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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香料盒盖,用金色小勺小心翼翼避免洒落地舀了一小部分出来,用纸张仔细对折包妥帖了,然后将盒子放了回去。
姬檀一瞬不瞬看他动作,心知顾熹之是不好意思全都拿走,毕竟这人总是这样,当初他在东宫别院养伤时即是如此。
姬檀也没勉强他,正准备将盒子收回来,却在半道被人抢先一步,是顾熹之拿走了盒子,并将纸包里的一点香料留给他。
约莫也觉得自己做的过分了,顾熹之轻咳了声,态度温和、恭谦礼让道:“这个我就拿走了,多谢你的香料。另外,自这个月起,我每月的俸禄除却自己留用,剩余的都交给你保管,是家用还是自用皆随你便。”
姬檀听明白了,敢情顾熹之这是在用自己的俸禄来平等交换这盒香料。
他宁愿用公平交易的方式来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不愿和自己名义上的妻子有任何牵扯。
这个人当真是——
姬檀都不想评价顾熹之了,只觉这人脑袋木得不是一星半点,照这样下去,他何时才能以妻子身份顺利和顾熹之熟稔起来,继而掌控他的所有动向和私下生活往来。
罢了罢了,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
也不指望这一时片刻就有所进展,日后再徐徐图谋便是。
姬檀没心情再应付顾熹之了,随意找了个借口将人打发走。
顾熹之也不多逗留,得了想要的物什便干脆愉悦地离去了。
姬檀重新拾掇了一番,在心里估摸着时间,料想这个时间点顾熹之应去翰林院当值了,正好与他回东宫处理政务的时间相重合,待夜晚之前他再及时赶回来,两厢不误,亦不会惹人生疑。
事不宜迟,姬檀即刻动身,从大门离开回去东宫。
熟料,顾熹之确实已经入翰林当值了,沈玉兰却还在家,姬檀迎面碰上了正提着篮子、欲上街市贩卖姻脂水粉的沈玉兰。
两人面面相觑,一双历经沧桑眼角微微下垂的桃花眼注视另外一双年轻、充满了活力但……微微泛着冷光的桃花眼。
母子见面不识。
沈玉兰一愣,旋即率先开口笑问:“琳琅,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虽然并不同意养子娶男妻,但这是亲生儿子的意思,沈玉兰还是顺从接受了,也不再管他们,秉持着家和万事兴的原则,一切以和为贵,看到男儿媳亦一样笑呵呵地招呼。
直到,姬檀褪去所有伪装,终于不再装作一副温柔、亲和待人的模样,而露出自己原本锋利冷锐的一面。
一双桃花眼居高临下、冷冷睥睨审夺着沈玉兰,言简意赅道:“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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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啪嗒——
闻言的一霎那, 沈玉兰手中的篮子没有拿稳掉落在地,几个白白胖胖的小瓷瓶从中滚出,有一只还撞到了姬檀的脚尖。然而, 都这个时候了谁也顾不上这些, 沈玉兰难以置信地将“琳琅”看了又看,终于从那疏冷的目光背后辨认出这是姬檀。
“你……太子殿下,你怎么……”
“无需多问,你只要知道在顾家孤便是琳琅即可, 在顾熹之面前不要说漏了嘴, 必要时刻帮孤打好圆场, 莫要叫他起疑。”
这件事姬檀本就没打算隐瞒沈玉兰,一来她知道两人身世,瞒着她多此一举, 反而还多了个应付的麻烦, 且姬檀也并不想与她多接触应付她,二来姬檀扮演的琳琅经常不着家,一定要有人为他把风做好接应,才能在顾熹之面前滴水不漏地瞒过去。
毫无疑问, 沈玉兰就是这最好的人选。
姬檀直接和她开门见山。
但是,沈玉兰显然无法接受这么大的信息量,尤其是:“殿下,你怎么嫁给了熹之, 你们二人……”
“这个就不用你管了, 你记住孤方才说的话便是。”姬檀微微蹙起了眉,神色间略有不耐。
“是。”沈玉兰垂眸怯怯应下,不敢违逆亲生儿子。
姬檀眉梢压紧乜了她一眼,旋即收回目光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这时, 沈玉兰才猝然反应过来急忙喊住了他,并追上前去:“殿下等等,你是不是染了风寒了,回去记得喝一贴生姜红糖水断了苗头,好好照顾好自己!”
