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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熹之牵着无所适从的他进去,为他端上今日刚买的新鲜欲滴的水果,都是姬檀喜欢的。
不用他说,顾熹之也知道。
旋即,便到了饭点时间,除了家里一贯做的家常菜,顾熹之还买了外面的特色菜和近日姬檀喜欢的醉蟹,无一处不细致妥帖,无一处不教人称心如意。
不知不觉地,姬檀被带着完全融入进了名之为家的气氛里。
政事他很擅长,但论小家的温情,顾熹之远胜于他,姬檀眨了眨眼睛,一阖眸一转眸的变换之间,用过晚膳顾熹之带着他去庭院闲适散步,再回到房中坐在软榻上休憩嬉闹。
一日复一日,虽然每一日都无甚变化,顶多就是吃的食物不同,顾熹之说的话不一样,偶尔还有一点小惊喜花样什么的,但,姬檀却愈发地习以为常了。
既来之,则安之。
扮作妻子的这一多余环节成为了他过往经年不变的生活中唯一一点温暖波澜,是他幼时曾求而不得的真心实意,晚了许多年,谎言重重,如今兜兜转转还是让他得到了。
姬檀即使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认同,这段时间和顾熹之在一起,他过的其实挺开心的,他从没有这样松泛过,他,有点喜欢这样平凡的生活了,再没有了仅把这里当作筹谋算计的恹恹颓丧,取而代之的是心之一隅,安宁之地。
姬檀的这种变化他自己不知发现没有,但顾熹之毫无疑问是感受最深的那个,他是既得受益者。
在他将自己的心意借妻子之名全部剖白以后,太子殿下非但没有反感抗拒,相比之前反而更加亲近,关系日渐甚笃,这无疑让顾熹之信心倍增了许多。
兴许,他之前猜测的太子殿下对他也是有一点点喜欢的并不是自作多情。
他再加倍努力,或能真的拥抱明月。
顾熹之的心志愈发坚定,朝着这个方向奋勇前行。
但同时,他的政务也不可有丝毫懈怠,在再一次去通政司经办翰林院的政务时,时间还早,翰林院的公文没办法即刻就审阅备份妥当,顾熹之想起父亲一事,顺道在通政司探寻了起来。
根据年份推算出了父亲在京为官的大致时间,查阅起吏部的任职载册还是很快的,非顾姓顾熹之看都不看直接掠过,很快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顾衡。
“顾衡,字慎文,籍贯京都,生于嘉和十三年九月……”
姓名,表字,年份全都分毫不差,是他父亲,就是这份资料。顾熹之将其小心取出一个字一个字地观阅过去,在心里默读。
他早知道父亲学识谈吐不俗,想来是京畿中人,不想还真的是,父亲是前户部侍郎的庶子,出身虽然不高但极其机敏,文武双全,十七岁便考中进士入朝为官,虽不及顾熹之探花的名次之高,但却比顾熹之如今的年龄还少三岁。
甫一入仕便得当时的君王嘉和帝重用,就分配在如今的通政司任职,上可听机要,下可达圣意,一时风头无两。
甚至资料中连他生得貌若潘安这类的溢美之词都记录在册。
顾熹之看完第一页,迫不及待地翻阅到第二页。
嘉和三十三年,也就是他父亲在通政司任职的满第三年,政绩斐然,本该擢升到一个更高的文官之位,但也就是在这一年,新帝登基,也是当今皇帝,在这个当口上顾衡弃原本的大好仕途于不顾,与家族断绝了关系毅然决然弃文从武,转投禁军从头开始。
顾熹之看到这里不禁倒抽了口气。
不明白父亲为何这样做。
他当然不是在责怪父亲弃原本的仕途荣华,改为武官,成为武官之后履历就平平了,甚至没做几年就辞官去乡,京中彻底没这号人了,连带着他也从原本的京畿世家子弟沦为乡村野小孩。
顾熹之只是好奇,太好奇了,可惜这份资料的记载中只有顾衡为官时的政绩,并未阐明他这样做的原因,就连他转投禁军之后的政绩也只有寥寥几笔,两相对比堪称一个天一个地。
顾熹之翻来覆去地看,再去找其他资料,却找不到更多了,总共记载的只有这两页,后面的是同年其他科举进士,无甚关系。
顾熹之不舍得放回,将那两页复又从头看起。
不知在这看了多久,一名老者来到顾熹之跟前,他是通政司的杂役人员,专门负责为司内文书防护驱虫的。
顾熹之还以为这不合规矩,正准备将资料放回去,却见老者睃着眼睛道:“顾大人?年轻人,你也知道他吗,还是听说过,也是特意过来打探他的事迹的?”
顾熹之闻言眉梢一动,“嗯?很多人听说过来探听这位顾大人的事迹吗?他很厉害吗?”
