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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同一人,但来东宫拜见太子殿下花费时间更多,流程更加复杂,且必须要有正事作为借口,即便见到了太子殿下,也还要顾忌宫规礼数,相较之下见家中妻子就方便多了,抛却了身份上的鸿沟,两人可以更加亲昵无间,顾熹之能从心牵他的手、拥抱住他,被这样的温柔乡一耽溺,顾熹之自是与妻子相处更多,而与太子殿下减少了。
姬檀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面色微沉,唇角笑容皮笑肉不笑地:“孤险些忘了,探花郎仍新婚燕尔,贤妻在侧,自然不记得孤这号人了。”
“……”
顾熹之无奈地看着他,说什么贤妻在侧,他不就是他的妻么,日日见面还呷上自己的醋了。
如果这次还没反应过来的话,顾熹之便真是蠢钝了,上回太子殿下问他是更喜欢他还是妻子,顾熹之便察觉不对,这次殿下又这么说话,顾熹之即刻心领神会了。
看来,即便是同一个人的两个身份,也要一碗水端平。
顾熹之在心里缄默了片刻,又是失笑又是不由纵容地配合他道:“此事是微臣之过,还请殿下责罚。微臣日后一定谨记常来东宫拜见殿下,只要殿下不嫌微臣烦就好。”
姬檀一瞬不瞬看着他话说得漂亮,脸上却毫无畏惧之色、一点也不诚心的模样。
说什么喜欢他,对他磐石无转矢志不渝,莫不是假的罢。
姬檀瞬间没好气地:“罢罢罢,你既这么说了,孤还能罚你不成。”
顾熹之莞尔一笑,道:“多谢殿下宽宏。”
见他笑地高兴,姬檀不高兴了,登时眼珠狡黠一转,道:“本来孤今日叫你来是有一桩事情想与你商榷,但你家中事忙,孤也不好做那破坏你与妻子形影不离的恶人,还是罢了。”
他这话说的,顾熹之顿时心都被吊了起来,询问姬檀:“不知殿下想与微臣说的是何要事?”
姬檀又不看他了,拿起一本劝谏折子翻开作苦恼状,道:“也不是什么要事,不过是些孤的私事罢了,孤手下官员皆奉劝孤早日纳侧妃诞下皇嗣,正给孤推荐人选呢,本来想和你一起看的,现在看来,还是孤自己挑选罢。”
“纳侧妃?!”顾熹之顿时声调都高了几分,再没了方才的轻松自如神色平静。
姬檀眼瞧着他情绪渐次失控了,清清浅浅笑了起来,“是啊。”说罢,给小印子使了个眼色,让他将折子拿给顾熹之看。
顾熹之亟不可待翻开从头观阅到尾,再换一本快速浏览,可不论他横看竖看,快看慢看,折子上的内容都是一样的,确是劝谏姬檀纳侧妃不错,顾熹之登时眉梢都紧蹙了起来。
姬檀饶有兴趣地盯着他觑,感觉顾熹之皱起的眉宇都能夹死飞蚊了,这才满意起来,不疾不徐地笑着与他道:“你觉得这些折子如何?”
顾熹之咬紧了牙关才没让自己失态,道:“不如何。”
姬檀好奇问他:“为何,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像你一样娶一房贤妻回来,又能巩固孤的储君之位,一举两得,有何不可?”
顾熹之眼睛都要红了,一口咬定地坚持道:“就是不如何。”
察觉自己态度不对,他换了个说法,刻意回避了折子中最直接的问题,“殿下是想要笼络更多的朝中势力吗,如果只是想对付三皇子,殿下手中的证据已经足够三皇子跌入泥潭再也爬不起来,如果殿下想要的是笼络更多朝臣,微臣也可以帮殿下去做的。”
姬檀目光直勾勾地望着他,道:“你弄错问题主次了罢,你怎么不问问孤想不想纳侧妃呢?”
顾熹之瞬间难以置信抬眸,看向姬檀的目光几要哭出来一般。
第69章
姬檀仿佛没有看见顾熹之通红的眼眶和他眼里神色的翻涌, 坐在案桌后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也拿上来支着下颌,偏要向顾熹之索问:“你, 想不想要孤纳侧妃侍妾?”
顾熹之看着他, 唇瓣翕动,张了又阖,阖了又张,喉间满是抑制不住的苦涩, 将他逼得一个字也答不出。
他当然是不希望殿下纳侧妃成亲的, 可这教他怎么答, 如何答。
他又有什么立场去答。
殿下这不是活生生剖他的心么。
如果顾熹之再冷静一点,细心一点,就会发现姬檀对他的逗弄, 以及这种事根本不是他一个下臣能够过问干涉的, 他便是答了,再不情愿,也毫无作用,姬檀也不可能问他, 既然问了,就必然未曾发生这样的事实。
可惜顾熹之关心则乱,在他心里姬檀永远位居第一要位,一碰到他的事不论真假顾熹之都会认真对待, 当做最至关重要紧急的第一要务, 尤其还事关他的姻亲方面,顾熹之就更无法冷静了,脑袋直接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抿了抿唇不想回答,但殿下已经问了两遍了, 顾熹之没有拒绝的资格,更违背不了自己的本心,嗫嚅了半晌还是如实道:“……不想。”
闻言,姬檀唇角一提,接着问他:“为何不想?”
