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情绪交相拉扯,一时间教他也犯了难。
姬檀当然不愿和顾熹之有任何牵涉,他恨不能与其死生不相往来。但现实的情况是,他不得不将人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明帮暗控,那么,仅让人住在自己府上就远远不够了。
需得笼络于他,恩信并施,让顾熹之在朝堂也脱离不了自己的股掌。
这就要求姬檀必须拉拢顾熹之,与其深交,姬檀再百般不情愿,也只能退步妥协。
“孤想一想,你先出去罢。”
姬檀头都要痛了,指尖拢上眉峰,按揉上面平添的几分郁色。
“是。”小印子轻步褪下。
姬檀团坐进榻里,仔细思忖他与顾熹之间的情况。站在顾熹之的角度,他救了他一命,顾熹之也相应地在朝堂上为他说话,帮他解决麻烦,算是偿了这个救命恩情,姬檀实在拉不下脸面再主动请人过来。
左右为难,反将自己弄了个闷闷不乐。
就在姬檀心情郁闷时,小印子又进来,一叠声地喊他:“殿下!殿下!!”
姬檀眉梢蹙紧,眼帘欠奉:“又怎么了?”
小印子神色激动地:“探花郎——他来东宫了!现下人已经到了会客的前厅,殿下见是不见?”
姬檀腾地站起身来,全然不顾是顾熹之主动前来,还是小印子又暗中牵线搭桥。总之,他人来得正好。
姬檀一整衣襟,道:“走,随孤去看看。”
“是,殿下。”小印子忙跟上自家主子,笑眯眯地往前厅去。
与此同时,前厅。
顾熹之被侍女领着坐下,奉上茶水点心,极尽周到之能事地请他稍等,太子殿下随即就到。
顾熹之颔首谢过侍女,端起茶盏悠然品茗。
侍女恭顺褪下,默立一旁,暗自叹服探花郎俊美无俦的形容和从容不迫的定力。
但若她再细看,就会发现顾熹之从方才坐下开始目光便一直凝在茶盏上,半点没有往厅内环顾打量。
第一次正式拜见太子殿下,说不紧张是假的,顾熹之亦是情怯,不过他心中期待更甚。自顾熹之从御书房出来碰到东宫的下人起,又听对方说太子殿下整上午都在东宫,顾熹之不可抑制地心中一动。
拜谢投诚,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除此之外,顾熹之私心地,不太希望太子殿下淡忘了他。
就在顾熹之出神之际,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太子殿下到”。
顾熹之立即放下茶盏,扶正帽檐,起身转向门口方向,待看到那道贵不可言龙章凤姿的高挑身影时,顾熹之行云流水般单膝下跪行礼: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姬檀走到顾熹之面前顿步,垂敛眉眼,视线居高临下地觑着青年的乌纱帽顶,再滑过顾熹之饱满的额顶中间一点美人尖,方才道:“免礼。”
哑金色卷云纹袍裾没有停留直越顾熹之,迎面而过的檀香扑了顾熹之满鼻,然而不等他辨闻,那阵香风已然消散,坐落在了主位。
姬檀一揽袍裾端坐好,见顾熹之仍未起身,他神色莞尔:“探花郎不必拘礼,坐。”
顾熹之这才起身坐下,复又拱手道:“殿下,之前微臣命在旦夕,是殿下及时请太医来为微臣诊治,微臣才得以康复,却耽搁到现在才来拜谢殿下,实在失礼,还望殿下恕罪。”
说罢,他又欲起身行礼。
姬檀赶忙出声制止:“探花郎无需多礼。那日孤体恤你母亲救子心切,何况像探花郎这样的俊彦之士,谁见了不伸手帮一把?你身子才见好就入朝当值,又立刻赶来见孤,何罪之有啊,你坐便是,尝尝孤这里的茶,合不合探花郎口味。”
“多谢殿下。”
顾熹之心安下来,虽还是有些紧张,不过相比之前,已经好多了,他端起茶盏轻呷。
东宫的茶不消说,自是极好的,顾熹之哪怕不懂茶,也知道其中的珍贵。
太子殿下,更是极好的人,一如想象中平易近人。
不过交谈一句,顾熹之就对这位太子殿下好感倍增。
顾熹之在心里想着太子,姬檀也同样在打量他。
只见青年端庄沉稳,哪怕是乡野里长大出来的,这通身的气度礼数也丝毫不逊于世家子弟。如若不是刻意学过,便是与生俱来的天分了。
想到此,姬檀目光一深。
宫廷礼仪他也精心学过,可故作终究比不过顾熹之的浑然天成,这便是真的与假的分别么。
白天鹅纵使混在了鸭堆里,长大也仍是白天鹅,不像他这只丑鸭,再怎么努力融入,始终白费心机,无法真正取而代之。
顾熹之初次伴驾就得了圣心,如果两人身份没有互换,今日是顾熹之做太子,境况是否会有所不同?
