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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安朝席下虔诚听讲的三名弟子看过去,其中一人正是佣兵!
少年……不,魔鬼的下巴从后搁在了他肩膀上。同时,他发现自己已经从邪神的眼睛里出来了。
“他哪有什么先知能力?他的预言不过是魔灵告诉他的。”魔鬼鄙夷完老者,又换上恭喜的语气,“你成功了!你得到了魔灵!”
“所以魔灵……究竟是什么?”岑安问,“它应该不止是一盏灯,一个程序那么简单吧?它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你心里一定有猜测。”魔鬼说。
岑安心潮澎拜,他和魔鬼共舞发生在此时此刻,佣兵却在过去看到了这段录像,时间混乱了……
“我心中所想的是,魔灵是不是有着某种奇妙的四维视角,时间对它而言为非线性,它……可以去往任何时空?”
魔鬼摇摇头:“我不知道,但请你永远相信自己的感觉。试着和魔灵做朋友吧,它一定会给你带来奇妙的经历。”
“我该怎么和他做朋友?”
“这超出了我的能力。或许你们已经是朋友了,想想看,他明明可以回到过去,在进入你的脑机前杀死你。”
“魔鬼,你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若说本质……唔,应该是某个时代的人工智能的意识吧。”魔鬼顿了顿,“谢谢你岑安,我被魔灵困在这座空间很久了,再次目睹它就能使我自由,你做到了。我可以去往更多的虚拟世界,甚至现实。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拉尼娜,”岑安问,“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女孩,她为什么会唱诡族的歌谣?”
“那首歌谣只有诡族的圣使会唱,而圣使都是长不大的……”魔鬼眼光犀利,“她如今只是个人格吧?拉尼娜,小女孩。我想,她年纪小小就被那群愚昧的信徒献祭了……”
岑安不禁心头钝痛。
魔鬼和他脚踩鲤鱼往回飞,他想起来问阿枚。
魔鬼给出了和老婆婆一样的回答。
“他是……魔灵带来的孩子。”
第112章 谢罪
夜已经很深了。他们从“雪祭”中退出, 回到旅舍木屋,窗外絮雪斜飞,纤细的青竹被雪压断, 不断传来发出脆响,给雪夜平添静谧。
岑安审查着魔灵,确定它已存在于他的脑机之中。
魔灵在赛博空间的形象是一盏五光十色的灯,它的存在与构成很奇妙, 归类为计算机程序有点牵强,岑安一时半会儿弄不明白,却知道它随时都能离开他。
或许魔鬼说的对, 是它选择了岑安, 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岑安叹口气,在江烬怀里旋了个身, 脸贴住他温热的胸膛, 发现江烬也醒着。
他刚想说话,楼下传来拉尼娜的歌声。
她唱得陶然忘我, 风声、雪压竹声都被遮盖了, 然而那歌声和赛博空间里的空灵美妙完全不同, 调子全跑了, 称得上鬼哭狼嚎。
江烬抱起羊, 沿着红木楼梯来到一楼。拉尼娜点了酒和小菜, 待在落地窗前的榻榻米上, 为雅致的庭雪夜景所映衬。
岑安有点饿了, 要过去吃东西。
拉尼娜歉疚笑道:“不好意思, 是不是我唱得太难听,吵醒你们了?”
“没有,”江烬出于礼貌, “挺好听的。”
“那我再来一曲!”
江烬:“……”
“太难听了。”岑安毫不客气。
“哦,那我重新唱!”
岑安:“……”
岑安饿得不行,强忍着她跑得不着边际的调子吃了个饱。
“很奇怪,从‘雪祭’出来后,我怎么也不会那首歌了,喝到微醺才记起来一点,”拉尼娜颇为苦恼地喝着酒,“明明第一次听到它的时候,它就像刻在我骨子里的东西一样,浑然天成地从我喉咙流淌出来……”
“也许是那个魔鬼自导自演,故意让你唱出来,好让他有理由出现在我们面前吧。”岑安胡诌道。
“是么?”拉尼娜将信将疑,她喝的有点多,脸颊轻粉。
魔鬼说她是没长大的圣使,那首歌想必是圣使唱惯了的,当圣使的过往,她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岑安吃饱喝足后才去睡。
翌日清晨,他被空灵缥缈的歌声唤醒,他起初以为还在梦里,发现不是梦时,惊出冷汗。
“她会唱了?!”