“因为微臣——”一句喜欢他险些脱口而出,就在这个当口,顾熹之猝然反应过来,和姬檀满是狡黠逗弄他的莹然桃花眼对上了。
顾熹之顿时:“……”
姬檀往后缩了缩脑袋,手也讪讪放了下来,好可惜,就差一步,就一步顾熹之就要说出喜欢他了。
姬檀虽然知道,还是忍不住诱他亲口向自己剖白,尽管顾熹之说出口后两人之间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就彻底无法收场、他再也不能装做不知道了,姬檀也还是想要听他亲口所言。
左右只他二人知晓,这里的消息一个字也泄不出去。
顾熹之若是生气得厉害了,他哄哄就好了嘛,这点自信姬檀还是有的。
想通这点,姬檀瞬间不再讪讪,而是改为理直气壮地双手捧着脸颊,望着顾熹之,期冀他把方才戛然而止的话说完。
顾熹之将姬檀所有的小动作和神色变化收入眼底,他简直要被气笑了。
太子殿下性情顽劣,喜欢逗弄人玩他都愿意配合他,纵容他,惯着他,唯独这种事情不能随便开玩笑。
他是真的当真了,十分在意,只字片语都会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甚至在心中想尽一切办法妄图解决,不惜一切代价为殿下笼络他想要的势力,可到头来,殿下却是在骗他,明知他的真心还屡屡试探戏谑。
顾熹之心里顿时泛起难以名状的委屈和窒闷,他生气了,不甘示弱回视姬檀,道:“殿下想纳侧妃还是侍妾,与微臣何干,微臣如何能够做得了殿下的主。”
顾熹之终于反应过来两人身份阶级上的差距了,并以此回答姬檀。
姬檀被他噎住了,不仅没有听到他想听的表白之词,还把顾熹之给惹生气了。
姬檀掌控顾熹之已久,这点情绪还是判断得出来的,他顿时神思心念电转了一圈,知道拿捏掌控人的最佳方式不是硬碰硬,而是以柔化之,且他本来也只是想逗弄顾熹之,欲听他向自己言明真心,而不是要和他争论高下。
是以,姬檀自己下台阶下地很快,道:“你不是孤的谋士吗,问问你有何不可?”
他虽逗弄了顾熹之,可折子是真的,事情也是真的,这一点并未骗他。
只是他从没想过要纳侧妃而已,他一心一意想着的,只有和顾熹之之间的婚姻。
顾熹之不太高兴地将折子重又观阅了一遍,发现折子上署名的官员确有其事,倒不是姬檀在驴他,顾熹之心里的气闷瞬间消散了大半,认真思量起对策来。
纳侧妃一事,虽然利多害少,害处可以说是微乎其乎,但最终还是要看姬檀的意愿。
方才的问题不应是姬檀问他,而该他问姬檀,“殿下,想要纳侧妃吗?”
虽然他多少摸透了殿下的心思性格,但真面对这种事情,哪怕有一丝另外的可能和结果,顾熹之也不由地悬心吊胆。
他担心殿下会娶别人,而他们的婚姻即将彻底瓦解消散。
一切不过镜花水月一场罢了。
顾熹之不是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们原该如此,身份尊卑就是如此,殿下的婚事与他毫不相关,可是,知道、想到是一回事,能不能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本可以将对殿下的爱意永远掩藏心底,绝不宣之于口,如果他不曾见识过殿下对他的态度的话,殿下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换嫁主动奔赴他而来,明知他有龙阳之好狂悖大胆喜欢他,却非但没有对他恶心厌弃,反而主动与他增进关系。
这样的殿下,他深深爱慕的殿下,教他如何能够接受呢。
若真如此,他得到又失去,还不如从未拥有过,只默默守护着殿下便好,哪怕看他娶妻生子,也好过现在这样,将殿下让与别人,他是真的会崩溃的,或许会就此一蹶不振,根本无法直面殿下和他的侧妃琴瑟和鸣,这无异于生剐凌迟他的心脏。
“你说呢,孤的意愿你还不清楚么。”姬檀清清浅浅笑着回望他,虚情假面里被顾熹之疾速地捕捉到了一丝真心。
仅这一丝,顾熹之即刻被从悬崖边上、崩溃边缘、心如死灰的境地拉扯了回来,心定下一大半,殿下不想纳侧妃就好办了,顾熹之镇定下来问他:“只是官员的劝谏折子而已,不听谏也没事吧?”