姬檀脚步微滞,没有停下,仍是断然走了。
他走得太快,没有听见沈玉兰在他离开之后才发现的:“殿下,你的衣服立领没有翻过来,穿错了……”
只是,姬檀已然走远了,彻底消失在沈玉兰的眼帘深处。
沈玉兰见亲生儿子非但对她态度冷淡,竟然还充作他人嫁给了自己的养子为妻,这般狂悖胡来,成何体统啊,沈玉兰登时眼圈都红了。旋即又冷不丁地想到,儿子和养子成了如今这番局面,和她当年的狸猫换太子脱不了干系,真要严格算起来,还是她的错,是她间接造成了这个结果。
沈玉兰再也承受不住打击,抬手捂住脸颊,呜咽着无声哭了起来。
另一边,姬檀离开了顾家走到街市转角的一处暗巷,一辆其貌不扬的马车早已候在这里等着他。姬檀利落地上了马车,坐下后抬手一揭,易容|面具便随之剥落下来,露出了姬檀原本隽秀绝伦松风水月般的一张脸。
“走罢,回宫。”姬檀略含了些鼻音吩咐。
一声令下,马车辚辚驶回东宫。
两刻钟后,马车自东宫侧边暗门隐蔽而入,到地方了。姬檀系上孔雀蓝织金斗篷,戴着兜帽,踩着马车夫放下的轿凳下车,此时小印子已亲自过来迎他了。
姬檀目不斜视举步往里走。
小印子即刻跟上,热泪盈眶一抹眼睛:“殿下,你可算是回来了,担心死奴婢了。”
姬檀闻之好笑,宽慰了他一声:“孤这不是回来了么,莫再担心。”
话音未落,小印子就惊了一声:“殿下,你受寒了!”说话声音都变了,小印子对姬檀的身体状况最是熟悉不过,此时一听就知道定是他昨夜着了凉,顿时紧张起来,赶紧吩咐下人去煎一贴风寒药断根。
“好像是有点,不过不妨事。”姬檀抬手揉了揉鼻尖。他身体还算强健,并没有觉得有何不适。
“殿下!”小印子却不听信他了。
围着姬檀前前后后打量了一圈,确认殿下确实无虞,没有其他旁的不妥之处这才勉强放了心,心里不禁怨怪起了探花郎,怎么照顾他家殿下的。
姬檀没注意小印子心里这些小九九,兀自道:“好了,服侍孤回去更衣罢。”
小印子这才偃旗息鼓,听话应是。
回到里殿房间,小印子将姬檀的斗篷解下来,正要继续解他的罩衫,顿时又惊道:“殿下,你这衣服是谁伺候穿的?!穿成了这样,领子都不晓得给殿下翻出来,全裹里面去了,殿下穿着不难受么。”
姬檀亦不知所措了:“啊?”
他还以为那个领子是上襟的纹样收束,就直接穿在里边了。
小印子一见他反应,便知是殿下自己穿的了,登时忍不住怒从心头起,心疼漫溢出来:“天杀的探花郎!怎么伺候殿下的!殿下这才过去一天,就吃也吃不好,睡又着凉了,连更衣都要自己亲自动手!!”
要不是小印子现在手里没刀,他定要磨刀霍霍向探花郎。
姬檀赶忙道:“好了好了,罢了,你先帮孤更衣罢。”
他不欲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显得好像自己连这种小事也做不好一样。
然而,这本就是正常的,姬檀出身天潢贵胄,自小长于皇宫之中,衣食住行皆有下人前仆后继地照料,第一次自己穿这样的衣服,不知道这些琐碎细节实属人之常情。
小印子更不会因此就减损了自家殿下英明神武的形象,只是心疼这些事情竟然要姬檀事必躬亲,不过更个衣的功夫,他就已想好后续为殿下的安排了。
姬檀立在落地铜镜前,双臂平展,任由小印子为他换上一袭鎏金色翻领蟒纹滚边宽袖袍服,戴上金冠,系好玉腰带,腰佩玉环流苏,再一整袍裾下摆,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便跃然眼前。
姬檀重又恢复成了平时的矜贵模样,收起手臂,问他:“昨夜东宫情况如何?”
小印子如实禀告,一切妥当,无人发觉,该处理的也都处理干净了。
姬檀满意颔首。正当这时,风寒药也煎好了,黑乎乎的药汁被盛在玉碗里送上来,姬檀顿时拧起眉头,不过已有穿衣错误在先,姬檀不想再损毁自己果决的形象,还是捏着鼻子一口气闷了。
小印子随即双眼放光地夸赞殿下真厉害,并呈上蜜饯。
姬檀接过蜜饯吃了,无语凝噎乜他一眼。
小印子瞬间表情悻悻,一笑问殿下接下来做何安排,姬檀不疾不徐道:“吩咐人传膳吧,孤有些饿了。”
小印子便传令下去。
等待期间,姬檀又问他朝堂上如何了,昨日的一天一夜,想来应当发生了不少事情。
小印子这才恍然记起,因为记挂殿下,险些把正事给忘了,他连忙正色禀告:“殿下,确实发生了一件事,还与殿下相关。昨日是您为探花郎指婚并安排的成婚大礼,本来在这之前朝堂上一直安安静静,仅有市井民间传闻,但今日一早,整个朝堂针对这件事流言如沸,俱传遍了。”
“哦?是吗。”姬檀垂敛眉眼,不出意料地淡然道。
他早想到会有人抨击东宫,毕竟时值种桑推行一策顺利已久,眼下即将步入盛夏,桑叶葳蕤,即要开始养蚕缫丝,有人着急了图穷匕见是正常的,只是姬檀没有想到对方会选择从这件事入手。
不过不用想也知道,流言都在说些什么。
抨击东宫一派,无非是说太子狂悖恣睢,竟然罔顾人伦为臣下指派男妻成婚,不成体统,有碍我朝清正风气,歪斜皇室楷模风骨,联名上奏弹劾于他。
小印子顿时垂首,被猜对了期期艾艾地不敢再言,只挑些好的来说:“也有夸赞殿下不惧世俗系君子成人之美、不落窠臼的言论,现下两边流言争地势如水火,已闹到陛下跟前了,殿下可有应对之策?”