老者眯着眼睛微微笑,道:“他是很厉害,还是我年轻时的上峰,不过大家来探听不是因为他很厉害,而是因为他的轶事,当年京城私下里可是很轰动呢,盛极一时,直到现在还是诸多小辈的楷模,不过是反面楷模。”
顾熹之心头一跳,直觉这不是什么好的事情,但他想了解父亲过往的心情胜过一切,还是屏息听了起来。
老者虽然不再年轻,平时当值寂寥,但说起轶事八卦的热忱,却丝毫不逊于年轻人,甚至因为年龄经验所赋予的成熟,描绘起来更加绘声绘色,啧啧有声,而且不知道与人说过多少遍,十分地驾轻就熟,道:“这位顾大人年轻有为,奈何就是太年轻了,只知道读书做学问,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这才一栽就栽了个狠的,把自己后半辈子的仕途都栽没了。”
“男女之事?!”顾熹之震惊,眉梢都忍不住微微抽动。
“不错!”老者见他感兴趣,唇角笑意愈大,甚至比顾熹之都显得更急切几分。
顾熹之抿了抿唇,等待对方解惑。
老者便熟练地探过头来告诉他:“这位顾大人可了不得,为了一个女子和家族决裂,弃文官从武将,只不过从武没翻起什么水花罢了,不然,更是个传奇了,可惜后来……罢了,不提也罢,不过他还是和那女子在一起了。”
听老者这么说,顾熹之便知晓他说的是自己母亲了,遂转口问他这名女子如何。
老者见他问起那名女子,登时摇头,唏嘘叹道:“不好,不是良人,不过顾大人很喜欢,孽缘呐,哎。”
顾熹之眉梢又是微微抽动。
这回不用顾熹之主动问,老者自己便说了,“那女子听说并不是京城官家的小姐,只是来投奔的堂亲,因失去怙恃才在京城本家一直住了下来,形容貌美……据说,只是据说啊,老朽我也不曾亲眼见过,那女子生就了一双明眸善睐双目含情的桃花眼,在不论其他条件的情况下,堪称绝代佳人,但若论其他条件,却——”
“怎样?”顾熹之眉梢紧蹙,心弦绷紧。
老者一摇头,继续道:“不好,若只是身份差距便罢了,京城官家的堂亲配同为官家的庶子倒也不至于配不得,只是,老朽方才不说了么,那女子貌美绝代,是以心比天高一心向往京城权贵,尤其是——”
老者指了个方向,顾熹之心下一惊。
只因那被指的赫然是紫宸殿皇帝所居寝宫的方位。
“你晓得了吧,这样的一个女子,哪个官宦人家敢娶?更不提那女子浅薄虚荣,见地狭隘,弄出了不少贻笑大方的笑话,便是娶个平民女子为妻,都远胜这样一个随时都会成为家族大患的祸水。”
“再后来,当今陛下登基,那女子的本家势力随着新帝登基被清缴,连带着她也被终身充作宫奴宫婢,权贵梦是彻底破灭了,这才退而求其次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顾大人为她倾倒,做到这般常人所不会做的弃文从武,最后还真将她顺利带出宫了,再后来,老朽就不得而知了。”老者说着仿佛颇为可惜的样子,唏声叹惋。
最后还不忘谆谆教诲年轻人可千万别学这位少年成名,却为美人钻牛角尖毁了自己一生的顾大人。
顾熹之听完心内五味杂陈,不知作何感想。
后面的事情老者不知道,他却是知晓的,他父亲转为武官再出宫是费了很多心思的,否则也不会伤重留下病根没几年就过世了。
不过,有一处不对劲。
按照老者所说的轶闻时间推算,他是在母亲还在宫里的时候就出生了,宫规森严,她的母亲是如何能够安然将他生下的?即便能,她母亲的主子定然是个好相与的,且位高权重,否则这等作奸犯科之事一旦败露,从婢到主,皆受牵连,寻常主子谁会甘冒风险。
再有,他之前性命危在旦夕,也是母亲托了旧日为奴为婢的情分才得以进宫的,更加说明了母亲当年为奴婢时她的主子位分很高,对她极好。
后宫之中能有这样位分的,不过两人,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具体是哪一位呢?