姬檀笑意吟吟道:“自然,这些都无关紧要,只要不是陛下亲自下旨赐婚即可。”
说到陛下下旨赐婚,顾熹之的心顷刻又悬了起来,他紧张问姬檀,什么情况下皇帝会给他赐婚,或者说,为什么直到现在陛下也没给他赐婚。
姬檀唇角一哂,好笑道:“放心,他不会给孤赐婚的,至少这几年不会。”
见顾熹之没明白,仍旧担心,姬檀便与他解释。
皇帝正值盛年,他自己这江山还没坐够呢,哪希望有旁人觊觎继承,再说,能够继承江山的又不止姬檀一人,光皇子所里就有好几位皇子了,且陛下还能再生,后代有的是,不差姬檀这一个,可姬檀却是对他威胁最大的,深受皇帝忌惮。
这时候若他给姬檀下旨赐婚,岂非给姬檀如虎添翼。
姬檀的身份地位注定了他的太子妃不会是普通人家,定然有权有势,这是皇帝不愿看到的,为此宁愿让姬檀的太子妃位空悬多年。
“做皇帝难,做太子比皇帝更难,你看到了吧。这下可放心了?”姬檀眨了下眼睛,仍旧专注觑着顾熹之。
顾熹之垂首低眉顺眼,脸颊微微发烫,手指都不由攥紧了,抿了抿唇。
殿下的意思是说,至少好几年内他都不会娶亲,而只做他的妻的意思吗,殿下这是在向他解释道明心意吗,殿下是不是真的,也是喜欢他的。
姬檀没想到顾熹之会想这么深远,虽然他心里确实也是这么打算的,做顾熹之的妻才是长远之道,但这可不是说他喜欢顾熹之,或是对他有情什么的,都是为了掩盖身世秘密,仅此而已,若是皇帝宾天,他立刻和顾熹之断绝关系登基,再也不用担心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他不愿彻底除了顾熹之这个隐患,就只能慢慢熬了,或者等待皇帝宾天的机会,这个他是相当愿意的,但同样风险也大。
姬檀仅是一想就倍感郁闷。
此时的顾熹之心情已经完全被姬檀抚平了,唇瓣微动,明知故问姬檀的意见,“嗯,那这些劝谏的折子和上面推荐的人选——”
“兹事体大,不予理会不太好,但孤若是纳了侧妃,她虽为孤助力,可东宫乌泱泱地新进一批侍奉下人,东西也搬来搬去,易混入政敌眼线,徒留后患。这样罢,此事便交由你办了,为孤细探一番,看看他们推荐的太子侧妃人选可堪纳娶,走个流程,如何?”
顾熹之自然无有不应,笑道:“微臣领命,定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他不用查就已经想好了,全都不合适,不论是谁,都没有办法尽心尽力照顾好殿下,反而给殿下带来祸患。
对于这个结果,两人心知肚明,姬檀也不拆穿他,让他把这些折子拿走处理。
顾熹之照单全收,同时担心地:“殿下,还有别的吗?”
姬檀给小印子使了个眼色,让他把所有折子都拿给顾熹之,顾熹之尽数收了,一本不落,唯恐漏了分毫让这种事情再打扰到太子殿下,叫他真起了纳侧妃的心思,不仅是这次,甚至是往后,都一并由他处理罢。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哪能分心处理这种小事。
在顾熹之提出这个要求时,姬檀抬头眯着眼睛别有意味地打量他,这呆子居然还知道得寸进尺,一个人独占他,倒是长进了不少。
最终姬檀也只是一笑,摇摇头随他去了。
顾熹之为他解决这些后顾之忧,倒也是桩省心事。
顾熹之此时正在埋头苦收折子,这本收起来,那本也收起来,通通拿走,看看这些官员都推荐了什么女子给殿下,日后他定要警醒着绝不能让对方得逞靠近殿下,殿下是他的,谁也不能抢走。
顾熹之又在书房坐了会儿陪着姬檀,不过说完这件事,姬檀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实在没空陪他插科打诨,他是要静坐看着自己也好,还是先行离开也罢,姬檀都随他愿。
顾熹之其实也有政务在身,但他是被太子殿下请去的,不算自己旷值,于公也说得过去,便多留了会儿看着姬檀,后来他心想要努力为殿下在朝中笼络势力,不断往上爬,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东宫。
晚上,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顾熹之躺在房间的床榻上目不交睫,白日的事情,加上迫切想为殿下笼络势力,强大自身,让顾熹之心头压力愈增,辗转反侧彻底失眠了。
他脑中零零散散地浮出许多想法,不住回想今天。
一会是仍惧怕殿下日后终会纳妃成亲,自己难以接受不知何处何从,一会又是自己短期内不够强大,帮不到殿下更多。
又过一会忍不住猜测殿下对自己的心意究竟如何。
顾熹之翻了个身,面朝向殿下,将殿下今日对他间接解释的话一遍遍回忆。
最初被逗弄的委屈和气闷揭过,只剩下不断上涌的甜意,殿下说的什么侧妃进门徒留隐患,全都是托辞,不过不想纳罢了。
他是他一个人的妻。
真好。
鬼使神差地,顾熹之的思绪愈发发散,从太子殿下转移到别的事情上,漫无目的,胡思乱想。
倏而,顾熹之灵台一清,坐起身来。
因为太子殿下说的那句话,顾熹之想到了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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