“什么?”江烬惺忪着眼,两个人还躺在二楼房间的床上。
“歌啊,圣使唱的歌。”
江烬侧耳细听,雪下了一整夜,世界岑寂无声。江烬惘然:“我什么都没听到。”
岑安耳中歌声还在继续,不是从楼板底下拉尼娜的房间里传来的。他怔了半晌,惊觉歌声只存在于他颅内,是魔灵发出的!
他的思想仿佛被魔灵监控了,意识到这一点时,歌声戛然而止,魔灵不唱了。
岑安坐在床上发起呆来。
房门忽然被拉尼娜敲得砰砰响。
拉尼娜等不及他们开门,说道:“睡醒了么?快看巨企资讯!”
蓝朔最高领事江默年自焚谢罪的消息,占据的已经不止企业新闻版面,几乎所有媒体都在传播,他于烈火中陈述过错并以死致歉的视频,赛博公域中随处可见。
光是看缩略文件命名,江烬和岑安便震惊不已。
视频中,江默年详尽阐述的罪过,正是近期让蓝朔高层头疼不已的冰底“殉道者”。
四十年前,蓝朔集团从冰眠人中私自筛选实验体,为永生实验“殉道”。蓝朔隐瞒了殉道者的家属,制造相应的溯生伪人替代那些本该苏醒的殉道者,回到正常社会生活。而十年前实验彻底失败,为了暗中弥补这一过错,蓝朔的杀手组织暗杀溯生人并剥去他们的记忆,再让对应的殉道者复苏替换。
——竟然没有掺假……
江默年做陈述的时候,没提任何苦衷和理由,也没过度阐述讳莫如深的永生实验,就像平白投出一颗惊雷,没有任何铺垫地沸腾了全网。
“集团当年做出并执行的决定,我非常悔恨,几十年来如履薄冰,却依然无法处理好这项问题。
“我很抱歉,在此对殉道者,以及以人类身份生活了多年、从未怀疑过人类身份的溯生人们,致歉。
“为了缓解公开这项秘密引起的恐慌与混乱,集团不会公开殉道者的名单。冰眠中的殉道者和对应的溯生,谁去谁留,这是个问题。解决之法,无论是杀掉无辜的溯生人,还是拖延殉道者的复苏之日,我想,都不是正确的解决途径。
“两者不能共存,这涉及到主体资格的唯一性、道德伦理以及社会资源等一系列复杂问题,我思考了几十年,依旧觉得无解,唯有以死谢罪!”
视频中,他坐在一张皮质沙发里,烈火自脚下的地毯开始燃烧,时间计算得刚刚好,致完歉,幽暗的病房已是火海一片。
他控制不住地表现出痛苦的表情,依然如歉词所言强忍住痛哼,直到化为焦骨。
震惊之余,两人更多的是难以置信。江默年掌握蓝朔最高权力那么多年,要经历多少手段与阴暗,怎么可能背负不住良心谴责?何况,以他的性格和手段,根本做不出这种不仅鲁莽、自毁名誉,还会让蓝朔万劫不复的事。
“烬哥,能弄到转码前的源视频吗?”岑安问。
视频是江默年录制并通过他的脑机设定时间发布的,短短两秒钟便弄得全网沸腾。
集团未作出回应,很多子企业市值迅速蒸发,股已跌到史上最低,不知是否为江烬的错觉,跟几名高管快速联系之后,他总觉得集团内部根本没乱,依旧有条不紊。
难道一切都在蓝朔的意料之中?才一天没参与集团活动,他们便做的如此大胆了么?
“他倒好,自焚一了百了,却非要公布出来,搞得整个社会人心惶惶。”拉尼娜一面翻着网络上各种风向的舆论,一面嗤道。
“冰底的殉道者仓储区,规模没有成千也有七八百了……”
拉尼娜说:“可是社会上已复苏的冰眠者成千上万,这个秘密一经公布,那些人谁也无法确保自己不是溯生人,不是该死的那一个。如果有一天我被告知是溯生人,要为了人类拉尼娜的复苏而死去,那我一定会非常伤心——并且仇恨!”
“视频有问题,合成的,”岑安突然说道,“而且技术非常高超。”
“你听到了吗,哥?”江烬和江忱保持着通讯,岑安的声音也传到了他那边。
江忱顿了片刻,“就这样吧。你先回家。”
他满不在乎的态度让江烬捉摸不透。江烬怔了许久,才回过神。
江烬被喊回去参加葬礼。
江默年的骨灰将抛向大海,因而葬礼在一座巨型邮轮上举行,码头和周围海域部署了一圈军队,江烬往船上飞去时,经历了十几道严格的身份审查。
满船都是肃穆的黑色装束的人,贺时洄携带贺韶出席,和江家姐弟一同扶灵。葬礼进行到最后,他得空和江烬说上话,第一句便是问,“岑安在哪?”
