一收势,再不敢多言了。
三人面对满桌菜肴坐下。
沈玉兰主动给姬檀盛了晚饭,姬檀接过温柔莞尔道谢,并继续扮演婆慈媳孝的场面,顾熹之夹在两人之间,愈发地觉得不太对头,狐疑地来回打量两人。
母亲从前虽也喜欢琳琅,但应该还没有到这般热络的地步,热络地,都有些过于拘谨了。
而琳琅,似乎也和婚前不太相似。
……具体是哪里不相似,顾熹之还没想出来,尚在思忖。
姬檀慢条斯理地用着晚膳,沈玉兰一瞬不瞬瞧他,眼眶又红了,见他吃的这样少,身形瘦削,不由得盛了一碗她特意煲了一下晌的菌菇鹁鸽汤,端到姬檀面前:“看这孩子瘦的,多喝些汤补补身子。”
姬檀抬起眼觑她,沈玉兰放下羹汤,顿时指尖一缩。
旋即,姬檀笑意吟吟道:“多谢母亲。”
拿着汤匙在碗里搅了搅,却并没有要喝的意思,而是推到顾熹之面前,笑意愈甚:“熹之在翰林当了一天值,定然十分辛苦累坏了,这汤还是熹之喝罢,多补补身子。”
一言甫毕,水光潋滟的桃花眸一弯,成功打断了顾熹之思绪。
沈玉兰面色愈发无所适从,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顾熹之亦是满面窘迫,也不好在母亲面前发作出来,只好微蹙着眉受了这声分外柔和的“熹之”,不过这汤,他却也是不想喝的。
席间气氛愈发微妙,姬檀仿佛浑然未觉地继续吃着米饭。
顾熹之受不住了,主动开口打起了圆场,温声问他:“今日你在东宫当差还好么?”
沈玉兰心亦一紧,看向姬檀。
姬檀镇定点头:“都好。太子殿下还赏了两名婢女给熹之操持家里呢。”
“那便好。”顾熹之闻悉太子殿下微微一笑,而后想起了今日在翰林院顺口问起谢晁楼太后头疾一事,便又问琳琅:“太子殿下自宫中回来了,太后娘娘没有大碍吧。”
这正是昨日姬檀换嫁小印子为他的不在场随口诌的理由,姬檀还不知道。
此时一怔:“什么?”
第26章
不过转瞬间姬檀就反应过来这定是小印子为他找的不在场理由, 甚至连内容都能猜出个十之八九,只是眼下如果他来回答这个问题,就不太合时宜了。
假使太后头疾发作严重, 秘而不宣, 那姬檀就不可能这么快回东宫;太后头疾若是不严重,宫中自有太医就诊、嫔妃照看,还轮不到姬檀这个太子侍疾,偏要硬说是这对祖孙关系甚笃, 姬檀放心不下太后亲自侍疾, 就更没必要隐人耳目了。
顾熹之既然问了, 想必是没有听说太后突发头疾一事,所以来问他。
姬檀不论如何回答,都会穿帮。
索性装作不知道, 继续讷讷低头吃饭, 反正他现在只是一个在东宫底下谋个小差事、无关紧要的人物,不知道也是人之常情,顾熹之也问不到他头上去。
果不其然,顾熹之见他毫不知情便算了, 继续吃饭。
一时间饭桌上一片缄默,只有三人用膳的轻微声响。
偶尔沈玉兰会给“琳琅”夹一些菜,而“琳琅”也会笑着谢过母亲,却又纹丝不动她夹来的菜, 顾熹之瞧着两人愈发感觉不对劲, 分明一切正常,但又太不正常了。
他再三思忖,却实在想不出缘由,又不想气氛过于古怪, 只好主动开口又问了些东宫太子殿下的事情。
这下姬檀不好再避而不谈了,挑了些众所周知的事情来说。
分明顾熹之也知道的,但还是听得全神贯注。
对于太子殿下的事情,不论大小缓急、是非真假,他的态度一贯都很认真。
认真地,都有些过于敏锐了。
姬檀话越来越少,生怕顾熹之又从中发现了什么端倪,前后对应不起来的情况。
饭桌上除了姬檀担心,沈玉兰比他更加胆战心惊,且沈玉兰没有姬檀这么好的定力和应变能力,只好急急忙打断儿子:“好了,吃你的饭,莫再问太子殿下了。对待明主,不要总想着探听人家的事情,教人知道了要不高兴的。”
“是,母亲。”
顾熹之对沈玉兰倒很孝顺,沈玉兰发话,他便不再说话了,只安静吃饭。
一顿饭在这几番来回中也差不多结束了,姬檀吃得不多,没一会儿就放下筷子,沈玉兰一直有在关注他,见他不吃了,登时道让他把碗筷放着就好,不用收拾。
