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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人在酒中下药,只为试探他所好究竟是男是女。
顾熹之在吃到尾声时才察觉出不对,浑身一阵发热,他登时抬眸锐利看向席茵。
姑娘被他刺地一颤,站起身来。
手足无措地想上前做些什么,又害怕顾熹之厉色的眼神,后悔今日不该邀顾熹之前来酒楼,但找到她的那个人,实在不是她能够拒绝得了的。
这真是,姑娘着急忙慌地都要哭了。
顾熹之见状,也不好再苛责她什么,压住体内不断上涌的热意,沉声道:“你过来,送我回家。日后,我们便再无瓜葛了,也不会再见面。”
“对不起。”姑娘自知有错,不敢祈求顾熹之的原谅,连忙上前按照顾熹之的意思想搀扶住他。
就在这时,斜里横过来一只手,先一步扶住了顾熹之。
这是一只男人的手,骨骼修长,匀称好看。
然而,顾熹之却无心欣赏,他仿佛被铁烙烫到般,猛地抽回了手臂,却再一次被年轻俊秀的男人扶住。
无人知道这人是何时过来的,又为何对顾熹之执着不放。
席茵见状,登时也从另一边扶住了顾熹之,狠狠瞪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男人。
于是,两人一左一右俱握住顾熹之的胳膊,僵持不下。
顾熹之愈发不适难忍,但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这个男人毫无分寸的肌肤抵触,他知道自己的取向,才更厌恶。
顾熹之的理智已濒临崩溃边缘,他抬起眸,冷声道:“放开。”
那一眼极具压迫力,甚至隐隐有几分皇帝年轻时的气势,再不复平时的木讷温润。饶是同样都是男子,一旁俊秀的男子也不由得被慑住,松开了手。
“送我回去。”顾熹之选择了席茵。
“好。”
席茵一板身体,紧紧扶住顾熹之,快速带人撤离酒楼,送他回家。
身后的俊秀男子提步欲追,后面屏风处走出一个身姿落拓、玄衣劲装的暗探,对方出言道:“不必追了。”
俊秀男子道:“可是,探花郎中了药……”
“不碍事,一点迷情的草药而已,半个时辰就会散去药力,你先回禀上面。”
“是。”俊秀男子一揖,冷静褪下。
暗探一闪身,消失在了酒楼深处。他施展轻功轻松追上顾熹之和那商贾女子,在暗处一路跟随保护,也确定顾熹之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对女子毫无意图。
“他真是这样反应的?”姬檀倚在房间的贵妃榻上,边翻阅文书边问。
“是,探花郎避之不及甩开了我们的人搀扶。”小印子回答。
姬檀搁下书,站起身来,他身上披着的绯红对襟暗纹罩衫逶迤在地,随着姬檀走动一下下拂在榻前铺着的轻薄绒毯上。
“这么说来,是真的了。”姬檀微微笑了起来。
顾熹之宁愿要一个女子送他,也不肯接受男子触碰,甚至避如蛇蝎,这不是避讳是什么。
他竟当真,有这样的癖好。
姬檀想着想着,忽然一阵恶寒,一想到他曾和顾熹之多次接触,而对方却喜欢男子,他就不太自然。
不过这点不自然很快被另一种愉悦的心情所取代了。
他正愁私下里该如何掌控顾熹之,就得知了这样的消息,还真是一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啊。
姬檀原本没打算对顾熹之怎样的,他都想要放过顾熹之一命了,没法将人远调,他就将他安排在自己的手下,等顾熹之再历练几年,他会再提拔他进詹事府,为己所用。
可偏偏,顾熹之被人看出和皇帝相像。
这姬檀就不能够忍受了,他不敢豪赌身世的秘密。
这是他的命脉。
本就心烦不已,皇帝也来逼他,削他权力,苛刻斥他,一步步将他往绝境上逼。姬檀甚至都不敢想象,如果身世曝光,他会落得怎样一个悲惨的下场,他太惧怕了,风声鹤唳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草木皆兵。
是以,他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些什么,将风险掐灭在摇篮之中,牢牢控制顾熹之,要比之前更加地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朝堂、远处他都能够窥视掌管,唯独私下里,私密地带他无法接触探之。
不过这没关系,他的机会来了。
顾熹之的年纪也不算小了,合该娶一位妻子,勤俭持家,照料于他。
更重要的是,当好姬檀的耳目,做姬檀控制顾熹之的最后一步棋,胜天半子。
如此一来,姬檀的燃眉之急可解,也彻底断了顾熹之的后路。