顾熹之陷入深思。
第68章
顾熹之在探寻父亲一事姬檀尚且不知, 此时的他正在东宫处理永远也处理不尽的政务,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为烦心的事情, 近来支持东宫的官员纷纷劝谏他纳侧妃、侍妾通房。
这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了。
早在姬檀少年顽劣之时就有官员提出过此法, 但彼时的姬檀自己还是个孩子,亦不好女色,是以轻易推脱了。
之后也偶有这样的劝谏,姬檀虽到了年龄, 但实在无心此事, 并不予理会。
官员们劝谏姬檀一来是为加深太子殿下和他们之间的联系, 二来也是希望殿下由此笼络扩充势力,姻亲向来是最稳固牢靠的常见方式,不过太子殿下并不醉心于此, 且诸位皇子年纪还小, 太子殿下一枝独秀,不纳侧妃侍妾就不纳罢,众官员们也随他去了。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明年姬檀便要及冠了, 这个年纪的青年通常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爹了,可太子殿下连个侍妾都没有,不得不教人担心。
他们更为担心的是,随着其他几位皇子年纪增长, 势力渐丰, 姬檀储君的地位受到威胁。
这个时候如果姬檀尽快纳了侧妃,并在一年半载之内与侧妃诞下麟儿,那将是我朝的第一位皇长孙,有了后代, 江山可承,姬檀的储君之位将会大幅稳固,这才是这些官员的目的。
为了这个目的,众位官员劝谏的折子纷纷扬扬堆了姬檀大半个案桌。
“……”
姬檀无奈扶额,随手将折子抛下,叹了口气。
一想到折子中的内容,姬檀瞬间避之如洪水猛兽,心生反感。
让他纳侧妃,并尽快诞育皇长孙,开什么玩笑,姬檀直到现在也没弄明白父母是怎样教养孩子的,他从小就没有感受过,亦不知夫妻之间、枕边人该如何相处。
唯一的那点稀薄的经验还是和顾熹之成婚积累的,且他扮作的还是妻子一角。
虽然这段极为荒谬的婚姻系他一手促成,由他掌控,但在日常相处之间,顾熹之才是引领者,占据主导地位,姬檀时常茫然无措地被他牵引着走。
换言之,姬檀根本不会做一个丈夫,他只享受被人侍奉。
当然,他如若纳侧妃侍妾,对方也会尽心尽力地全身心侍奉他,但她们的侍奉小印子等东宫侍婢就能完成,并无区别。这样凭白多出的一个至疏枕边人姬檀是决计无法接受的,还不如给顾熹之做妻子呢,起码他更高兴。
姬檀一手支颐百无聊赖地推开那些折子。
心道,稳固储君之位确实是重中之重,但当务之急可不是什么纳侧妃诞育皇长孙,而是掩藏住顾熹之的身世秘密不被发现,否则纳再多侧妃也只有跟他丢了性命一个下场,孰轻孰重姬檀还是拎得清的。
他什么都不担心,唯独惧怕顾熹之身份暴露这一件事。
从始至终只一个顾熹之。
对了,有阵日子没叫他过来了,虽然两人日日相见,亲密无间,但总还是不一样的,姬檀想起来即刻吩咐小印子去宣顾熹之过来觐见,正好,把这个麻烦扔给他好了。
反正他喜欢自己,不会坐视不管的。
想到此,姬檀心情都变愉悦了,将这些劝谏折子推一边去,全都推走,哦不,留个几本等会给顾熹之看,让他有一点危机感,姬檀兴味盎然地勾起唇角,边处理政务边等着他来。
与此同时,顾熹之正在翰林院当值。
当值时日愈久,顾熹之对这些政务也愈驾轻就熟,尤其最近院内不忙,顾熹之有时去通政司经办政务常花个一时半刻探查父亲一事,不过所能查阅到的资料记载有限,他都观阅过了,再寻不到更多,向司内杂役打听,也多是些众说纷纭的桃色轶事。
这种事情初时听顾熹之十分震惊,但听到得多了,顾熹之也就淡然处之了。
即便是事实,也定有夸大的成分。
顾熹之早已练就出一颗客观对待的平常心。
今日和往常一样,是个普通当值的一天,顾熹之在林立的书架旁整理典籍,间或思索母亲年轻时在哪个主子手下做事,间或想着今日下值给太子殿下买些什么好,吃食糕点水果他皆买遍了,有时看到漂亮的鲜花也会买回家送给殿下,但光这些似乎有些乏善可陈,他要不要买个鹦鹉之类的玩宠给殿下逗乐。
但是殿下逗他好像就足够了,玩得不亦乐乎。
东宫里殿下也没养这种玩宠,除了那一池塘子的肥鱼,据说是被东宫的宫女们闲来无事喂胖的,殿下有时会帮它们减肥,但这个就算了吧,家里不似东宫宫殿之大,没办法挖个池塘给殿下养鱼。
不过如果殿下喜欢的话,可以在院中的水缸里养些锦鲤,他常换水便是了,这个可行。
顾熹之旋即便开始思忖什么时候去市场买些锦鲤回来。
正当这时,小印子前来翰林院请他前往东宫。
顾熹之登时受宠若惊,不想殿下竟主动召见了他,另一方面又担心殿下是有急事,安顿好手上政务即刻便跟随小印子离开。
他匆忙离开的身影落进娄进眼里,被他暗中记下,准备将这件事也禀告给三皇子。
这厢,东宫书房。
小印子将人带来觐见后便安静退至一边,顾熹之上前一揽官袍袍裾单膝跪地向姬檀恭敬行了一礼。
姬檀正忙着处理手上最后一点政务,因此头也不抬地道:“起来吧,坐。”
顾熹之起身挑了一个距离姬檀最近的位置坐下,恰好,姬檀手中的政务最后一笔也批阅完成了,将公文一阖,他抬首笑望顾熹之,道:“探花郎怎的这段时间都没过来孤这里走动,唔,还要孤派人去请才来。”
顾熹之登时表情一慌,手忙脚乱地解释:“殿下,微臣、微臣是家中事忙,这才疏忽了。”
越说声音越小,这件事确实是他做的不对,厚此薄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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