姬檀忍不住深想。
再看顾熹之,已经没有先前的自若从容了。
他这个假太子再刻意维持礼节风度,那才是真正落了下风,不如坦率恣意,全了自己。
姬檀在任何人面前都能极尽周全之能事,唯独在顾熹之面前,他不愿。
姬檀干脆放松了身体,斜倚案几,捻起一块点心不疾不徐品尝,间隙中问顾熹之:“你住的地方如何,可还适应?翰林要务繁多,要是后方还不妥当,贻误正事就不好了。”
顾熹之道:“一切安好。谢殿下关心。”
说话间他抬眸看了姬檀一眼,神色微愕,但眨眼转瞬即逝。
取而代之的,是顾熹之心头一热,太子殿下姿态放松,竟丝毫没有拿他当外人。
顾熹之登时更加坚定了他此来的目的。
姬檀眼见头起的差不多了,放下糕点,用帕子净了手,莞尔切入正题:“听闻探花郎今日在御前呈递了一封奏疏,父皇见了龙颜大悦。说来不怕探花郎笑话,孤因维护不力导致堤坝被冲毁一事,父皇直到现在都不肯见孤,孤还要向探花郎好好讨教一二呢。”
顾熹之闻言大惊,又想起身回话。
姬檀抬手阻止:“孤说了,你坐便是。这里又没有外人,这么拘谨做什么。”
顾熹之只好坐回去,道:“殿下博闻强识,微臣如何能及,又谈何讨教。微臣不过是借殿下之花,献佛罢了。”
姬檀眉梢一挑,好奇道:“这是何意?”
顾熹之解释:“殿下负责推行桑苗种植的政令已久,此番生的变故正好可促进其发展。被淹的县田地受到影响,拿来改种桑苗再合适不过,至于这两个县的生计——”
“微臣仔细查阅过这两县户籍,每家每户都有兄弟若干,如若每户腾出一半的人丁田地改种桑苗,剩下的一半粮食足够他们全家吃食,等桑苗长成,再被官府征收,他们家也就回了本了,还有多余的银钱生活,以此形成良性循环,带动周边郡县。长此以往,殿下的困境自然迎刃而解。”
“探花郎深谋远虑思量周全,难怪父皇夸奖你了。”姬檀唇角一弯,眼有亮色,只是,这笑意却不达眼底。
顾熹之没看出来,还道:“微臣不过是先殿下而见了陛下,若是殿下先觐见,那想到此法的定然就是殿下了。”
“你如何知道孤能想到此法?”
顾熹之坦言:“堤坝被冲毁的第一时间殿下的人就救下了百姓,说明殿下一定留有后手,即使不是这个主意,也会有更好的方案。微臣运势好,先殿下一步,但这功劳却是万万不敢居功的。”
这下,姬檀真心笑起来,并开始认真地审夺顾熹之。
但见被审视的人始终不卑不亢,姿态从容。仿佛姬檀不论是太子,还是旁的人物,于他来说都是一样,没有任何分别。
这样沉得住气、又有能力的人,如果不是碍于他的真实身份,姬檀无论如何都要拉拢过来。
可惜,为何偏偏是他。
顾熹之越是才华横溢,侃侃而谈,姬檀就越觉得他面目可憎,几要到了掩饰不住的地步。
姬檀指尖一下下毫无规律地点在座椅扶手上,他无不掩饰自己的恶意并轻佻道:“探花郎不必谦虚,这功劳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愧是探花郎,好生厉害,孤见了也十分欣赏。”
“殿下谬赞了。”顾熹之心情上扬的同时,不免觉得太子殿下的语气有些怪异。
他形容不上来,就好像,从前没有进京时邻里邻间的相互捧哏,分明是夸赞,落在人耳里却格外的刺耳,教人不爽。
但是,太子殿下怎会如此。
定是他会意错了。
顾熹之当即摒除胡思乱想,直抒来意:“微臣所做相较于殿下的恩情实在不值一提,能够帮助殿下,为殿下效劳尽忠,是微臣的荣幸。”
姬檀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情,他向前微微倾身,不可置信确认:
“你是说,你想要效忠于孤?”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据姬檀所知,近来想接触顾熹之的人不少,其中不乏有位高权重官员,只是碍于顾熹之一直在养伤,未曾得见。
今日之后,顾熹之怕是连拜帖都收不过来,想与之交往者数众,顾熹之大可先与其他官员往来,再择明主。
此外,如果他不想沾染任何一方政治势力,直接效忠皇帝是最明智的选择。
以顾熹之的能耐,他有得选。
可是,他却说,他是在为自己效忠。在没有接触对比其他任一官员的情况下,连最优选皇帝都被直接排除在了外。
这无疑取悦到了方才还对顾熹之满是恶意的姬檀。