如果将来顾熹之的身世曝光,届时娶男子为妻的高贵皇子在皇室之中如何自处,皇帝能否容得下他,天下人又会怎样耻笑,姬檀光是想想,就很是痛快了。到那时,即便他真的沦落悲惨境地,也不枉了。
如果身世永不泄露,那就更好了,不但他能活命,还能趁机恶心皇帝一把,一举两得。
姬檀已经迫不及待畅想,他那严苛古板、处处挑他错处的父皇得知,自己的亲生儿子、曾夸赞看中的臣子,喜爱的竟是男人,脸上会露出怎样精彩纷呈的表情。
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姬檀心情前所未有地痛快过,他一招手,唤来小印子,乐地吩咐:“你去派人,帮孤做一件事,先这样……再这样……”
姬檀附在小印子耳边嘀咕许久,总算把事都说完。
眼瞅着小印子双目逐渐震惊睁大,姬檀乐不可支,清清浅浅地眯着桃花眼笑:“好了,去办罢。”
小印子自动阖上张大的双眸,轻晃了下,然后才一脸坚毅地重新睁开眼睛,决然转过身,褪下照姬檀的吩咐办事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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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继姬檀被皇帝削去部分职权政务后,沿海郡县的种桑一策推行也稳步顺利,姬檀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可以专心处理顾熹之一事。
姬檀吩咐小印子去办的事情总共有三件。
其一,传信沈玉兰,告诉她该督促顾熹之成家了。古人讲究先成家后立业,享天伦儿孙绕膝之乐,顾熹之也不应例外,此举正合沈玉兰心意。
是以,沈玉兰在接到信的第二日一早就开始给顾熹之上耳风,无外乎说儿子已是翰林院编修,还得太子看中,也该考虑娶媳成家的事了。
顾熹之是早被说,晚也被说。
白日顾熹之在翰林院当值,沈玉兰也在外面边做些胭脂水粉补贴家用,边和京城的妇人八卦,打听哪家哪户的女儿如何云云。每个中年母亲在这方面都天赋异禀,不消一天,就打听了一堆未出阁的好人家的女儿。
顾熹之一回家,就被母亲拉着念叨,各种催他去相看人家姑娘。
顾熹之满面痛苦抗拒。
沈玉兰不由分说,儿子不答应誓不罢休,最后还是顾熹之摆出他的政务还没有处理完,太子殿下的事不容耽搁,这才暂时逃脱了母亲的催婚魔咒。
回到房间,顾熹之瘫坐在椅子上满是惆怅,母亲从前虽然也提过几次叫他成家,但绝没有这么猴急,多半还是顺着他的,最近这是怎么了。
看来以后还是叫母亲少和那些闲来无事的妇人相处,他可消受不起。
再说回成家,顾熹之知道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娶女子为妻,男子也不会,这太狂悖了,他早已做好独身一世的准备。
有效忠的明主,有自己的事业,有侍奉的母亲,足矣。
将来他说不准还会效仿闻名遐迩的先生,教授自己的门生,桃李满天下,这便是人生最快意之事了。
对顾熹之来说,这样即是最好。
但沈玉兰显然不这么想,顾熹之一想到母亲如此热衷,就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哎。
这厢的顾熹之深陷催婚囹圄,终日愁叹,那厢的姬檀却恰恰相反,好不恣意。
顾熹之的遭遇他早就知道了,却乐得看戏。禀报的探子褪下后,姬檀兀自倚在宫殿外间的软榻上,一手翻着本史书典籍看,另一只手拿糕点水果吃,不用处理政务的日子格外惬意,他这父皇总算干了件人事。
小印子随侍一旁,将铺在软榻前的薄毯又新换了一张。
姬檀这样斜倚着软榻时,他的袍裾下摆总是花朵一样绽了满榻,绯红内搭盖住姬檀修长匀称的双腿,身上的哑金色团云纹外袍滑下,流水般倾泻在软榻和前面的薄毯上。
姬檀又伸手捻了颗晶莹剔透的骊珠送入嘴里,这下连袍袖也滑下来了,露出半截细瘦白皙的腕骨和小臂。
小印子将姬檀爱吃的水果往他手边推了推。
姬檀满意地又吃了一颗骊珠,旋即抬眼,问他:“这第二件事,你吩咐下去办的怎么样了?”
小印子摇了摇头:“还没动静。”
姬檀吩咐的其二件事,是为顾熹之物色合适的妻子人选。这人选要求性别男,和探花郎两相匹配,还得能为姬檀所用,值得信赖托付,一时之间不太好找。
姬檀手底下倒是有不少这样的才俊,只是,人家都是正常人,没有龙阳之好。
“哎。”
这下姬檀也叹气了,放下书,坐起身来,拿起一块翠玉糕托着下巴咀嚼。
“殿下,依奴婢看,您这么找人是行不通的。”要是能找到,以小印子的行动效率,早办妥了。
“那你说怎么办?”