姬檀也没想收拾,温柔莞尔地告辞了两人,便先回房去了。
顾熹之亦用完了晚膳,回去书房。
沈玉兰看着亲生儿子径直离开的背影,眸中不由一片黯然,叹息一声失落地开始收拾碗筷。
今夜有侍女侍奉,姬檀回房时床铺已铺好,昨日他随手堆叠的衣服也被整整齐齐收挂起来,屋内点上了他在东宫偶尔使用的安神香,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这回不会再引起顾熹之的怀疑了,姬檀满意地倚到软榻上,惯例在就寝前先看半个时辰的政治策论。
屋内暗香浮动,烛光疏影,一片幽然静谧。
袅袅檀香自案桌上的小香炉中蔓延溢出,沁了顾熹之满鼻。
他原是不想使用这檀香的,毕竟拢共就只有这一小盒,只打算揭开闻闻,可一打开就收不住了,一闻到这个味道便喜欢得紧,忍不住舀了一小勺出来,放在案几上的小香炉里点上。
不舍得用在整间屋子里,只用在这一方天地。
闻过之后,瞬间灵台都清明了。
顾熹之想到,自成婚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太子殿下,也不知殿下是否一切安好。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亲自前往东宫谢恩的。
九天之上的明月,不求拥有,但求有一席之地仰望。
顾熹之提笔书写呈给太子殿下的请安折子。
正当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了,顾熹之头也不抬地道:“请进。”
来人是沈玉兰。
沈玉兰端着一盅晚上没怎么喝的羹汤过来给顾熹之,放在他的案桌空位处,道:“儿啊,母亲有些事想问一问你。”
顾熹之收起折子,道:“母亲请说。”
沈玉兰便在他对面坐下了,满面踟蹰、语重心长地担忧道:“你和琳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喜欢他吗?”
顾熹之蹙眉,道:“母亲怎么想起来问这个,我对他确实谈不上喜欢,只是迫于一些不得已的理由成婚,具体的儿子也不知从何解释,总之,母亲就当家里多个人口吃饭就行,旁的不必多想。”
闻言,沈玉兰微微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顾熹之不由疑惑看她。
沈玉兰微笑着解释道:“母亲还是希望你能像寻常人一般娶妻生子,娶男妻,终究是不像话。本来担心你们二人,见你们分房而居就放心了。”
顾熹之刚刚浮起的疑窦随着沈玉兰一番话落下,并就这件事再次正色道:
“母亲,儿子不会再娶。”
沈玉兰甫一放下的心又紧紧提了起来,眉梢紧蹙:“难道,你还是喜欢琳琅?!”
顾熹之摇头:“儿子不喜欢他。”
“那你缘何不愿娶妻?听母亲话,不论你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等这个风头过了,理由放下,你就与琳琅和离了罢,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好不好?”
顾熹之没有答话,与琳琅和不和离且日后再说,但娶妻是绝无可能的,他此生都不会再娶他人。
沈玉兰见他这般倔强模样,心中隐生猜测,小心翼翼试探儿子:“……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顾熹之手指顿紧,旋即重又放松开来,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是。”
“不是琳琅?”