顾熹之抬眸看向姬檀,这回确认了,太子殿下是高兴的,于是他直言不讳坚定道:“是。微臣愿为殿下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
光说不够,顾熹之再一次向姬檀郑重行礼。
宛如立下一个践行终身的誓言。
姬檀唇角仍挂着那副清清浅浅的笑意,却多了几分意味不明,在虚假和真实之间来回变幻。
顾熹之的主动投诚是他没有想到的,初入官场就站队储君,探花郎简直性情中人胆大包天得出人意料,尤其再配上他那一无所知又分外清澈的表情,瞬间姬檀心里的厌憎都被冲了个四分五散,神思一滞。
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笼络他,结果得来全不费工夫。
巨大的惊喜淹没了姬檀,让他终于绽出今日第一抹纯粹柔和的笑意。
至于顾熹之的后路、日后想再改效他主断无可能,这就不在姬檀的考虑范围内了。
顾熹之迟迟没有等到回应,原本笃定的心情也变得惴惴起来。
他略抬起头,看向姬檀,想从中窥出些许太子殿下的反应,却一眼撞进了姬檀堪称云销雨霁般的笑容里。
刹那间,顾熹之只觉自己的胸腔都停滞了一瞬,心脏跳动由慢及快,牵连着肺腑呼吸都不畅紧促。
顾熹之立即低了头去,勉力平复鼓噪的心情。
他手指掩在绯红袍袖下紧紧掐入了掌心,面色发白地等待原本信心十足的宣判。
直到姬檀春风和煦的声音落入耳里:“探花郎快快请起,孤就喜欢探花郎这样的青年才俊。好了,说了这么些话,探花郎喝茶,再尝尝东宫新做的点心。”
话音落地,顾熹之方才从泥里重新回到了云端,心口重重一松。
他从未有哪一次如这次般地劫后余生过。
好好的投诚被自己失态弄成了这样,幸好太子殿下没有介意,还热情地接纳了他。
顾熹之心定下来,拿起一块和姬檀手中一样的糕点细细品尝。
糕点的甜味沁入舌尖,浓淡正好,一抿即化,一如顾熹之此刻的心情,甜津津的。
姬檀不错眼地打量着他,见顾熹之喜欢,又吩咐人多上了些糕点种类。
正好,到了午膳时间,顾熹之在这个点过来见他,他不留人用膳委实不好,但若留人用膳,姬檀心里亦不舒坦,将这些点心送予他,权当午膳了。
姬檀打着这个算盘,莞尔看顾熹之恍若受宠若惊之态,连番局促地道谢,不由兴味盎然。
能让他逗个趣儿,倒还不算百无一用。
不过今日他想说的、想做的,都已经达成了。
这顾熹之也是个妙人,看在他为自己御前上疏的份上,姬檀大方地赏了一块他新得的方墨,墨身施金错彩,装进盒中连同打包了些的点心,一并给他。
顾熹之意会,主动提出时候不早了,他需要回翰林院当值,向姬檀告辞。
姬檀也不挽留,只清浅微笑:“今日和探花郎相谈甚欢,孤受益匪浅,望探花郎得空再常来东宫,孤定倒屣相迎。”
顾熹之躬身行拱手礼:“微臣亦是。期待与殿下再次相见。”
说罢告退,离开了东宫。
下晌,翰林院。
顾熹之甫一进院门,其他用过午膳的同僚也陆续回来了。迎面碰上,几个庶吉士率先向顾熹之热情招呼,几人本欲请顾熹之指教一二,却见后面状元郎和榜眼相继过来,便打住心思,各自回了各自的位置。
顾熹之第一日当值,只早上和两位同僚简单地相互寒暄过,两人比他多当了一个月的差,经验也更丰富,顾熹之主动上前问好。
状元郎娄进目不斜视地越过他,顾熹之眼瞧着对方轻蔑冷哼了一声“哗众取宠”,施施然拂袖而去。
顾熹之倒没有介意,反而是榜眼谢晁楼主动打了圆场:“娄前辈就是这个脾气,顾兄莫要介怀,我们一道进去罢。”
娄进知天命年中状元,年龄比他俩足足大上了两轮还多,又是修撰,尊称一声前辈也当得。
顾熹之点头,与他一同进去院阁。
两人序齿相仿,顾熹之略大些,他有意与同僚交好,恰逢谢晁楼又是个性子玲珑的,很快便熟稔起来。
谢晁楼道:“顾兄今日的奏疏实让谢某拜服,不知稍后能否再借来一阅,供某学之?”
顾熹之莞尔:“自然可以。谢兄的想法另辟蹊径独树一帜,我正想和谢兄讨教呢。”
“那正好,我们一拍即合了!”
谢晁楼一合掌,碰到了顾熹之提着的木盒,里头的墨块发出沉闷声响。
都是读书人,对笔墨纸砚尤其钟爱,世家出身的谢晁楼一听便知是好东西,问了顾熹之,果不其然。
4/90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