小印子太清楚皇帝对自家殿下苛刻的态度了,知道定然不会偏心于他。
登时心里更加担心了。
姬檀却一哂发笑,慵懒地伸展了下腰身,道:“无妨,这件事陛下不会管的。”
流言而已,怎么可能劳动九五之尊的皇帝亲自下场,再退一步来说,即使皇帝想要站在抨击东宫的大臣一边,也要掂量一下此事后果。这件事说来说去,无外乎说姬檀行事放肆,有违皇室清正之风,但正如小印子所言,亦有开明之士认同姬檀的做法,并大为称赞。
皇帝如要站在他的对立面,首先便会折损这些开明之士的人心,得不偿失。
再则,这件事再如何发酵争论,也动摇不了姬檀储君的根基,于姬檀的德行没有丝毫实质影响,至多就是落在一些顽固老臣耳里名声不大好听,但这算什么事,皇帝怎可能为了这点小事亮出态度,陷自己于不利地位。
是以,对皇帝来说,这件事最好的做法就是高高挂起,不闻不问。
皇帝权衡利弊自有权衡利弊的好处,至少姬檀不用考虑如何过皇帝这一关了,省下他一桩事。
“可是,就算如此,殿下也完全不管么?”这件事到底还是于姬檀名声有碍,小印子不由担心。
“陛下不管,那孤也不管。流言么,自会止于智者,你说呢。”姬檀莞尔一笑,眸光中满是狡黠。
小印子听他这么说便知殿下心中已有筹谋,不然不会这么气定神闲,登时心放下来,眯起眼睛会心一笑。
恰逢其时,早膳也布好了,小印子上前为姬檀盛了一碗裘枣梗米粥,并将姬檀爱吃的小食摆到他面前,侍奉他用膳。
用过膳后,姬檀前往书房着手处理积冗的政务。
时间亦安排地恰如其分,临到傍晚,大片大片的火烧霞云自窗外透进来,霞光映在姬檀半边白皙透润的脸颊上,将其照地宛如玉面,何谓玉面生霞莫过如此了。
姬檀阖上公文案牍,将其收了起来,手臂支在案几上按揉了一下眉心。
他倒不是累着了,这些政务日日处理,早已驾轻就熟,只是,流言一事到底对他产生了些不利影响。
东宫因储君之位本就备受瞩目,如今又被推到风口浪尖,这样一来,他在东宫和顾家两头往返就更艰难了。
姬檀一想,不由惆怅地叹了口气,唤来小印子服侍他更衣,重新换回琳琅的装束,改头换面。
暮色四合时分,姬檀坐在马车里跟随东宫日常出门采办的下人一道混出了宫,这段时日只能凭借此法蒙混过关了。
堂堂太子沦落到这番境地,实在教人唏嘘,姬檀托着腮感概自己的命运无常。
一双剔透莹然的桃花眼茫然放空,望着外边。
“殿下累了么,要不要用些茶点?”
出声的人是小印子为姬檀安排的侍女,一共两位,分别唤作无代和吟雪,主要侍奉他在顾家的衣食住行,近身保护,另作为马夫之用。
东宫现在被盯地极紧,不方便早晚接送。
无代在外驾车佯装是大户人家采买的婢女,吟雪在内照顾姬檀,并随时注意外边动静。
选择这两人也是出于身份上的考虑,无故安排人侍奉姬檀定会惹人生疑,但姬檀身边又不能脱人,小印子便借故说这是太子殿下打赏给探花郎的婢女,依探花郎洁身自好的品行,他定不会留用两名女子,但也不会将人遣出去,只能将其留在顾家做个粗使婢女,正好方便姬檀使唤。
除此之外,两人武功都不低,日常若有要事可及时联络东宫,或将东宫的紧急要务送予姬檀,无主命令轻易不会暴露真实能力。
安排得周到详尽,亦是姬檀的意思。
此刻闻言,姬檀摇了摇头,无甚心情,只关注还有多久才能到达顾家。
无代加快了驾车速度,几乎是在顾熹之下值回家的同一时间到达。姬檀领着人回来,和顾熹之仔细解释了缘由,顾熹之点头,果不其然没有起疑,亦没有拒绝,让两人在家里做个粗使丫鬟,按月发放工钱。
毕竟太子殿下连贵重香料都能送人,何况两名侍女。
顾熹之也并没有多想。
姬檀微松了口气,随便找了间屋子给两人,让她们下去自去整理,两人便退下不在主子跟前露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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