姬檀也知道他这要求是高了点,但这不是没办法了么。
小印子道:“莫说世家子弟,就是普通的寻常百姓,也没几个有龙阳之好的。要找这样的人,还得去专门的地方寻找。”
“你的意思是,南风馆?”
“正是。”
姬檀不是不知道京城暗地里有这样的勾当,可这样的人——
“南风馆里的小倌也分等级的,自有那懂得阳春白雪之人,受过专业调教,咱们用起来也方便不是?”小印子继续分析:“要拿捏他们也容易。将他们的身契捏在手里,包括家中族人性命,自能教他们为殿下办事。”
“如此说来,这是最好的主意了。”姬檀清清浅浅地笑着。
只是,这笑意从不达眼底。
罢了。这一回,权当他对顾熹之不住,往后他会加倍地对顾熹之好,补偿于他。
只要这个隐患解决,让他怎么做都可以。
“你亲自去挑人,记着,隐蔽些,多挑些合适的人选,总有一个能成的。挑好了人后先将他们置于外面的宅子里,按照宫里的要求再调教调教,切勿露了马脚。”
“是。”
小印子领命,即刻褪下去办了。
如此,这第二件事便也算妥了,剩下其三,不必小印子亲自出面,他已经提前送拜帖给了顾熹之,邀顾熹之自来与殿下相见。
如果想要促成顾熹之娶妻,光靠外力作用是决计不够的,不过是给他添了桩麻烦而已,时间久了,必然白费心力。而姬檀要做的,就是趁热打铁,让顾熹之有不得不紧急娶妻的理由,他便是再不乐意,也别无选择。
想到这里,姬檀目光一深。
盘算着时间,果不其然,一名小太监进门来报:“殿下,探花郎拜见。”
姬檀登时从软榻上站起身,一整松散衣襟,带上这名太监前往会客。
姬檀走出里面的宫殿,一眼见到已经等在亭榭廊下的顾熹之。
今日顾熹之休沐,加上他在拜帖中说不谈政事,只论私交,顾熹之便没有穿正红官袍,而是着了一袭淡蓝色圆领素净长衫,衬地他整个人愈发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姬檀第一次见他这番模样,下意识走上前并挂着莞尔微笑。
“探花郎来啦。”
顾熹之闻言转身,半身沐阳半身背阴地向姬檀一礼:“微臣参见殿下。”
姬檀立即伸手:“不必多礼,说了今日不谈政事。”
顾熹之便起身,姬檀笑意吟吟地看着他,四目相对。
不知是不是今日天气太好的原因,两人眼里俱闪烁着细碎的光晕,像是同时被对方吸引惊艳住。
微风和煦,金红袍裾下摆和淡蓝长衫下摆皆被风吹地轻轻拂动,姬檀忽地都不想打破这美好的氛围了,然,还是正事要紧。
“今日天色晴朗,不若探花郎陪孤去花园走走?”
“恭敬不如从命。”
顾熹之莞尔一笑,来到了姬檀身边,和他一起往花园的方向走。
侍奉的小太监自动退后,隔了一段距离在后头不远不近地缀着。
姬檀背过双手,惬意地微眯着眼睛和顾熹之例行寒暄。顾熹之有问必答,态度恭顺,实是一个极为难得的听众。
平心而论,如果不是碍于两人身世,姬檀会很乐意与顾熹之结交。
不是君臣,而是朋友。
可惜了,他们这一生都注定不可能。
姬檀带顾熹之走到池塘边停下,负责打理花园的侍女见状,驾轻就熟地递上鱼食,姬檀接过去一拨拨地洒在池塘里,引得鱼群竞相游动,浮光跃金。
顾熹之看着锦鱼,也用余光注视姬檀,终于听到他说:“孤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殿下请说。”顾熹之极尽配合之能事。
姬檀停下喂鱼动作,转身看他,道:“孤有个小姑姑,是皇祖父最疼爱的掌上明珠,也是父皇最小、最亲的妹妹,至今未舍得许人家,让她全凭自己的心意挑选夫婿。”
“殿下说的,可是升平公主?”
“正是。你也有所耳闻?”姬檀挑了下眉梢。
“公主温婉姝丽,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你知道那就再好不过了,原以为你不晓得的。”姬檀说着笑容愈发莞尔,桃花眼眯成了月牙形状:“前阵子小姑姑来东宫看孤,正巧那天早上你也来了,可惜小姑姑来时你正好离开,未能见面。小姑姑便向孤打听,问你是谁,孤如实相告,原以为不过随口一问,不想小姑姑竟还惦记着这事,又问起你来。”
“孤瞧着,倒像是对你有几分意思的样子。小姑姑碧玉年华,京中欲求娶者不知凡几,若你也有意,孤可为你二人引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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