江烬思量片刻,抱起小羊。
“你可以把这只羊当做跟他沟通的媒介。”江烬垂眸,轻抚着小羊额头,“打招呼,岑安。”
“贺叔叔。”
岑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贺时洄眉头一挑,露出诧异的表情。
贺时洄把羊带到了甲板上。
“岑安,你多久没打开‘伞’看了?”贺时洄问。
“伞?”岑安想起来了,那是他父亲留下来的,能够监测世界各地溯技术开发进度的程序……他确实没怎么关注。
贺时洄严肃道:“它于再生洲,完整成型了。”
完整成型,意味着溯被重新开发出来了,紧随其后的是溯生……岑安不禁一愣,原以为溯生这项技术只有蓝朔曾经拥有过,现在,大洋彼岸,第一次人机战争中为智械占领的空中孤岛,再生洲,再次拥有了溯生技术……
他感受到一种黑云压城的气息,隐约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还是心怀质疑,声音凝涩,“这……又能如何呢?”
“这意味着,溯生人可以自成群体,他们迟早找到自己的伦理认同。”贺时洄面色凝重,他想得远,“他们拥有了把人类变成溯生人的能力,蓝朔在处理溯生人和人类殉道者谁存谁死的问题上,没有唯一的决定权了。集团能不能渡过这场危机,都不一定。”
岑安沉默半晌,“你有什么对策吗?”
“我想搞到玩家禁忌档案。”贺时洄开门见山道,“这么久了,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吧?”
“他是记载了溯生人的名单,难道……”岑安浑身划过电流般一颤,“不止当下存在的溯生人,未来被制造出来的溯生人,也都能被收录在册?!”
“没错。”贺时洄点点头,“禁档跟溯有着捆绑关系,无论最初的溯还是重新开发出来的,都会被禁档这个伟大的程序记录下来。”
江烬这厢,和兄姐站在一起,在江默年的遗像前放下最后一支白色马蹄莲。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请告诉我实情。”江烬问。
“意外。”江漓简短道,“拘禁他的地方发生了火灾。”
江烬皱眉。蓝医是什么地方,防范不了一场火灾?
江漓转过来看着他,脸上扑了深色的粉,神情看上去更沧桑而憔悴。
她眼神冰冷,微微扬起的眉略带挑衅:“我只是不救。”
“那个视频呢?”
“我只能说也是意外,”她顿了顿,看了江忱一眼,“纸包不住火,这个秘密迟早要暴露出去,江默年已经死了,利用起来,让他死的更有意义些不好吗?”
江烬后知后觉,“蓝朔,要走哥计划的那条路了……”
原来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中,江默年的死亡原因不重要,他们只是抓住了结果,会自行书写好原因。接下来他们会让蓝朔解体,并入莘讯。
江忱拍了下他的肩,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转身去应付吊唁者。他什么都没说,眼神又好似解释了一切。
江家他们做主,而江烬只想处理好殉道者的麻烦……那终究跟他脱不了关系。
“之后会有一大堆麻烦的发布会和商宴,你记得出席,帮我们分担。”江漓说完,也离开了。
走到甲板,她又看到了江默年的遗像,她冲遗像最后笑了一下,迎着海风点起一支烟,由衷地感到轻松愉快。
——不是你杀死的,你只是不救。
这是昨夜,云渺对她说的原话。
道歉视频当然不是江默年录制的,那个视频他甚至完整地看完了,睡醒时,房间已是火海一片,一个影像录制支架摆在他床上前,屏幕上的他亦深陷于烈火中,却面容平淡,陈述着失败的决策和真挚的歉意。
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时,他震怒,于烈火中发狂,那是他坚决不可能做出的事,视频是假的,是阴谋,他要毁了它!
然而,录制设备与他隔了一整墙透明玻璃,他撞破脑袋也没法触碰到它,而身后烈火愈发激烈,浓烟使他窒息……
这时,他看到了玻璃墙那头,从黑暗中走出的江漓。
“你在干什么?!你这个蠢货!”
“你要杀我,你怎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你竟敢伪造这种视频,你要害死蓝朔吗?!”
病房里的火光令她大为惊骇,和江默年的咆哮一起镇住了她,她本能地感到恐惧,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录制设备的屏幕,便扑向门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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