“不是。儿子从未喜欢过他。”
“那就好。”沈玉兰再三确认,终于放下心了。只要养子喜欢的不是自己儿子就好,哪怕过个三年五载他还是改不了龙阳,届时便是再娶一个男妻回来沈玉兰也认了。
“既然不喜欢人家,就规规矩矩保持距离,莫要教人误会,凭白误了自己和旁人。”知道儿子另有倾慕之人,沈玉兰就不着急了,谆谆教诲儿子。
“母亲放心,儿子自有分寸,绝不会逾矩。”顾熹之断然道。
“好,母亲信你。”沈玉兰眉眼温和弯起。
心中大石放下,沈玉兰耐心耳提面命地叮嘱儿子:“即使你不喜欢琳琅,把人娶回家了也要好生待着,莫欺负了人家,教别人戳你的脊梁骨闲话,落下话柄口实。”
“儿子明白。”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会护琳琅周全,但也仅此而已。
“那便好。时候不早了,母亲不打扰你忙,记得把汤喝了,早些歇息罢。”
“是,多谢母亲。”
顾熹之看着沈玉兰出门,将房门阖上,被中断的思绪重新回到写给太子殿下的请安折子上,顾熹之决定明日一早便去拜见东宫。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翌日大朝会上,皇帝给翰林院安排了许多政务,顾熹之实在抽不开身离开。
临近盛夏,皇帝对种桑养蚕、蚕丝再织成丝绸远销海外一策格外重视,恰逢东南沿海一带的河道漕运也都开通了,皇帝已提前派使者与海外番邦诸国进行友好交流,为之后的海上丝绸贸易铺路。
使者传回了不少海外之国的典籍书文,这些全部交由翰林院整理、重撰、编录。
是以,顾熹之莫说前往东宫,便是按时下值回家都是奢望。
每每回来,天都黑了。
姬檀亦是如此,他倒不用编纂番邦国家的史书典籍,但种桑养蚕缫丝一策自开年起便一直是太子一力负责经办,临到关键时刻,姬檀自然脱不开身,往常几日才收到的一封地方八百里加急文书如今已是一日一封。
姬檀几乎是前脚才处理完紧急政务,后脚就得往顾家赶,还要谨防被顾熹之发现。
东宫内务都是无代每天两头跑替他往返东宫和顾家,搬回来供他夜间再行处理。
饶是忙成了这样,姬檀也还没忘记自己换嫁的目的,掌控探花郎。
每晚都会抽出一刻钟的时间亲自为勤于政务的所谓丈夫送去羹汤,试图和他拉近关系。当然,羹汤是沈玉兰每天换着花样熬给他补身子的,姬檀从来不喝,全都送去给了顾熹之。
他以为,在香料事件后顾熹之对他的态度起码会有所好转。
实际上,并没有,姬檀还是失望了。
顾熹之就像一块顽石,不论他如何温柔小意、软硬兼施,那人通通不为所动,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一连几天皆是如此。
实在把姬檀气坏了。
想他堂堂太子,何曾做过这样主动伺候人的活计,结果对方还不领情,只有一句淡淡的“放下罢”、“多谢你”、“不必如此麻烦,下次不用了”之类的话,头都不屑于抬一下,从头冷淡至尾。
哦,不对,顾熹之也算是言而有信,开始将这个月的俸禄交由姬檀保管。
姬檀真是要被他给气笑了。
他要顾熹之这点俸禄做什么,替他打理家宅吗?顾家的事姬檀可不会管,都是沈玉兰全权处理,偶尔吟雪也会帮忙,再来禀告于他。
这些都是小事,在再一次月色如醉的夜晚,姬檀亲自端着沈玉兰煮的桂圆百合醪糟丸子甜汤去送给顾熹之的时候,那人还埋首在案桌前编纂他的典籍,连姬檀进来也不知道,说话也不理会。
姬檀是真不高兴了。
再一看,顾熹之案桌上还燃着他的檀香。
用着他的东西,却对他理都不理,好一个阳奉阴违的探花郎,姬檀记下了。
将甜汤往桌上重重一搁,嘭当一声,姬檀转身就走,去他的劳什子温柔妻子,姬檀今晚不侍奉了。
日日过来,日日受顾熹之的冷待,搁谁都受不了。
不过姬檀也没把事做绝,他只是今晚负气离去,之后,再行打算。
顾熹之被这声音惊动,终于抬起了头。
不解望去,却只看到了姬檀愠怒端抱手臂离开的背影,晴蓝色罩衫在眼前一晃而过,旋即便被房门遮掩,彻底消失不见了。
刹那间,顾熹之心神一振,只觉得那动作分外熟悉。
那副恣意做派、端抱手臂的姿势和角度、大步流星的步距,每一点都在顾熹之心里翻起了不小的惊涛骇浪,令他心头一颤,隐隐约约地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总隔着一层迷雾,宛如雾里看花,看不透彻。
顾熹之心里空落落地站起身来,走到桌前看着那碗甜汤。
第一次将其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尽,接受了“琳琅”的好意。
又几日,在翰林院一众官员焚膏继晷的努力下,终于将最繁冗的政务紧急处理完毕,余下的不是什么要紧事,可以轻松一些了。
顾熹之也终于腾出空来,亟不可待入东宫拜见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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